第2章
泥里長出的光
舊衣舊鞋------------------------------------------。。，風順著走廊灌進來，窗戶關不嚴，誰坐靠窗，誰就倒霉。。。，手還是凍得發僵。。。。。。，就把新買的自動鉛筆拿出來在我面前轉了一圈。“我爸昨天給我買的。”。“挺好。”
“能按出來，還是帶橡皮的。”
他說完，自己先笑了。
我嗯了一聲，低頭把我的木鉛筆又削了削。
筆頭細長。
木屑落在課桌縫里。
許亮湊過來看。
“你怎么還用這個。”
“這個也能寫。”
“我家里還有一支舊的，要不給你。”
我手頓了一下。
“不用。”
“舊的。”
“真不用。”
他說了句隨你，就轉過去跟后排說話了。
我把鉛筆放回文具盒。
文具盒是鐵皮的。
蓋子合不上，得拿皮筋勒一道。
上課鈴響了。
數學老師進門。
他姓孫，個子不高，講題快，字寫得很直。
那天發單元測驗卷。
卷子發到我手里，我先看了眼分數。
九十八。
上面一個紅色的對鉤，很大。
我心里松了一點。
旁邊許亮探頭看了一眼。
“你又這么高。”
我把卷子往里收了收。
孫老師站在***說：“這次題不難，錯的都是粗心。”
他說完，點了幾個人名字。
又說：“江海鋒，最后一道應用題講講。”
我站起來。
腿碰到凳子，發出一聲響。
全班都看過來。
我把解題過程從頭說了一遍。
說得不快。
我怕自己漏步驟。
孫老師點點頭。
“坐下吧。”
我剛坐下，就聽見后排有人小聲說：“他除了會做題，還會干啥。”
聲音不大。
可我聽見了。
我沒回頭。
許亮像也聽見了，扭頭看了一眼，又悄悄碰我胳膊。
“別理他們。”
我嗯了一聲。
第二節是語文。
課上到一半，老師讓交訂資料的錢。
每人十二塊。
我心里一沉。
昨天沒說今天要交。
我翻了翻書包。
書包里只有兩塊五，是我媽給我的午飯錢。
老師站在講臺邊，挨個收。
收到賬本上，念一個，劃一個。
念到我名字的時候，我站起來。
“老師，我明天交行嗎。”
全班一下靜了點。
老師抬頭看我。
“怎么了。”
“我今天沒帶夠。”
她看了我兩秒。
“行，明天帶來。”
“謝謝老師。”
我坐下去的時候，后脖子有點發熱。
不是熱。
是臊。
我知道十二塊不多。
可對我們家來說，一下要掏，也得想一想。
中午放學，我沒立刻回家。
我去了操場邊的水龍頭那兒，先把飯盒洗了一遍。
我今天沒帶飯。
飯盒是空的。
我媽昨天說，家里玉米面不多了，今天中午讓我在學校門口買個饃對付一口。
我把兩塊五掏出來，捏在手里。
校門口有賣燒餅的，有賣米線的，還有個推車賣糖餅的。
我站了一會兒，最后買了一個一塊錢的白面饃。
又花五毛錢買了一袋榨菜。
剩下一塊，我揣回兜里。
想著晚上要是我媽回來晚了，也許還能頂一下。
我蹲在花壇邊吃。
風吹得饃皮發干。
榨菜很咸。
我吃到一半，許亮和兩個男生從門口出來。
他們一人端一碗米線。
熱氣騰騰。
許亮看見我，想招呼，又頓了一下。
最后只說：“你沒回家啊。”
“嗯。”
“我媽給我五塊，讓我吃點熱的。”
“挺好。”
他站那兒，像還想說什么。
旁邊那男生卻先笑了。
“他不是一直都省嗎。”
許亮瞪了那人一眼。
“你別亂說。”
我把最后一口饃塞進嘴里。
“我先**室了。”
我轉身就走。
走到樓梯口時，我聽見后面米線碗碰筷子的聲音。
還有一陣笑。
我沒回頭。
下午放學，天陰下來。
風更大了。
我回家路上，先去了巷口那家小雜貨鋪。
老板娘坐在玻璃柜后面織毛衣。
我問她：“阿姨，有沒有便宜點的練習本。”
她頭也沒抬。
“新的都一塊二。”
“最便宜的呢。”
“就這個價。”
我沒再問，轉身出來了。
走到樓下時，我看見我媽正蹲在水池邊洗一件深藍色外套。
那外套是我的校服上衣。
袖口磨白了。
右邊口袋角裂開一條縫。
我媽拿針線給我補過兩次。
她見我回來，先看了眼我的腳。
“鞋又臟了。”
“操場上踩的。”
“過來，脫了。”
“我自己洗。”
“讓你脫就脫。”
我把鞋脫下來。
鞋底有點薄。
腳后跟那塊已經壓扁了。
我媽把鞋翻過來看看，眉頭皺了下。
