弟弟出生的那天,爹娘為了省下一口口糧,狠心將我扔在了鎮北王府門前。
「大丫,你去王府里混口飯吃,等家里日子寬裕了,爹娘就把你接回來。」
他們四處散播謠言,說我是王府早年走丟的親生女兒,然后頭也不回地消失在人海里。
我就這樣被丟在了陌生的朱紅大門前。
可萬萬沒有想到,喜怒無常的王爺在看到我第一眼時,就忍不住將我擁入懷中。
后來,爹娘見我金尊玉貴,眼紅地跑到王府里大鬧。
想當眾拆穿我是個假貨。
然而還沒等他們撒潑,就被團團圍住。
「假的又如何?」王爺冷笑一聲,將我死死護在身后,「本王嬌養了十幾年的閨女,早就是親生的了,誰敢動她分毫?」
1.
今年的京城格外的冷。
風夾著雪,一陣又一陣的吹在了我的身上。
我跪在鎮北王府那兩扇朱紅的大門前,膝蓋早已經沒了知覺。
爹**背影消失在街角。
他們懷里還抱著那個剛滿月的弟弟,裹著家里唯一一床完好的厚棉被。
而我的身上只有一件單衣,破破爛爛,凍得我直哆嗦。
恍惚間,耳邊傳來了爹爹的叮囑。
他要我敲門,要我告訴門房,我就是鎮北王三年前在燈會上走丟的親閨女。
但我不敢敲。
因為我害怕。
傳聞中,鎮北王脾氣暴戾,**不見血。
這幾年,借著各種名頭跑來認親的女孩不計其數。
而那些貪圖富貴的人最后全被王爺命人打斷了腿,扔去了城外的亂葬崗。
無一生還。
我爹娘自然知道這些。
可他們不在乎。
家里實在揭不開鍋了。
根本養不活我。
所以他才讓我來王府門口碰碰運氣。
萬一我命好,王府大發善心,賞我幾口殘羹冷炙,我就能活下來。
命不好,被亂棍打死,家里也能省下一個人的口糧。
所以無論是死是活,對他們而言都是賺了。
這便是他們的打算。
而我縮在石獅子旁邊,把身子蜷成一團,借著那點可憐的石頭擋風。
不知過了多久,大門「吱呀」一聲開了一條縫。
一個裹著厚重狐裘的管事提著燈籠走出來。
看著我滿是灰塵的臉,他皺起眉頭,滿眼不耐煩。
「哪來的叫花子,滾遠點!仔細沖撞了貴人!」
我掙扎著爬起來,凍僵的關節發出咔咔的響聲。
我沒有提認親的事。
只求他給我一份差事。
洗碗、劈柴、倒夜香,什么臟活累活我都能干。
只要給我一口飯吃,哪怕當牛做馬,我也愿意。
管事冷笑出聲。
「當王府是善堂嗎?去去去!」
他揮手招來兩個帶刀的侍衛。
兩人架起我的胳膊,作勢要把我扔**階。
我一下又一下的叩首。
「求您了!」
「我力氣很大!我吃得很少!我不占地方!」
我不走。
離開了這里,我就會凍死在雪地里。
我親眼見過鄰居家的二妮,在冬天**后,被野狗啃得只剩骨頭。
我不想死。
更不想這么凄慘的死。
我想活著。
我邊說邊叩頭,鮮艷的血順著我的額角流到了雪地里。
管家愣住了。
他回頭看了一眼庭院深處,猶豫了片刻。
緊接著嘆了口氣。
「柴房缺個劈柴的丫頭,原先那個凍病了,如果你吃得了這苦,就去吧。」
他扔下這句話,轉身往里走。
「記住,要是干不好的話,明天一早就打斷你的腿丟出去!」
這是——
同意了?!
我不敢耽誤。
連滾帶爬地跟了進去。
門在身后沉重地關上,隔絕了外面的風雪。
2.
