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深圳灣的蘆葦
通知書貼墻上------------------------------------------：通知書貼在**墻上，陜北熱得像一口蒸籠。，河底的泥巴裂成一塊一塊的，像龜殼。蘆葦倒是還綠著，但也沒精打采的，葉子耷拉著，風都吹不動。棗樹上的棗還沒紅，青疙瘩，硬邦邦的。黑子趴在地上，舌頭伸得老長，喘著粗氣，連尾巴都懶得搖。，等著。，成績沒出來，通知書更沒影。每天我都去村口看，看郵遞員有沒有來。那輛綠色的自行車，那個綠色的帆布包，叮鈴鈴的車鈴聲——我等得心焦。：“你別老往外跑，在家待著。來了自然就來了。”：“我等不及。”：“等不及也得等。通知書又不會長腿跑了。”，低著頭，一針一線的。她的手指上還戴著那個銅頂針，磨得锃亮。她縫的是什么呢？我湊過去看，是****，剪成了花瓣的形狀。“媽，你縫啥？花饃。”她頭也不抬，“你考上大學了，得蒸花饃。喜慶。”。她已經在準備了。成績還沒出來，她就開始準備花饃了。她怎么知道我能考上？萬一考不上呢？。我不敢問。。高考那幾天我緊張得睡不著，第一天考語文，手一直在抖，寫作文的時候腦子里一片空白，想不起任何一句名言。數學最后一道大題沒做出來，英語聽力有一道題沒聽清。考完了，我對自己說：完了，考不上了。。她已經開始準備花饃了。
我爸也不這么想。他開始收拾院子，把堆在墻角的木料搬開，把地上的刨花掃干凈，把棗樹底下的雞屎**。他不說話，就是干活。干完了，站在院子里，四處看看，點點頭，像是驗收什么工程。
大姐回來了，帶著外甥女。她嫁到鄰村后，很少回來。這次是專門回來的。她說：“梅梅，你肯定能考上。”我說：“你怎么知道？”她說：“我夢見了。夢見你穿著學士服，戴著方**，好看得很。”
三妹也從西安回來了。她在飯館洗碗，手上全是裂口，指甲縫里嵌著洗潔精。她說：“姐，你要是考上了，我給你寄錢。”我說：“不用。”她說：“必須寄。你是咱家的臉面。”
四妹也回來了。她說話聲音很小。她拉著我的手，沒說話，就是笑。她的笑很好看，像我媽年輕時候的樣子。
一家人都在等。
等那張紙。
七月底的一個下午，我正在院子里洗衣服。水是從井里打上來的，涼絲絲的，澆在手上很舒服。黑子突然站起來，耳朵豎起來，朝村口叫了兩聲。
我抬起頭。
一輛綠色的自行車從村口騎過來，叮鈴鈴，叮鈴鈴。郵遞員老張，胖胖的，騎得滿頭大汗。他在門口停下來，從帆布包里掏出一個信封。
“石梅！通知書！”
我的手濕淋淋的，在衣服上擦了兩把，跑過去。信封是白色的，上面印著“東北石油大學”幾個紅字。我的手在抖，拆了好幾下才拆開。
里面是一張紙。薄薄的，輕飄飄的。上面寫著：
“石梅同學：經審核，你已被我校社會工作專業錄取。”
社會工作專業。什么是社會工作？我不知道。但沒關系。考上了就行。
我拿著那張紙，站在院子里，陽光照在紙上，白花花的。黑子圍著我轉，尾巴搖得像風扇。
我媽從**里跑出來，手里還攥著那塊紅布。她看見我手里的紙，問：“來了？”
我說：“來了。”
她拿過去，看了半天。她不認識幾個字，但那幾個字她認識。“東北石油大學”，我教過她。她看著，眼睛紅了。
“好。”她說，“好。”
她轉身進了**，把那張紙放在炕上，看了一會兒，又拿起來，走到外屋，貼在了墻上。
**的墻上貼了很多東西——年畫、獎狀、日歷、我爸的煙盒。但通知書是最大的，也是最顯眼的。她貼在最中間，用漿糊糊了三層，怕掉下來。
我爸從外面回來，看見墻上的通知書，站住了。他沒說話，看了一會兒，從兜里掏出煙，點上一根。吸了一口，又看了一眼。他的嘴角翹著，藏不住。
