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東宮嬌養
少女初成，不自知的嬌------------------------------------------，京城的春天來得格外早。，棲梧殿前的芍藥就打滿了花苞，比往年早了足足半個月。余太監說這是吉兆，秋棠說這是今年地氣暖，周予眠說這是因為她每天早晚都給花澆水。“你什么時候澆過水？”沈御珩從折子里抬起頭。“心里澆的。”周予眠理直氣壯。。陽光從雕花窗欞里篩進來，在地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斑。三只貓橫七豎八地躺在光斑里曬太陽——松子攤著肚皮睡在正中間，雪團蜷成一個白色的毛球窩在榻角，阿福則趴在門檻上，尾巴有一下沒一下地掃來掃去。，手里拿著一本書。是她托秋棠從宮外帶回來的話本子，封面上寫著《玉樓春》，講的是一個千金小姐和一位少年將軍的故事。她已經看了三天了，每次看到要緊處就把書合上，把臉埋進松子的肚皮里，發出一聲悶悶的尖叫。，早就習慣了，連眼皮都懶得抬。“姑娘，您的藥。”秋棠端著藥碗進來。，接過藥碗，皺了皺鼻子。，如今的藥已經被孫太醫改良過多次，加了甘草、梨膏和一點點蜂蜜，顏色淺了，味道也柔和了許多。但藥終究是藥，再改良也變不成糖水。，深吸一口氣，仰頭一飲而盡。，手已經伸向枕頭底下——那里常年壓著一個油紙包，里面是每日份的松子糖。七年了，這個動作已經刻進了她的本能里。。“殿下說今天的糖等晚間再給。”秋棠忍著笑，“姑娘早上已經吃過一顆了。”，轉過頭，用一種被背叛的眼神看著秋棠。
“那顆是我昨天剩下的。”
“姑娘，您昨天也這么說。”
周予眠鼓起了腮幫子。十四歲的她做這個表情，和七歲時一模一樣，只是腮幫子上的嬰兒肥終于養出來了一些，鼓起來的時候像一只藏了糧食的花栗鼠。她的五官在七年里徹底長開了——眉是遠山眉，不用畫便自有一彎弧度；眼是那雙天生的桃花眼，眼尾上挑的弧度隨著年齡增長愈發明顯，不笑時含三分**，笑時便是滿池瀲滟。鼻梁挺秀，唇色是天生的櫻粉，肌膚被東宮七年精心調養，白得近乎透明，在陽光下能看見太陽穴處細細的青色血管。
她今日穿了一件藕荷色的春衫，袖口繡著淺淡的白芍藥，腰肢被一根同色的絲絳束著，細得似乎一掌可握。頭發沒有梳繁復的發髻，只編了一條松散的辮子垂在胸前，發尾系著一顆小小的珍珠。
十四歲的周予眠，已經出落成了讓人移不開眼的樣子。
只是她自己渾然不覺。她此刻全部的注意力都在那顆被扣押的松子糖上。
“殿下呢？”她問。
“在書房。”
周予眠從榻上滑下來，趿著繡鞋就往外走。松子被她的動靜驚醒，睜開一只眼看了看，確認不是什么大事，又閉上了。雪團的耳朵抖了抖，阿福的尾巴停了一瞬。三只貓用各自的方式確認了小主人的動向，然后繼續曬太陽。
七年了，它們也習慣了。在這東宮里，周予眠找殿下是天經地義的事，和太陽從東邊升起來一樣正常。
從棲梧殿到書房的這條路，周予眠閉著眼睛都能走。七年里她走了無數次——怕打雷的時候抱著枕頭走，做了噩夢的時候趿著鞋走，新得了好吃的時候捧著油紙走，無事可做的時候蹦蹦跳跳地走。
書房門口的侍衛看見她，連通報都省了，直接側身讓開。這是殿下早就吩咐過的——周姑娘來，不必通報。
周予眠推開書房的門。
沈御珩坐在案后，手里握著朱筆，正在批折子。陽光從書案一側的窗子照進來，落在他側臉上，將他的眉骨、鼻梁、下頜勾勒出干凈利落的線條。二十一歲的沈御珩已經完全褪去了少年時的青澀，肩寬腰窄，眉宇間是經年監國養出來的沉穩與鋒銳。他穿了一身月白色的常服，袖口挽起半寸，露出結實的小臂和骨節分明的手腕。握筆的手指修長有力，朱砂染在指尖，像一點凝固的血。
聽見推門聲，他沒有抬頭。
七年了，敢不敲門就進他書房的，全天下只有一個。
“殿下。”
周予眠走到書案前，雙手撐在案沿上，身體前傾，把臉湊到他面前。她的辮子垂下來，發尾的珍珠在案面上輕輕磕了一下，發出一聲極細微的脆響。
“我的糖呢？”
沈御珩批完最后一行字，擱下朱筆，抬起頭。
她的臉離他不過一尺。陽光從側面照過來，將她的瞳仁映成了淺淺的琥珀色，和松子的眼睛一模一樣的顏色。她的睫毛又密又長，微微上翹，因為剛才走得急，鼻尖沁出了一層薄薄的細汗，在光下亮晶晶的。
她的身上有一股淡淡的香氣。不是脂粉香，她從來不用那些。是芍藥花的味道，混著藥草的清苦，還有一點點松子糖的甜。七年了，這幾種味道混在一起，便成了“周予眠”的味道。
沈御珩的目光從她臉上移開，落在她撐在案沿的手上。她的手指細白纖長，指甲修剪得圓潤整齊，透著健康的粉色。七年前她的手小得連藥碗都握不住，如今已經能寫一手工整的小楷了。
“早上的吃過了？”他問。
“那是昨天剩下的。”
“昨天你也是這么說的。”
周予眠的腮幫子又鼓了起來。她發現這個人越來越難騙了。七年前她說什么他都信，如今她編的理由他一個字都不信。
“殿下。”她換了個策略，聲音軟下來，尾音微微上揚，帶著一點撒嬌的意味，“就半顆。”
沈御珩看著她。