我就這么進了王府。
柴房在王府最偏僻的西北角。
四面透風,屋頂還漏著雪。
角落里堆著小山一樣的木柴,旁邊扔著一把生了銹的鈍斧頭。
這就是我的去處。
每天天不亮,我就要爬起來,踩著沒過腳踝的雪,一斧頭一斧頭地把那些粗壯的原木劈成大小均勻的柴火。
手上的凍瘡裂開了又結痂,結痂了又裂開,流出的膿血和木屑混在一起,結成硬塊。
但我不敢停。
因為我怕被趕出去。
管事每天只給我送一個硬邦邦的黑面饅頭,外加一碗飄著幾片菜葉子的清湯。
只有劈完定額的柴,我才能拿到這口吃的。
饅頭硬得硌牙,我只能把它泡在湯里,一點一點地吞下去。
我又忍不住想起了之前。
在家里,這點東西要掰成三瓣,爹大半,娘一小半,我只能舔碗底。
日子過得苦不堪言。
所以即便是這樣的日子,也比家里強太多了。
又因為我只知道埋頭干活,我徹底成了一個透明人。
沒有人叫我的名字,所有人都叫我「那個劈柴的」。
偶爾有路過的丫鬟婆子,會往我這邊看一眼,眼神里帶著是嫌惡。
嫌我身上的衣服破爛不堪,嫌我散發著難聞的酸臭味。
但我不怪她們。
我們都是苦命人。
活著就已是不易。
我原以為我能永遠的在府里就這么呆下去。
可半個月后的一天。
管事破天荒地來到了柴房,丟了我一個錢袋子,要把我趕出去。
我停下劈柴的動作,茫然地看著他。
「為啥?」
「王爺今日回府,府里要清查閑雜人等,你這種來歷不明的丫頭,不能留。」
他語氣生硬,沒有任何轉圜的余地。
就這樣,我被管家連拖帶拽地扔出了王府大門。
風跟刀子一樣刮在臉上,一步一步走的艱難。
我很餓,肚子一直在叫。
也很冷,手腳都凍得沒了知覺。
也不知走了多遠。
我忽然聞到了一股燒焦的味道。
拐過墻角,正看見一個中年男人蹲在雪地里。
他面前生了一堆火。
而火堆旁邊,放著一個很漂亮的紙鳶。
是用精巧的竹骨扎的,上面畫著彩色的飛鳥。
顏色鮮亮。
我長這么大,從來沒見過這么好看的玩具。
可是他卻把紙鳶拿了起來,慢慢往火堆里送。
嘴里還低聲念叨著:「阿寧,天冷了,爹把這個燒給你,你在下面自己玩……」
火苗一下子就舔到了紙鳶的邊角。
我也不知道當時是怎么想的。
可能是覺得太可惜了。
于是腦子一熱,猛地沖了過去。
「別燒!」
我拼命用凍僵的腳踩滅了火苗。
一把將那個紙鳶從炭火里搶了出來。
緊緊抱著它。
還沒等我喘口氣,周圍突然冒出好幾個穿錦衣的侍衛。
他們拔出明晃晃的刀,直接架在了我的脖子上。
我愣在了原地。
緊接著,那個蹲在地上的男人站了起來。
他個子真高。
像一座山一樣壓在我面前。
「你干什么?」
我害怕極了。
腿直打哆嗦。
但我還是把那個紙鳶死死抱在懷里,不敢撒手。
「這么好看的東西,燒掉太可惜了。」
我的聲音忍不住發抖。
男人卻皺起眉頭,眼里的戾氣更重了。
「放肆。」他身邊的侍衛大聲呵斥我,手里的刀往下壓了一點。
我不知道什么是放肆。
我只知道,這么好的東西,就是不應該白白浪費。
所以我咽了一口唾沫,大著膽子看著男人,一字一句的解釋著「如果我死掉了,我一定不希望我喜歡的東西被別人燒掉。」
男人愣住了。
他看著我,沒說話。
我壯著膽子繼續說。
「它們應該干干凈凈地留在這個世界上。」
「我都已經死了,什么都看不見了。」
「可是如果我喜歡的東西還在,就好像我也還在這個世界上一樣。」
「所以,我相信這個紙鳶的主人,也一定不希望您把它燒掉。」
「死人已經死了,活人就應該更珍惜他們留在世上的東西。」
周圍死一般的寂靜。
連風聲好像都停了。
他看了我許久,我下意識抬眸,想與他對視。
「放肆!」身旁一聲厲喝「誰允許你直視王爺的!」
我猛地垂下頭,心臟幾乎跳出嗓子眼。
王爺。
我恍然大悟。
原來眼前這個,就是傳聞中**不眨眼的鎮北王。
據說他性情暴戾,喜怒無常,上月剛把一名不慎抬眼的家仆活活打死。
我方才那一眼,會不會……
我渾身發冷,跪伏在地,盯著地面的磚縫。
可預想中的責罵沒有落下。
那個男人只正站在不遠處,一動不動地看著我。
一寸寸掃過我的臉。
從眉眼,到鼻子,再到嘴唇。
像是在辨認什么失而復得的珍寶。
不知過了多久,他忽然開口「阿寧……」
「我的阿寧……你終于回來了。」
我愣住了。
周圍的侍衛也愣住了。
他走上前,蹲下身,與我平視。
「我是爹爹……你不認得了嗎?」
我終于反應過來。
他把我錯認成了他的女兒。
我看著他的眼神,又感覺到脖子上還沒撤走的刀刃。
我如果說不是,他會不會盛怒之下直接砍了我?
我不想死。
就算挨餓受凍,我也不想死。
猶豫了半晌,我輕輕點了點頭。
下一刻,他一把將我攬進懷里,雙臂微微發抖:
「回來就好……回來就好…」
3.
就這樣,我從王府里的砍柴丫頭,一躍成了王爺認回的親女兒。
但我心里實在不懂。
鎮北王這樣叱咤風云的大人物,怎么可能會認錯自己的親閨女?
竟把我一個小叫花子當成了他的掌上明珠。
所以這些天,我心里始終忐忑不安。
每天都覺得脖子涼颼颼的。
只要一看到他,我就害怕的不得了。
怕這其中有什么陰謀。
直到那天——
我無意間看到了他口中阿寧的畫像。
潔白的宣紙上,她穿著大紅的襖子,梳著兩個發髻,笑得眉眼彎彎。
遠遠望去,簡直和我是一個模子里刻出來的。
我們竟然長了一張一模一樣的臉。
這一刻,我恍然大悟。
怪不得。
怪不得他那天看我的眼神那么激動。
怪不得他問都不問。
沒想到我爹娘為了省糧食編出來的**。
居然歪打正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