“石厚德，你家出大學生了！”隔壁的王嬸在門口喊。
我爸說：“嗯。”就一個字。但他的腰挺直了一些。
消息傳得很快。一個下午，半個村子都知道了。石家溝出了個大學生，石厚德的二閨女考上了。人們陸續來了，站在院子里，看墻上的通知書。
“東北石油大學，好學校啊！”
“石厚德，你祖上燒高香了！”
“梅梅這丫頭，從小就看出來有出息！”
我爸站在門口，給大家發煙。他平時舍不得抽好煙，那天專門去小賣部買了兩包“延安”。一根一根地遞，笑瞇瞇的。
我媽在廚房里忙活。她要做飯，招待來的人。***、燉排骨、炒雞蛋、涼拌黃瓜、油潑辣子。她把家里能做的都做了。灶臺里的火燒得旺旺的，鍋里的油滋滋響，香味飄滿了整個院子。
我坐在**里，看著墻上的通知書。它貼在那兒，端端正正的。紙張是白色的，字是黑色的，公章是紅色的。薄薄的一張紙，輕飄飄的，但貼在那兒，像是把整個**都照亮了。
我想起爺爺。他要是還在，肯定坐在**門口，編著他的蘆葦席子，笑瞇瞇地說：“梅梅，像蘆葦。風吹到哪兒，就在哪兒生根。”
爺爺，我被風吹到東北了。你知道東北在哪兒嗎？很遠。比榆林遠，比西安遠。在很北很北的地方，冬天會下很大的雪。你見過雪嗎？你沒見過。你一輩子沒出過陜西。
但我替你去看。
晚上，人散了。院子里安靜下來，只有棗樹上的知了在叫。我媽坐在炕上，還在縫那個花饃。她已經縫了好幾個了，擺在桌上，紅的，粉的，黃的，像真花一樣。
我坐在她旁邊，看著她縫。她的手指很巧，針在她手里起起落落，線跟著一上一下。花饃在她手里慢慢成形，花瓣一片一片地綻開。
“媽，你什么時候學的？”
“小時候看你外婆縫，看著看著就會了。”
“外婆也是裁縫？”
“嗯。她的手比我還巧。”
她說著，沒抬頭。針在她手里飛快地走，線繃得很緊。她的手指上有老繭，還有針眼，一個一個小紅點。
“媽，你的手疼不疼？”
“不疼。習慣了。”
她說得輕描淡寫，好像在說一件很普通的事。
那天晚上，我聽見她跟我爸說話。**的隔音不好，他們以為我睡著了，其實我沒有。
我媽說：“梅梅去了那么遠的地方，我想她。”
我爸說：“娃娃有出息，你不能攔著。”
我媽說：“我不攔。我就是舍不得。”
我爸沒說話。
我媽又說：“厚德，你說她去了東北，會不會想家？”
我爸說：“會。”
我媽說：“那她哭了怎么辦？”
我爸說：“哭就哭了。哭完了就好了。”
我媽不說話了。過了一會兒，她說：“我得再給她做件棉襖。東北冷。”
我爸說：“你不是剛做了一件？”
我媽說：“那件薄了。東北冷，得厚的。”
我爸沒再說話。
第二天，我媽去鎮上買布。她走了很遠的路，來回十幾里。回來的時候，手里拿著一塊深紅色的布，暗花的，滑溜溜的。她說是最好的面料，三塊錢一尺。
她把布鋪在炕上，量了又量，算了又算。她的手指在布上比劃著，嘴里念念有詞。然后拿起剪刀，咔嚓咔嚓地剪。布在她手里很聽話，該直的地方直，該彎的地方彎。
剪好了，她開始縫。
這一次她縫得很慢。每一針都很仔細，針腳排得比以前的都密。她戴著老花鏡，湊得很近，眼睛瞇成一條縫。手指頭扎了好幾次，她也不吭聲，把手指放在嘴里吮一下，繼續縫。
我說：“媽，你歇會兒吧。”
她說：“不累。”
我說：“你手指都出血了。”
她說：“不礙事。”
她縫了三天。三天里，她除了做飯，就是坐在炕上縫。縫好了面子，縫里子，絮棉花，上袖子，上領子。每一步都很慢，但每一步都很仔細。
縫好了，她讓我試。
我穿上。正合適。不胖不瘦。袖子不長不短。領子不高不低。