她趴在案沿上，下巴擱在手背上，從下往上看著他。這個角度讓她的眼睛顯得更大，眼尾的弧度更明顯，瞳仁里映著他的影子。她的嘴唇微微噘著，櫻粉色的，被陽光照得有些透明。
沈御珩的目光在她嘴唇上停留了極短暫的一瞬，然后移開。
“半顆也不行。”
“四分之一顆。”
“周予眠。”
“八分之一顆！”她豎起一根手指，“就一顆松子的八分之一。松子都不會介意的！”
書房角落里臥著的松子——沒錯，三只貓里只有松子有資格進書房——聽到自己的名字，耳朵動了動，繼續睡。
沈御珩靠在椅背上，看著她。七年前她連多要一顆糖都不敢開口，只會拿著空紙包翻來覆去地看。如今她能為了八分之一顆糖跟他討價還價，從半顆一路砍到八分之一，表情認真得像是在談一筆軍國大事。
這是他慣出來的。
他心知肚明。
“晚間的藥喝了，糖就給你。”
周予眠的眼睛亮了一下，隨即又警惕地瞇起來。
“殿下不會騙我吧？上次你說喝完藥給兩顆，結果只給了一顆。”
“那是孫太醫改了方子，糖不能多吃。”
“孫太醫孫太醫。”周予眠嘟囔，“殿下比孫太醫大，為什么要聽孫太醫的？”
沈御珩沒有回答這個問題。他從案頭拿起一份折子，重新翻開，表示這個話題到此為止。周予眠知道這個動作的含義——殿下拿起折子，就是不再繼續聊的意思。七年了，她對沈御珩每一個微小的習慣都了如指掌。
她沒有走。
而是繞過書案，走到他身側，在矮榻上坐下來。
書房里有一張矮榻，是七年前專為她添置的。最初放在角落里，后來被她一點一點挪到了書案旁邊，最后固定在了現在這個位置——緊挨著沈御珩的椅子，伸手就能夠到他的袖口。
她坐下來，從袖子里抽出那本《玉樓春》，翻到夾著書簽的那一頁，繼續看。看了兩頁，覺得陽光有些刺眼，便側過身，背對著窗戶，把書舉到眼前。這樣陽光就落在了她的背上，暖暖的，像一只溫熱的手掌覆在肩頭。
沈御珩批了兩份折子，余光里是她歪在矮榻上的身影。藕荷色的春衫被陽光照得微微透明，能看見里面更淺一層的中衣領口。她的辮子垂在榻沿外，發尾的珍珠隨著她翻書的動作輕輕晃動。
她看書的時候很安靜，和平時判若兩人。平時她像一只停不下來的雀兒，嘰嘰喳喳說個不停，不是跟貓說話就是跟他說話。唯獨看書的時候，她會整個人沉進去，眉頭微微蹙著，嘴唇無聲地翕動，讀到緊張處會無意識地咬住下唇，讀到歡喜處眼角會彎一彎。
沈御珩收回目光，落回折子上。
折子是戶部呈上來的，奏的是今年春稅的征收章程。他看了三行，發現自己什么都沒看進去。
他重新看了一遍。
還是沒看進去。
他擱下朱筆，端起茶盞飲了一口。茶是涼的，他渾然不覺。目光再次不受控制地滑向矮榻——周予眠正讀到要緊處，書頁上的文字大約是寫到了男女主角月下相會，她的耳尖慢慢紅了起來，像一滴朱砂落進清水里，一點一點洇開。
她把書合上，按在胸口，深吸了一口氣。然后翻開，繼續看。耳尖更紅了。
沈御珩放下茶盞。
“看的什么？”
周予眠嚇了一跳，把書往身后一藏。
“沒什么！是……是《女誡》。”
“《女誡》的封面寫著《玉樓春》？”
周予眠張了張嘴，低下頭，把書從身后拿出來。她被抓包的樣子和七年前偷吃糖被抓到時一模一樣——低著頭，睫毛撲簌撲簌地顫，手指無意識地**書角。
“秋棠幫我從宮外帶的。”她小聲交代，“是話本子。講一個千金小姐和一位少將軍的故事。”
她頓了頓，又飛快地補充：“我沒有耽誤喝藥，也沒有耽誤練字。是看完藥碗洗干凈了、字帖寫完了才看的。”
沈御珩伸出手。
周予眠猶豫了一下，把書遞過去。沈御珩翻到她剛才看的那一頁，掃了一眼。
月下相會。花墻私語。少年將軍握著千金小姐的手，說了一句“等我回來娶你”。
他把書合上，還給她。
“以后這種書，少看。”
“為什么？”周予眠不服氣，“很好看啊。那個少將軍對小姐可好了，給她寫信，給她帶邊疆的石頭，還說打完仗就回來娶她。和殿下一樣好。”
最后一句話是脫口而出的。
說出來之后，她自己先愣住了。
書房里安靜了一瞬。松子的呼嚕聲在這一刻顯得格外清晰。
沈御珩看著她。她的耳尖還殘留著方才的紅，眼睛因為那句脫口而出的話微微睜大，嘴唇張了張，像是想解釋什么，又不知道該怎么解釋。
“孤什么時候給你帶過邊疆的石頭？”他問。
周予眠的睫毛顫了顫。
“去年殿下從北境回來……帶了一袋石頭給趙安，讓趙安放在花園的魚池里。”她的聲音越來越小，“我看見趙安放的時候，有一塊紅色的很好看，就拿走了。放在枕頭底下。”
沈御珩想起了那袋石頭。去年他代天子巡視北境**，路過當年周崇安戰死的那片草原，下馬站了很久。臨走時隨手撿了幾塊石頭帶回來，交給趙安，讓他放進東宮花園的魚池里做底石。不是什么值錢的東西，只是草原上的普通石子，被風沙打磨得圓潤光滑。
他不知道里面有一塊紅色的。更不知道她拿走了一塊，放在枕頭底下。
“為什么不跟孤說？”
周予眠低下頭，手指**書角的頻率更快了。
“因為……那是殿下的石頭。殿下沒有說要給我。”
沈御珩的心口被什么東西輕輕撞了一下。
七年了。她依然是那個會把大氅疊得整整齊齊還給他的人。依然是那個每收一顆糖就要還一顆的人。依然是那個覺得“沒有得到允許就不能拿”的人。他以為七年的時間已經讓她學會了理直氣壯地擁有，可她骨子里那個雪地里瑟縮的小女孩，始終沒有完全消失。
