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簪雪劫
我把木簪揣進懷里,轉身離開梅林。
身后花瓣簌簌落下,覆沒了來時的腳印,也覆沒了那場長達七百三十天的等待。
兵部的調令又來了,這次是去更遠的西疆。
我接了。
西疆沒有梅樹,只有無垠的**。
我教新兵布陣,教他們如何在絕境中求生。
有個少年總學不會,夜里偷偷加練,摔得滿身是傷。
我給他上藥,他齜牙咧嘴地問:“教頭,你手上這疤,是不是特別疼?”
“早不疼了。”我說。
他指了指我的胸口,“那這里呢?”
帳外風呼嘯而過,卷起沙礫打在氈布上。
啪嗒啪嗒,像清明夜的雨,又像誰在輕輕叩門。
我低頭纏緊腕上崩開的舊繃帶。
輕聲說,“心里在下雪。”
......
教她習武是我接過最后悔的差事。
鎮北侯府的嫡小姐,金枝玉葉,要學防身的短打。
師父把我從護院堆里點出來時,我正對著木樁上的刀痕發呆。
“陸離,就你了。”
我回頭,師父身后還跟著個管事,一臉不情愿。
“師父,為什么是我?”
“你右手廢了。”師父拎起我綿軟無力的手腕子,“教不了高深功夫,教個花架子,正好。”
管事撇了撇嘴。
“侯爺的意思,是請個真正的師父,不是找個殘廢。”
師父臉色一沉。
“整個侯府,只有他上過戰場。小姐要學的不是繡花拳,是保命的招。他懂怎么**,就懂怎么活命。”
管事這才閉了嘴,不甘不愿地領我去了后院。
她在后院的梅樹下等我。
春衫薄,袖口用金線繡著纏枝蓮,風一吹,裙擺蕩開,像一朵初綻的芙蓉。
她見了我的舊繃帶,眉頭幾不可察地一皺。
“你教什么?”她昂著下巴,是京城貴女特有的驕矜。
“挨打。”我踢了踢地上的沙袋,聲音沒有起伏,“先學會怎么倒,再學怎么站。”
“放肆!”她身后的丫鬟呵斥道,“你怎么跟小姐說話的?”
她抬手攔住丫鬟,饒有興致地打量我。
“那就開始吧。”
她果然沒熬過三天。
她練站樁,半個時辰就臉色發白,搖搖欲墜。
她學卸力,摔在沙袋上,半天爬不起來,金貴的裙子蹭了一身土。
第三天,她沒來。
丫鬟過來傳話,說小姐偶感風寒,歇了。
我沒說話,獨自對著木樁練左手刀。
同院的護院王二湊過來,陰陽怪氣。
“陸哥,行不行啊?這才三天就把人教跑了。要不跟師父說說,換我來?我保證把小姐伺候得舒舒服服。”
我一記眼風掃過去。
他縮了縮脖子,嘟囔著走開了。
“一個廢人,神氣什么。”
**日,她還是來了。臉色有些蒼白,但眼神倔強。
我故意讓木樁蕩回來,算好了力道和角度。
她果然躲閃不及,踉蹌后退,后腰結結實實磕在石凳的棱角上。
“唔……”
她悶哼一聲,眼圈瞬間就紅了,水汽氤氳。
我伸手想扶,她卻自己咬著牙,撐著石凳站起來,撣了撣裙擺上的灰。
“繼續。”
那天她摔了十七次。
最后一次,她脫力倒下,我沒讓她再摔在地上。
我用左手穩穩接住了她。
黃昏時下起小雨,我收了樁,她卻突然從背后拽住我袖子。
“喂,”她聲音悶悶的,帶著鼻音,“你手上的傷,是打仗留的?”
“嗯。”
“疼嗎?”
雨絲斜斜穿過梅枝,在她長長的睫毛上凝成細碎的水光。
我別開臉,不敢再看。
“早不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