借“光”------------------------------------------，成了福壽堂里一道無聲的烙印。他依舊吆五喝六，但走過灶房時，步子會不自覺地加快，那斜瞥過來的眼神里，憤恨底下，藏著點兒自己都不愿承認(rèn)的怵。，表面看沒太大變化。照舊是天不亮就爬起來，嗆人的煤煙是他睜眼聞到的第一口“氣”。老駝子還是沉默地佝僂在煙榻邊，用細(xì)鐵釬通著蜿蜒的煙槍，發(fā)出單調(diào)的“簌簌”聲。阿彩塞給他的半個饃，他默默接了，偶爾也會在她被醉醺醺的煙客糾纏時，“不小心”打翻手邊盛著臟水的木盆，引來一陣罵娘，卻也解了她的圍。，陳山像灶膛里埋著的暗火，不起焰，卻持續(xù)地焙烤、吸納著周圍一切可用的“熱”。“聽”。不是用耳朵，是用全身的骨頭去聽。，那噼啪聲的急緩，能聽出今日是盈虧。煙鬼們抽搐著過完癮，癱在榻上說的胡話，有時能拼湊出鎮(zhèn)上誰家鋪子最近走了背字，誰又跟“條子”勾搭上了。胡小七和他那幾個跟班，灌了幾口馬尿后吹的牛皮，里面往往摻著真貨——比如鎮(zhèn)東頭開賭檔的“疤臉”剛進(jìn)了批“水貨”（贓物），碼頭幫和車馬行為了爭地盤快要“開片”（火并）。，像散落在地上的芝麻。陳山一粒一粒撿起來，在心里反復(fù)咀嚼。他知道哪些是屁話，哪些可能有用。他尤其留意那些關(guān)于“條子”（**）和“號子”（監(jiān)獄）的消息。在野驢溝，劉三炮怕“條子”；在福壽堂，胡**也得打點“條子”。陳山隱約覺著，這“條子”就像懸在所有人頭頂?shù)囊话训叮腥伺滤陀腥四苡盟！翱础薄？春?*怎么對付那些欠了煙債還不上、撒潑打滾的老煙鬼。胡**從不自己動手，總是使個眼色，自然有“幫閑”把人架到后院“醒醒神”。胡**就端著那杯永遠(yuǎn)喝不完的茶，站在屋檐下，聲音不高不低：“老哥，咱們這兒是講規(guī)矩的。有借有還，天經(jīng)地義。還不上，身上零件總能抵點吧？一根指頭，算你一塊大洋，公道不？”，這話沒說完，里頭就傳來殺豬似的討?zhàn)垼又呛炞之嬔海蛘哒娴木蛡鱽硪宦晲烅懞蛻K叫。胡**這時會嘆口氣，搖搖頭，仿佛多不忍心似的。這套“先禮后兵”、軟硬兼施、把自己摘干凈的把戲，陳山看一遍，就刻進(jìn)了骨頭里。，天寒地凍。陳山在灶膛口蜷著睡，常常半夜被凍醒。這天夜里，他又被一陣壓抑的咳嗽和嗚咽聲弄醒。聲音來自堆放雜物的角落，是老駝子。，摸過去。借著灶膛未熄的微光，看見老駝子蜷縮在一堆破麻袋上，咳得縮成一團(tuán)，像只快散架的破風(fēng)箱，嘴角隱隱有血沫子。，舀了半瓢不那么冰涼的水，又掰了一小塊自己藏著的硬餅子，遞過去。，才顫巍巍伸出手，接過，就著水，費(fèi)力地吞咽。咳嗽漸漸平息。“謝……謝。”老駝子嘶啞地擠出兩個字，聲音粗粁得像砂紙磨過木頭。，就在旁邊蹲下。靜了很久，老駝子忽然又開口，聲音很低，像自言自語，又像說給這無邊的夜聽。“三十年前……碼頭……我也有一把好力氣……”他斷斷續(xù)續(xù)，說著些顛三倒四的往事，怎么和人拜把子，怎么爭貨，怎么失手打死了“對頭”，又怎么被“兄弟”出賣，頂了罪，在“號子”里熬壞了身子，出來就成了廢人，最后流落到這福壽堂，靠著點擺弄煙槍的殘技茍活。
“這世道……吃人，不吐骨頭……”老駝子最后喃喃道，眼睛望著漆黑的棚頂，沒了神采，“小子……心要硬，手要穩(wěn)……但別信任何人……‘兄弟’？呵……‘條子’？呵……都是鬼……”