她拿走了他的一塊石頭，不敢告訴他。把它藏在枕頭底下，和松子糖放在一起。和七年前她把糖漬梅子壓在枕頭底下，一模一樣的姿勢，一模一樣的小心翼翼。
“周予眠。”
她抬起頭。沈御珩很少叫她的全名。平時都叫“眠眠”，或者什么都不叫，直接說事。叫全名的時候，通常是要說正經事。
“那塊石頭，是孤給你的。”
周予眠眨了眨眼。
“可是殿下沒有說——”
“現在說了。”
他看著她的眼睛，聲音不高，卻一字一頓：“從今往后，孤給出去的東西，不需要還。孤沒有說‘給你’的東西，你也可以拿。東宮里的任何東西，只要你想，就是你的。”
周予眠愣愣地看著他。
她的眼睛亮了起來，不是那種突然點燃的亮，而是一點一點蓄積起來的、被什么東西慢慢填滿的亮。像是干涸的河床終于等來了水，從底層的泥土開始潤濕，然后一寸一寸漫上來，最后盈滿了整個河床。
“那……殿下也是嗎？”
這句話輕得幾乎聽不見。
她說出來之后，自己先慌了。耳尖的紅在一瞬間蔓延到了臉頰，像是三月的桃花被風一吹，呼啦啦開滿了整條枝丫。她飛快地低下頭，把臉埋進《玉樓春》的書頁里，聲音從紙頁間悶悶地傳出來。
“我是說……我是說東宮的東西都是殿下的……所以殿下也是東宮的……所以殿下也是……不是……我……”
她越解釋越亂，最后徹底放棄了，把書往臉上一蓋，整個人縮成一團，連脖子都紅了。
沈御珩看著她蜷在矮榻上的樣子。藕荷色的春衫，松散的辮子，發尾的珍珠因為她縮成一團的動作滾到了榻沿上，在陽光下一閃一閃的。她把書蓋在臉上，看不見表情，只能看見她的手指緊緊攥著書頁的邊緣，指節泛白。
“也是。”
他的聲音很輕。
周予眠的身體僵了一下。書還蓋在臉上，看不見她的反應。過了很久，久到松子翻了個身繼續打呼嚕，久到窗外的陽光移動了一寸，久到沈御珩以為她不會回應了——
書頁的邊緣悄悄往下滑了半寸。
露出了一雙眼睛。
濕漉漉的，亮晶晶的，像春天化雪時第一汪融水。
她只看了他一眼，就把書重新拉上去，蓋住了整張臉。
但她的手指不攥了。指節上的白色褪去，恢復了淡淡的粉。她把書往下挪了一點點，剛好露出鼻尖和嘴唇。嘴唇是彎著的，弧度很小，像棲梧殿前芍藥花苞將開未開的模樣。
沈御珩收回目光，重新拿起朱筆。
筆尖落在折子上，寫出的字和平時一樣端正。但他的耳廓在午后陽光照不到的陰影里，泛著一層極淡極淡的紅。
書房里安靜下來。松子醒了，伸了個懶腰，跳上矮榻，在周予眠身邊臥下來。周予眠一只手拿著書，另一只手無意識地摸到松子的背，有一下沒一下地順著毛。松子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音，尾巴搭在她手腕上，橘色的毛和藕荷色的衣袖交疊在一起。
春日的陽光從窗欞里篩進來，落在書案上，落在朱砂未干的折子上，落在少女手中那本《玉樓春》微微卷起的書角上，落在貓的尾巴尖上。
一切都很安靜。一切都很溫柔。
周予眠在矮榻上看完了《玉樓春》的最后幾頁。結局是少將軍凱旋，十里紅妝迎娶了千金小姐。她看完最后一行字，把書合上，按在胸口，長長地呼了一口氣。
“殿下。”
“嗯。”
“北境真的有紅色的石頭嗎？”
沈御珩批折子的手頓了一下。
“有。”
“是什么樣的紅？”
“夕陽照在草原上的那種紅。”
周予眠想了想，覺得那一定很好看。她把《玉樓春》塞進松子肚子底下，從矮榻上坐起來，理了理被壓皺的裙擺。
“殿下下次去北境，能帶我一起去嗎？”
“北境風沙大，你的身體受不住。”
“孫太醫說我這兩年好多了。”
“孫太醫也說你不能長途跋涉。”
周予眠鼓起腮幫子。又是孫太醫。她決定明天孫太醫來請脈的時候，在他茶里放三勺鹽。這個念頭剛冒出來，她自己就否決了——孫太醫對她其實挺好的，每次都會偷偷在方子里多加半錢甘草。
“那我等殿下帶石頭回來。”她說，“要最紅的那塊。”
沈御珩沒有回答。但他的朱筆在折子上停了一瞬，墨跡洇開一個小小的圓點。
周予眠沒有注意到那個洇開的墨點。她站起來，走到窗邊，伸了個懶腰。春衫被陽光照得微微透明，勾勒出少女纖細的腰肢和剛剛開始起伏的輪廓。她的身量在去年一年里抽高了一大截，已經到了沈御珩下巴的高度。秋棠說她還會再長，說她母親當年就是個高挑的美人。
她伸完懶腰，轉過身，背靠著窗臺，逆光站著。陽光給她整個人鑲了一道金邊，發絲被照成淺淺的栗色，藕荷色的春衫變得薄如蟬翼。
“殿下。”她忽然想起什么，“明天我想出宮一趟。”
沈御珩抬起頭。
“去哪里？”
“周府。祖母前日托人帶信，說腿疼的**病又犯了，我想去看看她。”
沈御珩沉默了一瞬，然后點頭。
“讓趙安安排車馬。”
“我自己去就行，不用麻煩趙公公——”
“趙安跟著。”
周予眠知道這個語氣——沒有商量余地的語氣。她乖乖“哦”了一聲，沒有爭辯。七年了，她出宮的次數屈指可數，每一次都是趙安全程陪同，侍衛明里暗里跟了一路。她知道殿下是怕周家的人找她麻煩，雖然那些麻煩早在幾年前就被他一一清理干凈了。