“這鞋不能再穿多久了。”
“能穿。”
“前面都磨開了。”
“墊個紙板就行。”
她沒說話。
只把鞋放一邊，繼續搓衣服。
冷水凍得她手指發紅。
我站在旁邊，看著她一下一下擰衣服。
過了一會兒，她問我：“學校今天收錢了沒。”
我心里跳了一下。
“收資料費。”
“多少。”
“十二。”
她手上動作停住。
“你咋不早說。”
“老師今天才說。”
“明天就要。”
“嗯。”
她把濕衣服搭到繩子上。
又在圍裙口袋里翻了翻。
翻出幾張零的。
一塊，兩塊，五毛。
她數到最后，只有七塊五。
她臉色沒變。
只是把錢重新捏在手里。
“你先上樓寫作業。”
“媽，我明天再跟老師說說也行。”
“說啥說。”
“晚兩天。”
“別人都交了，你總拖啥。”
她說完，把錢塞回口袋，轉身就往院外走。
我追了兩步。
“媽。”
她沒回頭，只擺了下手。
“你回去。”
我站在原地，看著她快步出了巷子。
天更陰了。
風吹得晾衣繩輕輕晃。
我把鞋提起來，拍了拍上面的灰。
鞋尖的布已經磨薄了。
真要再磨下去，腳趾頭都要頂出來。
我提著鞋上樓。
屋里冷。
我把書包放下，先從抽屜里拿出針線。
我不會縫得多好。
只是照著我媽平時那樣，笨笨地把開線的地方一針一針連起來。
線走得歪。
手指還被扎了一下。
血珠冒出來，我趕緊放嘴里抿掉。
門開的時候，天已經黑透了。
我媽帶著一身冷風進來。
她臉有點白。
手里攥著兩張錢。
“給。”
她把十二塊塞給我。
“一張十塊，一張兩塊，別弄丟了。”
我接過去。
錢上帶著她手心的涼氣。
“你去哪兒借的。”
“借啥借，張嬸那兒幫著包了點菜，人家先給我結了。”
“不是明天才結嗎。”
她頓了一下。
“提前結不行啊。”
我看著她，沒吭聲。
她把頭低下去，去摸灶臺上的火柴。
“愣著干啥，寫作業去。”
“嗯。”
我回屋前，又低頭看了眼手里的錢。
那一刻我突然很清楚。
十二塊錢，不止是十二塊錢。
是我媽在冷風里跑出去，低頭說了不知道幾句好話，才給我換回來的。
我把錢壓進課本里。
壓得很平。
像怕它皺了，第二天交出去的時候，會讓人看出來它來得不容易。
“能按出來，還是帶橡皮的。”
他說完，自己先笑了。
我嗯了一聲，低頭把我的木鉛筆又削了削。
筆頭細長。
木屑落在課桌縫里。
許亮湊過來看。
“你怎么還用這個。”
“這個也能寫。”
“我家里還有一支舊的，要不給你。”
我手頓了一下。
“不用。”
“舊的。”
“真不用。”
他說了句隨你，就轉過去跟后排說話了。
我把鉛筆放回文具盒。
文具盒是鐵皮的。
蓋子合不上，得拿皮筋勒一道。
上課鈴響了。
數學老師進門。
他姓孫，個子不高，講題快，字寫得很直。
那天發單元測驗卷。
卷子發到我手里，我先看了眼分數。
九十八。
上面一個紅色的對鉤，很大。
我心里松了一點。
旁邊許亮探頭看了一眼。
“你又這么高。”
我把卷子往里收了收。
孫老師站在***說：“這次題不難，錯的都是粗心。”
他說完，點了幾個人名字。
又說：“江海鋒，最后一道應用題講講。”
我站起來。
腿碰到凳子，發出一聲響。
全班都看過來。
我把解題過程從頭說了一遍。
說得不快。
我怕自己漏步驟。
孫老師點點頭。
“坐下吧。”
我剛坐下，就聽見后排有人小聲說：“他除了會做題，還會干啥。”
聲音不大。
可我聽見了。
我沒回頭。
許亮像也聽見了，扭頭看了一眼，又悄悄碰我胳膊。
“別理他們。”
我嗯了一聲。
第二節是語文。
課上到一半，老師讓交訂資料的錢。
每人十二塊。
我心里一沉。
昨天沒說今天要交。
我翻了翻書包。
書包里只有兩塊五，是我媽給我的午飯錢。
老師站在講臺邊，挨個收。
收到賬本上，念一個，劃一個。
念到我名字的時候，我站起來。
“老師，我明天交行嗎。”
全班一下靜了點。
老師抬頭看我。
“怎么了。”
“我今天沒帶夠。”
她看了我兩秒。
“行，明天帶來。”
“謝謝老師。”
我坐下去的時候，后脖子有點發熱。
不是熱。
是臊。
我知道十二塊不多。
可對我們家來說，一下要掏，也得想一想。