她站在我面前，歪著頭看。左看看，右看看。然后笑了。
“好看。”她說，“我梅梅穿啥都好看。”
那是她給我做的最后一件棉襖。
她沒有做完。后來的事，你們知道了。
但那三天，她坐在炕上縫棉襖的樣子，我一直記得。她的手指很巧，針在她手里起起落落，線跟著一上一下。她的眼睛瞇著，皺紋一道一道的。她的嘴角翹著，在笑。
那是她最高興的三天。
她閨女考上大學了。她閨女要去東北了。她閨女要出息了。
她能做的，就是一件棉襖。
厚一點的，暖一點的，能擋住東北的風雪的。
她不知道東北的風雪有多大。但她知道，她閨女怕冷。
所以她縫了三天。
把所有的愛，都縫進去了。
我爸也不這么想。他開始收拾院子，把堆在墻角的木料搬開，把地上的刨花掃干凈，把棗樹底下的雞屎**。他不說話，就是干活。干完了，站在院子里，四處看看，點點頭，像是驗收什么工程。
大姐回來了，帶著外甥女。她嫁到鄰村后，很少回來。這次是專門回來的。她說：“梅梅，你肯定能考上。”我說：“你怎么知道？”她說：“我夢見了。夢見你穿著學士服，戴著方**，好看得很。”
三妹也從西安回來了。她在飯館洗碗，手上全是裂口，指甲縫里嵌著洗潔精。她說：“姐，你要是考上了，我給你寄錢。”我說：“不用。”她說：“必須寄。你是咱家的臉面。”
四妹也回來了。她說話聲音很小。她拉著我的手，沒說話，就是笑。她的笑很好看，像我媽年輕時候的樣子。
一家人都在等。
等那張紙。
七月底的一個下午，我正在院子里洗衣服。水是從井里打上來的，涼絲絲的，澆在手上很舒服。黑子突然站起來，耳朵豎起來，朝村口叫了兩聲。
我抬起頭。
一輛綠色的自行車從村口騎過來，叮鈴鈴，叮鈴鈴。郵遞員老張，胖胖的，騎得滿頭大汗。他在門口停下來，從帆布包里掏出一個信封。
“石梅！通知書！”
我的手濕淋淋的，在衣服上擦了兩把，跑過去。信封是白色的，上面印著“東北石油大學”幾個紅字。我的手在抖，拆了好幾下才拆開。
里面是一張紙。薄薄的，輕飄飄的。上面寫著：
“石梅同學：經審核，你已被我校社會工作專業錄取。”
社會工作專業。什么是社會工作？我不知道。但沒關系。考上了就行。
我拿著那張紙，站在院子里，陽光照在紙上，白花花的。黑子圍著我轉，尾巴搖得像風扇。
我媽從**里跑出來，手里還攥著那塊紅布。她看見我手里的紙，問：“來了？”
我說：“來了。”
她拿過去，看了半天。她不認識幾個字，但那幾個字她認識。“東北石油大學”，我教過她。她看著，眼睛紅了。
“好。”她說，“好。”
她轉身進了**，把那張紙放在炕上，看了一會兒，又拿起來，走到外屋，貼在了墻上。
**的墻上貼了很多東西——年畫、獎狀、日歷、我爸的煙盒。但通知書是最大的，也是最顯眼的。她貼在最中間，用漿糊糊了三層，怕掉下來。
我爸從外面回來，看見墻上的通知書，站住了。他沒說話，看了一會兒，從兜里掏出煙，點上一根。吸了一口，又看了一眼。他的嘴角翹著，藏不住。
“石厚德，你家出大學生了！”隔壁的王嬸在門口喊。
我爸說：“嗯。”就一個字。但他的腰挺直了一些。
消息傳得很快。一個下午，半個村子都知道了。石家溝出了個大學生，石厚德的二閨女考上了。人們陸續來了，站在院子里，看墻上的通知書。
“東北石油大學，好學校啊！”
“石厚德，你祖上燒高香了！”
“梅梅這丫頭，從小就看出來有出息！”
我爸站在門口，給大家發煙。他平時舍不得抽好煙，那天專門去小賣部買了兩包“延安”。一根一根地遞，笑瞇瞇的。
我媽在廚房里忙活。她要做飯，招待來的人。***、燉排骨、炒雞蛋、涼拌黃瓜、油潑辣子。她把家里能做的都做了。灶臺里的火燒得旺旺的，鍋里的油滋滋響，香味飄滿了整個院子。