周崇富三年前因為侵吞軍田被革職查辦，發配嶺南。周崇貴更早之前就因為一樁舊案被下了大獄。當年上門鬧事的族中子弟，散的散、貶的貶，沒有一個留在京城。周家的祖產被重新清點，田契地契鎖在棲梧殿的柜子里，鑰匙在秋棠手里。
周予眠對這些事知道得不多。她只知道，那些曾經讓她害怕的人，都不見了。祖母搬回了周家老宅，安安靜靜地過日子，每個月托人往東宮送一封信。
信里每次都會寫同一句話——“殿下大恩，周家永世不忘。”
“殿下。”周予眠又開口。
“嗯。”
“你明天會想我嗎？”
她問這句話的時候語氣平平常常，像是在問“明天會下雨嗎”一樣自然。她背靠著窗臺，逆光站著，看不清表情，只能看見她歪著頭的輪廓，和發尾那顆微微晃動的小珍珠。
沈御珩手中的朱筆終于停了下來。
他抬起頭，看著她。陽光太刺眼，他微微瞇了一下眼。
“會。”
周予眠彎起眼睛笑了。逆光中她的笑容像一幅剪影，看不清細節，但輪廓明媚，像春天里最飽滿的那朵芍藥被陽光穿透了花瓣。
“我也會想殿下的。”她說。
然后她從窗臺邊走過來，經過書案的時候順手摸了摸松子的耳朵，腳步輕快地走出了書房。藕荷色的裙擺擦過門檻，像一朵云飄過去。
松子被她摸醒了，打了個哈欠，跳下矮榻，跟在周予眠身后走了出去。走到門口的時候它回頭看了一眼沈御珩，琥珀色的眼睛里帶著一種“你怎么還坐得住”的意味。
沈御珩獨自坐在書房里。
朱筆擱在案上，折子批了一半。茶是涼的，他沒有再喝。陽光移動到了書案的邊緣，再過一會兒就會照到他的手上。
他沒有動。
他在想她方才問的那句話。
“殿下也是嗎？”
她問這句話的時候，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耳尖在一瞬間紅透了，像是三月的桃花被風一吹便開滿了整條枝丫。她把臉埋進書頁里，把自己縮成一團，像一只把頭埋進沙子里的鴕鳥。
她說“我是說東宮的東西都是殿下的所以殿下也是東宮的”。
她在慌亂之中拼湊出來的這句話，是他二十一年人生里聽過的最笨拙、也最動人的告白。
她在說——你是我的。
沈御珩閉上眼睛。
他養了她七年。
從七歲到十四歲。從雪地里瑟縮的小可憐，到會趴在他書案上討糖吃、會窩在矮榻上看話本子、會理直氣壯問他“殿下也是嗎”的少女。
她的身量從不到他肩膀長到了他下巴。她的手從小得握不住藥碗長到能寫一手工整的小楷。她的聲音從怯生生的“多謝殿下”變成了尾音上揚的“殿下——”。她學會了藏桂花糕喂野貓，學會了跟太醫陽奉陰違，學會了為八分之一顆糖跟他討價還價。她學會了在東宮理直氣壯地活著，學會了把石頭藏在枕頭底下，學會了說“我也會想殿下的”。
她長大了。
而他一直在旁邊看著。看著她一天一天變化，看著她一點一點長開，看著她從一個孩子變成了一個少女。他一直以為自己是旁觀者，是守護者，是替周崇安照看女兒的人。他告訴自己，等她及笄了，替她擇一門好親事，風風光光送她出嫁，他便對得起周崇安在天之靈了。
他一直是這么想的。
直到今天。
直到她趴在案沿上，從下往上看著他，陽光把她的瞳仁映成琥珀色，嘴唇微微噘起，櫻粉色的、被陽光照得有些透明的嘴唇。他花了很大的力氣，才讓自己的目光從那兩片嘴唇上移開。
直到她把臉埋進書頁里，問了一句“殿下也是嗎”。
直到他發現自己的心跳漏了一拍。
沈御珩睜開眼，低頭看著自己的手。右手拇指和食指的指腹上沾著朱砂，是批折子時留下的。七年里他用這雙手給她遞過無數顆糖，給她擰過無數條敷額頭的帕子，給她蓋過無數次被子。他一直覺得這是理所當然的事——他欠周崇安一條命，用一輩子的照顧來還，天經地義。
可他從來沒有想過，從什么時候開始，他給她遞糖的時候會看著她的嘴唇，他給她蓋被子的時候會想觸碰她的臉頰，他聽見她說“殿下也是嗎”的時候心跳會漏一拍。
不是恩情。
不是習慣。
不是對周崇安的交代。
是她。
沈御珩將右手緩緩攥緊，朱砂在掌心洇開一小片紅。
二十一歲的太子坐在書房的陽光里，第一次正視了這個事實——
他把自己養大的小姑娘，養進了心里。
而此刻的棲梧殿里，周予眠正趴在床榻上，把臉埋進松子的肚皮里。
松子被她壓得發出一聲**的“喵”，她也沒有松手。她把臉在貓肚皮上蹭了又蹭，蹭得松子的毛都炸了起來。雪團和阿福蹲在旁邊，用一種看傻子的眼神看著她。
“松子。”她的聲音悶在貓肚皮里，“我今天說了一句很蠢的話。”
松子：“喵。”
“非常非常蠢。”
松子：“喵喵。”
“蠢得我想把頭埋進你的肚子里再也不出來了。”
松子努力掙扎了一下，發現掙不脫，便放棄了。它用一種過來貓的眼神看著雪團和阿福，意思是——你們別笑，你們也有這一天。
周予眠翻了個身，仰面躺在床上，把松子舉到面前。松子四腳朝天地懸在半空，琥珀色的眼睛和她對視。
“我問殿下，‘殿下也是嗎’。”她對著貓復述了一遍自己的罪行，“你說他聽懂了沒有？”
松子面無表情。
“他肯定聽懂了。”周予眠哀嚎一聲，把貓放下來，用枕頭捂住了自己的臉，“他那么聰明，怎么會聽不懂。”
枕頭底下露出一角油紙，是今天還沒到手的松子糖。她把油紙抽出來，打開，空的。她把空紙包蓋在臉上，松子糖殘留的甜味鉆進鼻子里，和七年前那顆糖漬梅子的味道重疊在一起。
