交鋒------------------------------------------，但面上鎮定："小女子……周氏，洛陽人氏，家父周明遠，曾任洛陽縣主簿。裴評事高中那年，家父曾帶小女子去觀禮，遠遠見過一面。"，但嵌了真話——裴昭確實高中于天寶十二載，而周明遠確實帶女兒去過洛陽觀禮，只是那時她看的是雜耍，不是進士。，忽然問："你方才從鴻臚寺出來？""是。小女子如今……在康國商邸做通譯。""康國商邸？"裴昭眼神一凜，"昨日有胡商報案，稱同伴失蹤，可是你們邸中之人？"——米祿！鄭家追殺米祿的事，竟鬧到了大理寺！"小女子不知……""那失蹤者名叫米祿，粟特人，右肩有胎記。"裴昭逼近一步，"你既在康國商邸，怎會不知？"，后背抵上冰冷的磚墻。她忽然意識到，眼前這個年輕官員，不是崔主簿那種可以被"人情"打動的庸吏。他的眼睛太干凈，干凈得讓她想起父親說的另一種人——"直臣"，不通世故，不懂變通，但一旦被他們咬住，便是不死不休。"裴評事，"她壓低聲音，"米祿在我家中。他被人追殺，傷重未愈。追殺他的人，與戶部王員外郎有關。"。"你可知誣告**命官，是何罪名？""小女子不知。"周思婉仰頭直視他，"但小女子知道，三日后鴻臚寺要和市一批龍涎香，貨主是康國商邸，經辦人是崔主簿，而崔主簿的妻弟，在王員外郎手下做書吏。裴評事，這算不算線索？""直"——若他真的一心查案，便不會放過這條線；若他與官場同流合污，她再想辦法脫身。，裴昭收回目光，對差役道："放了她。"
"評事？"
"我說，放了她。"他轉身離去，緋色官服在巷口一閃而逝，"三日后，我會去鴻臚寺觀禮。周通譯，希望你不要讓我失望。"
周思婉望著他的背影，長舒一口氣。手心全是汗，但她笑了——裴昭這條線，比她想象的更有用。不是作為"表兄"，而是作為"對手"或"盟友"，放在棋盤上，總能牽制某些人。
鄭七**登場
三日后，鴻臚寺。
龍涎香的"和市"手續辦得出奇順利。崔主簿親自核價，每斤折錢三百貫，三斤七兩共一千一百一十貫，由鴻臚寺庫出錢**，再轉賜貴妃娘娘——名義上是"回賜"，實際上貴妃并不需要這么多龍涎香，最終還是會流入西市，由康莫的渠道高價售出。
周思婉算過這筆賬：成本近乎為零（海盜手里搶來的），官方**價一千一百一十貫，貴妃"回賜"給親近的命婦，命婦再委托胡商出售，最終市價可達兩千貫以上。康莫分她五五，她能得到五百貫——正好填上父親留下的缺口。
但事情不會這么順利。
"這位便是周通譯？"
一個聲音從身后傳來，甜膩如蜜，卻帶著針尖般的鋒芒。周思婉轉身，看見一個華服女子，約莫二十出頭，云鬢高挽，金步搖在額前輕晃。她身后跟著四個婢女，手里捧著錦盒，顯是剛獻完禮。
"鄭夫人。"崔主簿連忙行禮，"您怎么到這邊來了？"
"聽聞鴻臚寺收了批好香料，特來看看。"鄭七**目光落在周思婉身上，上下打量，"周通譯？洛陽來的？"
"是。"
"我娘家也是洛陽。"鄭七娘笑了，眼角卻未彎，"姓鄭，行七，人稱鄭七娘。周通譯可曾聽過？"
周思婉心中警鈴大作。鄭七娘——牙人提到的洛陽絲綢商之女，如今嫁了長安鄭記商行的少東家，正是追殺米祿、圖謀龍涎香的幕后推手。
"久仰。"她垂眸，"鄭夫人是長安女商的翹楚，小女子初入此行，正要向前輩請教。"
"請教不敢當。"鄭七娘走近一步，金步搖的流蘇幾乎掃到周思婉臉頰，"只是好奇，康國商邸何時請了位女通譯？還這般年輕貌美，莫不是……另有他圖？"
