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盼坐在破舊的轎子里，頭頂的喜帕垂著流蘇，她看不清外頭的天色，只聽見吹鼓手們有氣無力地吹著嗩吶，那調子忽高忽低，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貓在嚎叫。她抬手掀了喜帕一角，透過轎簾的縫隙往外看，但見日頭已經偏西，橘紅色的光鋪了滿街，倒像是替她這個新嫁娘添了一層胭脂。

她放下喜帕，嘴角彎了彎，倒也不急。

急什么呢？替嫁這回事，本就是她從繼母手里接過來的燙手山芋。林家嫡女林婉清哭得梨花帶雨，說寧死也不嫁那個傳說中的裴大將軍——據聞此人十六歲上戰場，二十六歲封狼居胥，**如麻，面有刀疤，脾氣暴烈，前頭定過兩門親事，未婚妻都在成親前夜嚇得逃了。

繼母趙氏倒是想把自己的親生女兒嫁過去攀高枝，可惜人家點名要林家的嫡長女。眼看著婚期將至，趙氏急得嘴角起了一圈燎泡，最后把目光落在了顧盼身上——她是林家的庶女，母親是府里的廚娘，難產而亡，從小在灶臺邊長大，府里上上下下都拿她當半個丫鬟使喚。

“盼兒，”趙氏把她叫到跟前時，眼角還掛著沒擦干的淚痕，可那淚痕底下的精明卻藏不住，“你姐姐若是嫁過去，只怕活不過三日。你在府里這些年，我待你也不薄——”

顧盼心說待她不薄是指讓她冬天洗全府的衣裳，還是讓她睡柴房旁邊那間漏風的屋子？但她沒有說出口，只是垂下眼睛，聲音溫溫軟軟地應了一聲：“母親說哪里話，替姐姐分憂，是盼兒的本分。”

趙氏愣了一下，顯然沒想到她會答應得這么痛快。

顧盼當然痛快。她在這個家里多待一天都是煎熬，與其等著被隨便許給哪個小商小販做妾，不如賭一把大的。裴驍再兇，也不過是個男人。她顧盼在灶臺邊摸爬滾打十六年，什么沒見過？殺雞宰魚，剁骨剔肉，眼睛都不眨一下。一個臉上有刀疤的將軍，難道比活蹦亂跳的鯉魚還難對付？

思緒飄到這里，轎子猛地一沉，落了地。

“新娘子下轎——”

喜婆掀開轎簾，一股干燥的黃土氣息撲面而來。顧盼被攙著下了轎，喜帕遮住了她的視線，她只能看見腳下青石板縫里長出的枯草，以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