七年前，她把梅子遞給他的時候，他說“嗯”。
今天，她問他“殿下也是嗎”，他也說“也是”。
周予眠把空紙包從臉上拿下來，怔怔地看著它。陽光透過窗欞照進來，把紙包上殘留的糖漬照得亮晶晶的。
她把紙包重新折好，壓在枕頭底下，和那塊紅色的石頭放在一起。
然后她把松子抱過來，貼著它的耳朵，小聲說了一句話。
聲音小得連雪團和阿福都沒聽清。
松子聽清了。它甩了甩尾巴，用腦袋蹭了蹭她的下巴。和周予眠第一次在花園里遇見它時，它蹭她手的動作一模一樣。只是這一次，它蹭的不是她的手，是她發燙的臉頰。
窗外，暮色四合。棲梧殿前的芍藥花苞在晚風里輕輕搖晃，明天一早，最飽滿的那幾朵就要開了。
（第五章 完）
“那顆是我昨天剩下的。”
“姑娘，您昨天也這么說。”
周予眠鼓起了腮幫子。十四歲的她做這個表情，和七歲時一模一樣，只是腮幫子上的嬰兒肥終于養出來了一些，鼓起來的時候像一只藏了糧食的花栗鼠。她的五官在七年里徹底長開了——眉是遠山眉，不用畫便自有一彎弧度；眼是那雙天生的桃花眼，眼尾上挑的弧度隨著年齡增長愈發明顯，不笑時含三分**，笑時便是滿池瀲滟。鼻梁挺秀，唇色是天生的櫻粉，肌膚被東宮七年精心調養，白得近乎透明，在陽光下能看見太陽穴處細細的青色血管。
她今日穿了一件藕荷色的春衫，袖口繡著淺淡的白芍藥，腰肢被一根同色的絲絳束著，細得似乎一掌可握。頭發沒有梳繁復的發髻，只編了一條松散的辮子垂在胸前，發尾系著一顆小小的珍珠。
十四歲的周予眠，已經出落成了讓人移不開眼的樣子。
只是她自己渾然不覺。她此刻全部的注意力都在那顆被扣押的松子糖上。
“殿下呢？”她問。
“在書房。”
周予眠從榻上滑下來，趿著繡鞋就往外走。松子被她的動靜驚醒，睜開一只眼看了看，確認不是什么大事，又閉上了。雪團的耳朵抖了抖，阿福的尾巴停了一瞬。三只貓用各自的方式確認了小主人的動向，然后繼續曬太陽。
七年了，它們也習慣了。在這東宮里，周予眠找殿下是天經地義的事，和太陽從東邊升起來一樣正常。
從棲梧殿到書房的這條路，周予眠閉著眼睛都能走。七年里她走了無數次——怕打雷的時候抱著枕頭走，做了噩夢的時候趿著鞋走，新得了好吃的時候捧著油紙走，無事可做的時候蹦蹦跳跳地走。
書房門口的侍衛看見她，連通報都省了，直接側身讓開。這是殿下早就吩咐過的——周姑娘來，不必通報。
周予眠推開書房的門。
沈御珩坐在案后，手里握著朱筆，正在批折子。陽光從書案一側的窗子照進來，落在他側臉上，將他的眉骨、鼻梁、下頜勾勒出干凈利落的線條。二十一歲的沈御珩已經完全褪去了少年時的青澀，肩寬腰窄，眉宇間是經年監國養出來的沉穩與鋒銳。他穿了一身月白色的常服，袖口挽起半寸，露出結實的小臂和骨節分明的手腕。握筆的手指修長有力，朱砂染在指尖，像一點凝固的血。
聽見推門聲，他沒有抬頭。
七年了，敢不敲門就進他書房的，全天下只有一個。
“殿下。”
周予眠走到書案前，雙手撐在案沿上，身體前傾，把臉湊到他面前。她的辮子垂下來，發尾的珍珠在案面上輕輕磕了一下，發出一聲極細微的脆響。
“我的糖呢？”
沈御珩批完最后一行字，擱下朱筆，抬起頭。
她的臉離他不過一尺。陽光從側面照過來，將她的瞳仁映成了淺淺的琥珀色，和松子的眼睛一模一樣的顏色。她的睫毛又密又長，微微上翹，因為剛才走得急，鼻尖沁出了一層薄薄的細汗，在光下亮晶晶的。
她的身上有一股淡淡的香氣。不是脂粉香，她從來不用那些。是芍藥花的味道，混著藥草的清苦，還有一點點松子糖的甜。七年了，這幾種味道混在一起，便成了“周予眠”的味道。
沈御珩的目光從她臉上移開，落在她撐在案沿的手上。她的手指細白纖長，指甲修剪得圓潤整齊，透著健康的粉色。七年前她的手小得連藥碗都握不住，如今已經能寫一手工整的小楷了。
“早上的吃過了？”他問。
“那是昨天剩下的。”
“昨天你也是這么說的。”
周予眠的腮幫子又鼓了起來。她發現這個人越來越難騙了。七年前她說什么他都信，如今她編的理由他一個字都不信。
“殿下。”她換了個策略，聲音軟下來，尾音微微上揚，帶著一點撒嬌的意味，“就半顆。”
沈御珩看著她。
她趴在案沿上，下巴擱在手背上，從下往上看著他。這個角度讓她的眼睛顯得更大，眼尾的弧度更明顯，瞳仁里映著他的影子。她的嘴唇微微噘著，櫻粉色的，被陽光照得有些透明。
沈御珩的目光在她嘴唇上停留了極短暫的一瞬，然后移開。
“半顆也不行。”
“四分之一顆。”
“周予眠。”
“八分之一顆！”她豎起一根手指，“就一顆松子的八分之一。松子都不會介意的！”
書房角落里臥著的松子——沒錯，三只貓里只有松子有資格進書房——聽到自己的名字，耳朵動了動，繼續睡。
沈御珩靠在椅背上，看著她。七年前她連多要一顆糖都不敢開口，只會拿著空紙包翻來覆去地看。如今她能為了八分之一顆糖跟他討價還價，從半顆一路砍到八分之一，表情認真得像是在談一筆軍國大事。
這是他慣出來的。
他心知肚明。
“晚間的藥喝了，糖就給你。”
周予眠的眼睛亮了一下，隨即又警惕地瞇起來。