這話誅心。周思婉卻面不改色："鄭夫人說笑了。小女子貌丑無鹽，只會寫幾個字、算幾筆賬，康莫大叔憐憫，賞口飯吃罷了。"
"算幾筆賬？"鄭七娘輕哼，"那周通譯可算過，這批龍涎香，本該是誰的貨？"
空氣驟然凝固。
周思婉抬眼，與鄭七娘對視。那雙丹鳳眼里，沒有憤怒，只有冰冷的算計——這是一個真正的商人，懂得將殺意藏在笑容背后。
"鄭夫人，"周思婉輕聲道，"貨在誰手里，便是誰的。這是西市的規矩，也是大唐的律法。您說呢？"
鄭七娘笑容一滯。
"好一個西市規矩。"她轉身離去，裙擺如流云般掃過門檻，"三日后，鄭記商行有場香料宴，周通譯若有空，來喝杯茶。讓我看看，洛陽來的算珠，究竟有幾分成色。"
回胡邸的馬車上，康莫大笑著拍打膝蓋："小娘子，你可知鄭七娘為何叫七娘？"
"排行第七？"
"非也。她嫁了人，本該稱鄭夫人或某氏，但長安商界只認鄭七娘——因為她未出閣時，便替父打理家業，七年時間，將鄭家的絲綢生意翻了三倍。七是她的年數，也是她的招牌。"
康莫獨眼中閃著興味："你今日得罪了她，她非但不怒，反而請你赴宴。小娘子，這是棋逢對手，還是引狼入室？"
周思婉望向窗外，夕陽將長安城的坊墻染成血色。
"康莫大叔，您說過粟特人的規矩——合則成事。"她輕聲道，"但您沒說過，若對手太強，合不了呢？"
"那便分。"康莫咧嘴一笑，露出黃牙，"金幣掰成兩半，各走各路。但記住，先掰金幣的人，要防著對方拔刀。"
周思婉將手伸入算袋，指尖觸到那枚父親留下的波斯金幣。完整的，從未掰開過。
"我不會先掰。"她說，"我要讓她自己遞刀過來，再借她的手，殺她自己。"
馬車在胡邸門前停下，暮色四合。周思婉下車時，看見巷口站著一個人——緋色官服，玉帶鉤，在昏暗中如一柄未出鞘的劍。
裴昭。
"裴評事？"她訝然。
"米祿的案子，我查過了。"他走近，聲音低沉，"追殺他的，確實是王員外郎的人。但王員外郎背后，還有戶部侍郎，侍郎背后……"
"是誰？"
裴昭搖頭："我現在不能說。但三日后，鄭記商行的香料宴，我會去。"
"以什么身份？"
"以你遠房表兄的身份。"他嘴角微微上揚，那笑容極淡，卻讓周思婉愣住——這是三天來，他第一次露出類似表情，"周通譯，你的謊言，我替你圓了。但記住，我只幫你這一次。"
他轉身離去，緋色消失在巷尾。
周思婉站在原地，忽然覺得這場棋局，比她想象的更復雜。鄭七娘、王員外郎、裴昭、康莫……每個人都在落子，每個人都在試探。
而她，必須在他們之間，找到那條唯一的生路。
章末伏筆
當夜，米祿終于能下床走動。他找到周思婉，從懷中掏出一塊染血的羊皮——是商隊在海盜手中搶回的"進貨憑證"，上面用波斯文和梵文并**錄著龍涎香的來源。
"康莫大叔讓我燒了它，"米祿說，"但我偷偷藏了。周娘子，這憑證能證明貨物合法，也能證明……康莫大叔與海盜有勾結。"
周思婉接過羊皮，在燈下細看。火光搖曳，將她的影子投在墻上，巨大而扭曲。
"米祿，"她忽然問，"你為何告訴我？"
少年琥珀色的眸子直視她："因為康莫大叔會**滅口。但周娘子，你不會。你救人，不算計。"
周思婉笑了，那笑容未達眼底。
"傻孩子，"她將羊皮收入懷中，"我算計得比誰都狠。只是你還沒看懂罷了。"
窗外，長安的夜市剛剛開始。胡姬的酒肆、波斯的珠寶、新羅的人參……百萬人的**在夜色中流淌。而她周思婉，終于在這座城市里，落下了第二子、第三子。
鄭七**香料宴，將是她的第一局生死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