中午放學，我沒立刻回家。
我去了操場邊的水龍頭那兒，先把飯盒洗了一遍。
我今天沒帶飯。
飯盒是空的。
我媽昨天說，家里玉米面不多了，今天中午讓我在學校門口買個饃對付一口。
我把兩塊五掏出來，捏在手里。
校門口有賣燒餅的，有賣米線的，還有個推車賣糖餅的。
我站了一會兒，最后買了一個一塊錢的白面饃。
又花五毛錢買了一袋榨菜。
剩下一塊，我揣回兜里。
想著晚上要是我媽回來晚了，也許還能頂一下。
我蹲在花壇邊吃。
風吹得饃皮發干。
榨菜很咸。
我吃到一半，許亮和兩個男生從門口出來。
他們一人端一碗米線。
熱氣騰騰。
許亮看見我，想招呼，又頓了一下。
最后只說：“你沒回家啊。”
“嗯。”
“我媽給我五塊，讓我吃點熱的。”
“挺好。”
他站那兒，像還想說什么。
旁邊那男生卻先笑了。
“他不是一直都省嗎。”
許亮瞪了那人一眼。
“你別亂說。”
我把最后一口饃塞進嘴里。
“我先**室了。”
我轉身就走。
走到樓梯口時，我聽見后面米線碗碰筷子的聲音。
還有一陣笑。
我沒回頭。
下午放學，天陰下來。
風更大了。
我回家路上，先去了巷口那家小雜貨鋪。
老板娘坐在玻璃柜后面織毛衣。
我問她：“阿姨，有沒有便宜點的練習本。”
她頭也沒抬。
“新的都一塊二。”
“最便宜的呢。”
“就這個價。”
我沒再問，轉身出來了。
走到樓下時，我看見我媽正蹲在水池邊洗一件深藍色外套。
那外套是我的校服上衣。
袖口磨白了。
右邊口袋角裂開一條縫。
我媽拿針線給我補過兩次。
她見我回來，先看了眼我的腳。
“鞋又臟了。”
“操場上踩的。”
“過來，脫了。”
“我自己洗。”
“讓你脫就脫。”
我把鞋脫下來。
鞋底有點薄。
腳后跟那塊已經壓扁了。
我媽把鞋翻過來看看，眉頭皺了下。
“這鞋不能再穿多久了。”
“能穿。”
“前面都磨開了。”
“墊個紙板就行。”
她沒說話。
只把鞋放一邊，繼續搓衣服。
冷水凍得她手指發紅。
我站在旁邊，看著她一下一下擰衣服。
過了一會兒，她問我：“學校今天收錢了沒。”
我心里跳了一下。
“收資料費。”
“多少。”
“十二。”
她手上動作停住。
“你咋不早說。”
“老師今天才說。”
“明天就要。”
“嗯。”
她把濕衣服搭到繩子上。
又在圍裙口袋里翻了翻。
翻出幾張零的。
一塊，兩塊，五毛。
她數到最后，只有七塊五。
她臉色沒變。
只是把錢重新捏在手里。
“你先上樓寫作業。”
“媽，我明天再跟老師說說也行。”
“說啥說。”
“晚兩天。”
“別人都交了，你總拖啥。”
她說完，把錢塞回口袋，轉身就往院外走。
我追了兩步。
“媽。”
她沒回頭，只擺了下手。
“你回去。”
我站在原地，看著她快步出了巷子。
天更陰了。
風吹得晾衣繩輕輕晃。
我把鞋提起來，拍了拍上面的灰。
鞋尖的布已經磨薄了。
真要再磨下去，腳趾頭都要頂出來。
我提著鞋上樓。
屋里冷。
我把書包放下，先從抽屜里拿出針線。
我不會縫得多好。
只是照著我媽平時那樣，笨笨地把開線的地方一針一針連起來。
線走得歪。
手指還被扎了一下。
血珠冒出來，我趕緊放嘴里抿掉。
門開的時候，天已經黑透了。
我媽帶著一身冷風進來。
她臉有點白。
手里攥著兩張錢。
“給。”
她把十二塊塞給我。
“一張十塊，一張兩塊，別弄丟了。”
我接過去。
錢上帶著她手心的涼氣。
“你去哪兒借的。”
“借啥借，張嬸那兒幫著包了點菜，人家先給我結了。”
“不是明天才結嗎。”
她頓了一下。
“提前結不行啊。”
我看著她，沒吭聲。
她把頭低下去，去摸灶臺上的火柴。
“愣著干啥，寫作業去。”
“嗯。”
我回屋前，又低頭看了眼手里的錢。
那一刻我突然很清楚。
十二塊錢，不止是十二塊錢。
是我媽在冷風里跑出去，低頭說了不知道幾句好話，才給我換回來的。
我把錢壓進課本里。
壓得很平。
像怕它皺了，第二天交出去的時候，會讓人看出來它來得不容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