“殿下不會騙我吧？上次你說喝完藥給兩顆，結果只給了一顆。”
“那是孫太醫改了方子，糖不能多吃。”
“孫太醫孫太醫。”周予眠嘟囔，“殿下比孫太醫大，為什么要聽孫太醫的？”
沈御珩沒有回答這個問題。他從案頭拿起一份折子，重新翻開，表示這個話題到此為止。周予眠知道這個動作的含義——殿下拿起折子，就是不再繼續聊的意思。七年了，她對沈御珩每一個微小的習慣都了如指掌。
她沒有走。
而是繞過書案，走到他身側，在矮榻上坐下來。
書房里有一張矮榻，是七年前專為她添置的。最初放在角落里，后來被她一點一點挪到了書案旁邊，最后固定在了現在這個位置——緊挨著沈御珩的椅子，伸手就能夠到他的袖口。
她坐下來，從袖子里抽出那本《玉樓春》，翻到夾著書簽的那一頁，繼續看。看了兩頁，覺得陽光有些刺眼，便側過身，背對著窗戶，把書舉到眼前。這樣陽光就落在了她的背上，暖暖的，像一只溫熱的手掌覆在肩頭。
沈御珩批了兩份折子，余光里是她歪在矮榻上的身影。藕荷色的春衫被陽光照得微微透明，能看見里面更淺一層的中衣領口。她的辮子垂在榻沿外，發尾的珍珠隨著她翻書的動作輕輕晃動。
她看書的時候很安靜，和平時判若兩人。平時她像一只停不下來的雀兒，嘰嘰喳喳說個不停，不是跟貓說話就是跟他說話。唯獨看書的時候，她會整個人沉進去，眉頭微微蹙著，嘴唇無聲地翕動，讀到緊張處會無意識地咬住下唇，讀到歡喜處眼角會彎一彎。
沈御珩收回目光，落回折子上。
折子是戶部呈上來的，奏的是今年春稅的征收章程。他看了三行，發現自己什么都沒看進去。
他重新看了一遍。
還是沒看進去。
他擱下朱筆，端起茶盞飲了一口。茶是涼的，他渾然不覺。目光再次不受控制地滑向矮榻——周予眠正讀到要緊處，書頁上的文字大約是寫到了男女主角月下相會，她的耳尖慢慢紅了起來，像一滴朱砂落進清水里，一點一點洇開。
她把書合上，按在胸口，深吸了一口氣。然后翻開，繼續看。耳尖更紅了。
沈御珩放下茶盞。
“看的什么？”
周予眠嚇了一跳，把書往身后一藏。
“沒什么！是……是《女誡》。”
“《女誡》的封面寫著《玉樓春》？”
周予眠張了張嘴，低下頭，把書從身后拿出來。她被抓包的樣子和七年前偷吃糖被抓到時一模一樣——低著頭，睫毛撲簌撲簌地顫，手指無意識地**書角。
“秋棠幫我從宮外帶的。”她小聲交代，“是話本子。講一個千金小姐和一位少將軍的故事。”
她頓了頓，又飛快地補充：“我沒有耽誤喝藥，也沒有耽誤練字。是看完藥碗洗干凈了、字帖寫完了才看的。”
沈御珩伸出手。
周予眠猶豫了一下，把書遞過去。沈御珩翻到她剛才看的那一頁，掃了一眼。
月下相會。花墻私語。少年將軍握著千金小姐的手，說了一句“等我回來娶你”。
他把書合上，還給她。
“以后這種書，少看。”
“為什么？”周予眠不服氣，“很好看啊。那個少將軍對小姐可好了，給她寫信，給她帶邊疆的石頭，還說打完仗就回來娶她。和殿下一樣好。”
最后一句話是脫口而出的。
說出來之后，她自己先愣住了。
書房里安靜了一瞬。松子的呼嚕聲在這一刻顯得格外清晰。
沈御珩看著她。她的耳尖還殘留著方才的紅，眼睛因為那句脫口而出的話微微睜大，嘴唇張了張，像是想解釋什么，又不知道該怎么解釋。
“孤什么時候給你帶過邊疆的石頭？”他問。
周予眠的睫毛顫了顫。
“去年殿下從北境回來……帶了一袋石頭給趙安，讓趙安放在花園的魚池里。”她的聲音越來越小，“我看見趙安放的時候，有一塊紅色的很好看，就拿走了。放在枕頭底下。”
沈御珩想起了那袋石頭。去年他代天子巡視北境**，路過當年周崇安戰死的那片草原，下馬站了很久。臨走時隨手撿了幾塊石頭帶回來，交給趙安，讓他放進東宮花園的魚池里做底石。不是什么值錢的東西，只是草原上的普通石子，被風沙打磨得圓潤光滑。
他不知道里面有一塊紅色的。更不知道她拿走了一塊，放在枕頭底下。
“為什么不跟孤說？”
周予眠低下頭，手指**書角的頻率更快了。
“因為……那是殿下的石頭。殿下沒有說要給我。”
沈御珩的心口被什么東西輕輕撞了一下。
七年了。她依然是那個會把大氅疊得整整齊齊還給他的人。依然是那個每收一顆糖就要還一顆的人。依然是那個覺得“沒有得到允許就不能拿”的人。他以為七年的時間已經讓她學會了理直氣壯地擁有，可她骨子里那個雪地里瑟縮的小女孩，始終沒有完全消失。
她拿走了他的一塊石頭，不敢告訴他。把它藏在枕頭底下，和松子糖放在一起。和七年前她把糖漬梅子壓在枕頭底下，一模一樣的姿勢，一模一樣的小心翼翼。
“周予眠。”
她抬起頭。沈御珩很少叫她的全名。平時都叫“眠眠”，或者什么都不叫，直接說事。叫全名的時候，通常是要說正經事。
“那塊石頭，是孤給你的。”
周予眠眨了眨眼。
“可是殿下沒有說——”
“現在說了。”
他看著她的眼睛，聲音不高，卻一字一頓：“從今往后，孤給出去的東西，不需要還。孤沒有說‘給你’的東西，你也可以拿。東宮里的任何東西，只要你想，就是你的。”
周予眠愣愣地看著他。
她的眼睛亮了起來，不是那種突然點燃的亮，而是一點一點蓄積起來的、被什么東西慢慢填滿的亮。像是干涸的河床終于等來了水，從底層的泥土開始潤濕，然后一寸一寸漫上來，最后盈滿了整個河床。