我坐在**里，看著墻上的通知書。它貼在那兒，端端正正的。紙張是白色的，字是黑色的，公章是紅色的。薄薄的一張紙，輕飄飄的，但貼在那兒，像是把整個**都照亮了。
我想起爺爺。他要是還在，肯定坐在**門口，編著他的蘆葦席子，笑瞇瞇地說：“梅梅，像蘆葦。風吹到哪兒，就在哪兒生根。”
爺爺，我被風吹到東北了。你知道東北在哪兒嗎？很遠。比榆林遠，比西安遠。在很北很北的地方，冬天會下很大的雪。你見過雪嗎？你沒見過。你一輩子沒出過陜西。
但我替你去看。
晚上，人散了。院子里安靜下來，只有棗樹上的知了在叫。我媽坐在炕上，還在縫那個花饃。她已經縫了好幾個了，擺在桌上，紅的，粉的，黃的，像真花一樣。
我坐在她旁邊，看著她縫。她的手指很巧，針在她手里起起落落，線跟著一上一下。花饃在她手里慢慢成形，花瓣一片一片地綻開。
“媽，你什么時候學的？”
“小時候看你外婆縫，看著看著就會了。”
“外婆也是裁縫？”
“嗯。她的手比我還巧。”
她說著，沒抬頭。針在她手里飛快地走，線繃得很緊。她的手指上有老繭，還有針眼，一個一個小紅點。
“媽，你的手疼不疼？”
“不疼。習慣了。”
她說得輕描淡寫，好像在說一件很普通的事。
那天晚上，我聽見她跟我爸說話。**的隔音不好，他們以為我睡著了，其實我沒有。
我媽說：“梅梅去了那么遠的地方，我想她。”
我爸說：“娃娃有出息，你不能攔著。”
我媽說：“我不攔。我就是舍不得。”
我爸沒說話。
我媽又說：“厚德，你說她去了東北，會不會想家？”
我爸說：“會。”
我媽說：“那她哭了怎么辦？”
我爸說：“哭就哭了。哭完了就好了。”
我媽不說話了。過了一會兒，她說：“我得再給她做件棉襖。東北冷。”
我爸說：“你不是剛做了一件？”
我媽說：“那件薄了。東北冷，得厚的。”
我爸沒再說話。
第二天，我媽去鎮上買布。她走了很遠的路，來回十幾里。回來的時候，手里拿著一塊深紅色的布，暗花的，滑溜溜的。她說是最好的面料，三塊錢一尺。
她把布鋪在炕上，量了又量，算了又算。她的手指在布上比劃著，嘴里念念有詞。然后拿起剪刀，咔嚓咔嚓地剪。布在她手里很聽話，該直的地方直，該彎的地方彎。
剪好了，她開始縫。
這一次她縫得很慢。每一針都很仔細，針腳排得比以前的都密。她戴著老花鏡，湊得很近，眼睛瞇成一條縫。手指頭扎了好幾次，她也不吭聲，把手指放在嘴里吮一下，繼續縫。
我說：“媽，你歇會兒吧。”
她說：“不累。”
我說：“你手指都出血了。”
她說：“不礙事。”
她縫了三天。三天里，她除了做飯，就是坐在炕上縫。縫好了面子，縫里子，絮棉花，上袖子，上領子。每一步都很慢，但每一步都很仔細。
縫好了，她讓我試。
我穿上。正合適。不胖不瘦。袖子不長不短。領子不高不低。
她站在我面前，歪著頭看。左看看，右看看。然后笑了。
“好看。”她說，“我梅梅穿啥都好看。”
那是她給我做的最后一件棉襖。
她沒有做完。后來的事，你們知道了。
但那三天，她坐在炕上縫棉襖的樣子，我一直記得。她的手指很巧，針在她手里起起落落，線跟著一上一下。她的眼睛瞇著，皺紋一道一道的。她的嘴角翹著，在笑。
那是她最高興的三天。
她閨女考上大學了。她閨女要去東北了。她閨女要出息了。
她能做的，就是一件棉襖。
厚一點的，暖一點的，能擋住東北的風雪的。
她不知道東北的風雪有多大。但她知道，她閨女怕冷。
所以她縫了三天。
把所有的愛，都縫進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