陳山靜靜地聽著。這些話，和老駝子眼角混濁的淚一樣，沒什么溫度，卻沉甸甸地壓下來。他知道，這不是教誨，這是一個被這世道嚼碎了、又即將被吐出去的殘渣，最后的囈語。
幾天后，老駝子死了。無聲無息，像墻角的一片枯葉，清晨被發(fā)現(xiàn)時，身體已經(jīng)僵了。胡**罵了句“晦氣”，讓人用破草席一卷，扔到了鎮(zhèn)外的亂葬崗。
福壽堂照常營業(yè)，煙燈明明滅滅，甜膩的煙霧很快掩蓋了角落里最后一絲腐朽的氣息。沒人再提起那個沉默的駝背老頭。
陳山依舊燒火、挑水、倒夜壺。只是夜里磨刀的時候，時間更長了。磨刀石單調(diào)的“嗤啦”聲里，他想起老駝子咳血的臉，想起胡**站在屋檐下的影子，想起劉三炮拍打**臉頰的手，想起野驢溝永遠(yuǎn)灰蒙蒙的天。
臘月二十三，祭灶。鎮(zhèn)上有了點年節(jié)的動靜，遠(yuǎn)處隱約傳來零星的炮仗聲。福壽堂里卻格外冷清，煙鬼們也惦記著家里那口吃食，人少了大半。
傍晚，胡**揣著手爐在前堂打盹。胡小七大概覺得無聊，又或許是傷疤好了忘了疼，想找回點場子。他溜達(dá)到后院，看見陳山正在劈柴。柴是濕的，不好劈，陳山悶著頭，一斧頭一斧頭，手臂上瘦削的肌肉繃緊。
“喲，山子，忙著呢？”胡小七湊過來，歪著嘴笑，學(xué)著鎮(zhèn)上“大爺”的樣子，想拍陳山的肩膀。
陳山恰好直起身，斧頭順勢一橫，鋒利的斧刃不偏不倚，正對著胡小七伸過來的手掌。動作自然得像是無意。
胡小七的手僵在半空，離那寒光閃閃的斧刃只有寸許。他臉上的笑容凝固了。
陳山抬起眼，看著胡小七。臉上沒什么表情，甚至可以說平靜。但那雙眼睛，在冬日黃昏黯淡的光線下，黑沉沉的，映不出任何光亮，只清晰地映出胡小七有些驚惶的臉。
“七爺，”陳山開口，聲音不大，卻讓胡小七后頸的汗毛豎了起來，“年前活兒多，我得趕著把柴劈完。您小心些，這斧頭沒長眼，別蹭著您。”
胡小七喉結(jié)滾動了一下，悻悻地收回手，在褲子上蹭了蹭并不存在的灰。他想說幾句狠話撐場面，可對著那雙眼睛，還有那柄穩(wěn)穩(wěn)握在陳山手里、仿佛隨時能劈開骨頭的斧頭，話堵在喉嚨口，竟有些發(fā)澀。
“行……行，你忙。”胡小七干巴巴丟下一句，轉(zhuǎn)身走了，步子有點倉皇。
陳山垂下眼，繼續(xù)劈柴。斧頭落下，干脆利落，濕柴應(yīng)聲而開，露出里面新鮮的木茬。
臘月的寒風(fēng)卷著煤灰和**味，在破敗的后院里打著旋。遠(yuǎn)處鎮(zhèn)上的燈火，昏黃溫暖，與這里無關(guān)。
陳山知道，老駝子用命讓他明白的道理，胡小七用一背傷疤和剛才的退縮，讓他實踐了一次。在這吃人的地界，光能忍不夠，還得有讓人不敢輕易下嘴的硬茬。光有硬茬也不夠，得像胡**那樣，懂得借力，懂得“規(guī)矩”那張皮。
他現(xiàn)在還沒有力可借。但他正在攢，攢每一次咬牙挺住的力氣，攢每一次冷眼旁觀的見識，攢心里那團(tuán)越燒越冷、越燒越硬的暗火。
明年，就是丙午馬年了。聽路過歇腳的腳夫說，年景或許會好點。
陳山劈完最后一根柴，把劈好的柴禾整整齊齊碼在灶邊。直起腰，望著福壽堂那兩扇永遠(yuǎn)透著腐朽甜膩氣息的黑漆木門。
馬年會不會好，他不知道。但他這條從野驢溝泥地里爬出來的命，得靠自己去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