“那……殿下也是嗎？”
這句話輕得幾乎聽不見。
她說出來之后，自己先慌了。耳尖的紅在一瞬間蔓延到了臉頰，像是三月的桃花被風一吹，呼啦啦開滿了整條枝丫。她飛快地低下頭，把臉埋進《玉樓春》的書頁里，聲音從紙頁間悶悶地傳出來。
“我是說……我是說東宮的東西都是殿下的……所以殿下也是東宮的……所以殿下也是……不是……我……”
她越解釋越亂，最后徹底放棄了，把書往臉上一蓋，整個人縮成一團，連脖子都紅了。
沈御珩看著她蜷在矮榻上的樣子。藕荷色的春衫，松散的辮子，發尾的珍珠因為她縮成一團的動作滾到了榻沿上，在陽光下一閃一閃的。她把書蓋在臉上，看不見表情，只能看見她的手指緊緊攥著書頁的邊緣，指節泛白。
“也是。”
他的聲音很輕。
周予眠的身體僵了一下。書還蓋在臉上，看不見她的反應。過了很久，久到松子翻了個身繼續打呼嚕，久到窗外的陽光移動了一寸，久到沈御珩以為她不會回應了——
書頁的邊緣悄悄往下滑了半寸。
露出了一雙眼睛。
濕漉漉的，亮晶晶的，像春天化雪時第一汪融水。
她只看了他一眼，就把書重新拉上去，蓋住了整張臉。
但她的手指不攥了。指節上的白色褪去，恢復了淡淡的粉。她把書往下挪了一點點，剛好露出鼻尖和嘴唇。嘴唇是彎著的，弧度很小，像棲梧殿前芍藥花苞將開未開的模樣。
沈御珩收回目光，重新拿起朱筆。
筆尖落在折子上，寫出的字和平時一樣端正。但他的耳廓在午后陽光照不到的陰影里，泛著一層極淡極淡的紅。
書房里安靜下來。松子醒了，伸了個懶腰，跳上矮榻，在周予眠身邊臥下來。周予眠一只手拿著書，另一只手無意識地摸到松子的背，有一下沒一下地順著毛。松子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音，尾巴搭在她手腕上，橘色的毛和藕荷色的衣袖交疊在一起。
春日的陽光從窗欞里篩進來，落在書案上，落在朱砂未干的折子上，落在少女手中那本《玉樓春》微微卷起的書角上，落在貓的尾巴尖上。
一切都很安靜。一切都很溫柔。
周予眠在矮榻上看完了《玉樓春》的最后幾頁。結局是少將軍凱旋，十里紅妝迎娶了千金小姐。她看完最后一行字，把書合上，按在胸口，長長地呼了一口氣。
“殿下。”
“嗯。”
“北境真的有紅色的石頭嗎？”
沈御珩批折子的手頓了一下。
“有。”
“是什么樣的紅？”
“夕陽照在草原上的那種紅。”
周予眠想了想，覺得那一定很好看。她把《玉樓春》塞進松子肚子底下，從矮榻上坐起來，理了理被壓皺的裙擺。
“殿下下次去北境，能帶我一起去嗎？”
“北境風沙大，你的身體受不住。”
“孫太醫說我這兩年好多了。”
“孫太醫也說你不能長途跋涉。”
周予眠鼓起腮幫子。又是孫太醫。她決定明天孫太醫來請脈的時候，在他茶里放三勺鹽。這個念頭剛冒出來，她自己就否決了——孫太醫對她其實挺好的，每次都會偷偷在方子里多加半錢甘草。
“那我等殿下帶石頭回來。”她說，“要最紅的那塊。”
沈御珩沒有回答。但他的朱筆在折子上停了一瞬，墨跡洇開一個小小的圓點。
周予眠沒有注意到那個洇開的墨點。她站起來，走到窗邊，伸了個懶腰。春衫被陽光照得微微透明，勾勒出少女纖細的腰肢和剛剛開始起伏的輪廓。她的身量在去年一年里抽高了一大截，已經到了沈御珩下巴的高度。秋棠說她還會再長，說她母親當年就是個高挑的美人。
她伸完懶腰，轉過身，背靠著窗臺，逆光站著。陽光給她整個人鑲了一道金邊，發絲被照成淺淺的栗色，藕荷色的春衫變得薄如蟬翼。
“殿下。”她忽然想起什么，“明天我想出宮一趟。”
沈御珩抬起頭。
“去哪里？”
“周府。祖母前日托人帶信，說腿疼的**病又犯了，我想去看看她。”
沈御珩沉默了一瞬，然后點頭。
“讓趙安安排車馬。”
“我自己去就行，不用麻煩趙公公——”
“趙安跟著。”
周予眠知道這個語氣——沒有商量余地的語氣。她乖乖“哦”了一聲，沒有爭辯。七年了，她出宮的次數屈指可數，每一次都是趙安全程陪同，侍衛明里暗里跟了一路。她知道殿下是怕周家的人找她麻煩，雖然那些麻煩早在幾年前就被他一一清理干凈了。
周崇富三年前因為侵吞軍田被革職查辦，發配嶺南。周崇貴更早之前就因為一樁舊案被下了大獄。當年上門鬧事的族中子弟，散的散、貶的貶，沒有一個留在京城。周家的祖產被重新清點，田契地契鎖在棲梧殿的柜子里，鑰匙在秋棠手里。
周予眠對這些事知道得不多。她只知道，那些曾經讓她害怕的人，都不見了。祖母搬回了周家老宅，安安靜靜地過日子，每個月托人往東宮送一封信。
信里每次都會寫同一句話——“殿下大恩，周家永世不忘。”
“殿下。”周予眠又開口。
“嗯。”
“你明天會想我嗎？”
她問這句話的時候語氣平平常常，像是在問“明天會下雨嗎”一樣自然。她背靠著窗臺，逆光站著，看不清表情，只能看見她歪著頭的輪廓，和發尾那顆微微晃動的小珍珠。
沈御珩手中的朱筆終于停了下來。
他抬起頭，看著她。陽光太刺眼，他微微瞇了一下眼。
“會。”
周予眠彎起眼睛笑了。逆光中她的笑容像一幅剪影，看不清細節，但輪廓明媚，像春天里最飽滿的那朵芍藥被陽光穿透了花瓣。
“我也會想殿下的。”她說。
然后她從窗臺邊走過來，經過書案的時候順手摸了摸松子的耳朵，腳步輕快地走出了書房。藕荷色的裙擺擦過門檻，像一朵云飄過去。
松子被她摸醒了，打了個哈欠，跳下矮榻，跟在周予眠身后走了出去。走到門口的時候它回頭看了一眼沈御珩，琥珀色的眼睛里帶著一種“你怎么還坐得住”的意味。
沈御珩獨自坐在書房里。
朱筆擱在案上，折子批了一半。茶是涼的，他沒有再喝。陽光移動到了書案的邊緣，再過一會兒就會照到他的手上。
他沒有動。
他在想她方才問的那句話。
“殿下也是嗎？”
她問這句話的時候，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耳尖在一瞬間紅透了，像是三月的桃花被風一吹便開滿了整條枝丫。她把臉埋進書頁里，把自己縮成一團，像一只把頭埋進沙子里的鴕鳥。
她說“我是說東宮的東西都是殿下的所以殿下也是東宮的”。
她在慌亂之中拼湊出來的這句話，是他二十一年人生里聽過的最笨拙、也最動人的告白。
她在說——你是我的。
沈御珩閉上眼睛。
他養了她七年。
從七歲到十四歲。從雪地里瑟縮的小可憐，到會趴在他書案上討糖吃、會窩在矮榻上看話本子、會理直氣壯問他“殿下也是嗎”的少女。
她的身量從不到他肩膀長到了他下巴。她的手從小得握不住藥碗長到能寫一手工整的小楷。她的聲音從怯生生的“多謝殿下”變成了尾音上揚的“殿下——”。她學會了藏桂花糕喂野貓，學會了跟太醫陽奉陰違，學會了為八分之一顆糖跟他討價還價。她學會了在東宮理直氣壯地活著，學會了把石頭藏在枕頭底下，學會了說“我也會想殿下的”。
她長大了。
而他一直在旁邊看著。看著她一天一天變化，看著她一點一點長開，看著她從一個孩子變成了一個少女。他一直以為自己是旁觀者，是守護者，是替周崇安照看女兒的人。他告訴自己，等她及笄了，替她擇一門好親事，風風光光送她出嫁，他便對得起周崇安在天之靈了。
他一直是這么想的。
直到今天。
直到她趴在案沿上，從下往上看著他，陽光把她的瞳仁映成琥珀色，嘴唇微微噘起，櫻粉色的、被陽光照得有些透明的嘴唇。他花了很大的力氣，才讓自己的目光從那兩片嘴唇上移開。
直到她把臉埋進書頁里，問了一句“殿下也是嗎”。
直到他發現自己的心跳漏了一拍。
沈御珩睜開眼，低頭看著自己的手。右手拇指和食指的指腹上沾著朱砂，是批折子時留下的。七年里他用這雙手給她遞過無數顆糖，給她擰過無數條敷額頭的帕子，給她蓋過無數次被子。他一直覺得這是理所當然的事——他欠周崇安一條命，用一輩子的照顧來還，天經地義。
可他從來沒有想過，從什么時候開始，他給她遞糖的時候會看著她的嘴唇，他給她蓋被子的時候會想觸碰她的臉頰，他聽見她說“殿下也是嗎”的時候心跳會漏一拍。
不是恩情。
不是習慣。
不是對周崇安的交代。
是她。
沈御珩將右手緩緩攥緊，朱砂在掌心洇開一小片紅。
二十一歲的太子坐在書房的陽光里，第一次正視了這個事實——
他把自己養大的小姑娘，養進了心里。
而此刻的棲梧殿里，周予眠正趴在床榻上，把臉埋進松子的肚皮里。
松子被她壓得發出一聲**的“喵”，她也沒有松手。她把臉在貓肚皮上蹭了又蹭，蹭得松子的毛都炸了起來。雪團和阿福蹲在旁邊，用一種看傻子的眼神看著她。
“松子。”她的聲音悶在貓肚皮里，“我今天說了一句很蠢的話。”
松子：“喵。”
“非常非常蠢。”
松子：“喵喵。”
“蠢得我想把頭埋進你的肚子里再也不出來了。”
松子努力掙扎了一下，發現掙不脫，便放棄了。它用一種過來貓的眼神看著雪團和阿福，意思是——你們別笑，你們也有這一天。
周予眠翻了個身，仰面躺在床上，把松子舉到面前。松子四腳朝天地懸在半空，琥珀色的眼睛和她對視。
“我問殿下，‘殿下也是嗎’。”她對著貓復述了一遍自己的罪行，“你說他聽懂了沒有？”
松子面無表情。
“他肯定聽懂了。”周予眠哀嚎一聲，把貓放下來，用枕頭捂住了自己的臉，“他那么聰明，怎么會聽不懂。”
枕頭底下露出一角油紙，是今天還沒到手的松子糖。她把油紙抽出來，打開，空的。她把空紙包蓋在臉上，松子糖殘留的甜味鉆進鼻子里，和七年前那顆糖漬梅子的味道重疊在一起。
七年前，她把梅子遞給他的時候，他說“嗯”。
今天，她問他“殿下也是嗎”，他也說“也是”。
周予眠把空紙包從臉上拿下來，怔怔地看著它。陽光透過窗欞照進來，把紙包上殘留的糖漬照得亮晶晶的。
她把紙包重新折好，壓在枕頭底下，和那塊紅色的石頭放在一起。
然后她把松子抱過來，貼著它的耳朵，小聲說了一句話。
聲音小得連雪團和阿福都沒聽清。
松子聽清了。它甩了甩尾巴，用腦袋蹭了蹭她的下巴。和周予眠第一次在花園里遇見它時，它蹭她手的動作一模一樣。只是這一次，它蹭的不是她的手，是她發燙的臉頰。
窗外，暮色四合。棲梧殿前的芍藥花苞在晚風里輕輕搖晃，明天一早，最飽滿的那幾朵就要開了。
（第五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