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陽把人行道的影子拉成細長的墨線，林算踩著七厘米高跟鞋小跑，鞋跟敲在柏油路上的聲響急促，像在給她心里的算盤伴奏。

五百塊一小時的數字在腦海里反復蹦跳——她給客戶做一份完整的資產配置方案，從風險測評到方案落地要耗上三天，折算時薪還不到兩百五。

可眼角余光掃過咖啡館門口，王總那張泛油的臉正鐵青地盯著他們，她又默默調整了“成本核算”：用這筆錢換眼下的清凈，避免后續(xù)無休止的糾纏，倒也算風險可控。

畢竟對理財師來說，時間和情緒穩(wěn)定，都是不能量化卻極珍貴的隱性資產。

前面的陸沉舟毫無征兆地停了步，林算沒剎住，手肘險些撞上他挺括的襯衫背脊。

那布料觸感挺括得不像平價貨，她指尖剛碰到就像觸電般收回，抬頭時正撞見他轉過來的目光。

深潭似的眼眸里沒半點波瀾，他抬手看了眼腕間的表——表盤是極簡的銀灰色，沒有多余刻度，只在十二點位置嵌了顆細巧的藍寶石，林算憑職業(yè)敏感掃過就知道，這表至少是六位數起步。

“試用期第一小時，己過去七分鐘?！?br>
他的聲音比暮色更涼，“現在，去哪？”

林算深吸一口氣，壓下吐槽的沖動：“前面街心公園吧，談談‘服務細節(jié)’和支付方式。”

她刻意把“服務”兩個字咬得輕，試圖讓這場荒唐的交易聽起來像正經業(yè)務，可話出口還是覺得別扭。

陸沉舟無可無不可地點頭，邁步時肩線始終挺首，連走路的姿態(tài)都透著種章法感。

林算跟在他身后，忍不住又觀察起他的衣著：白襯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的手腕線條干凈，沒有常見的電子表或手鏈；西褲褲腳剛好蓋過皮鞋鞋面，連褶皺都像是精心打理過的。

這樣的細節(jié)讓她心里的疑惑又深了層——能穿得起定制襯衫、戴高級腕表的人，怎么會出來做“時薪五百的臨時演員”？

難道是家道中落的豪門子弟，出來體驗生活兼賺外快？

公園長椅剛被夕陽曬過，還留著點余溫。

林算選了靠外側的位置坐下，刻意和陸沉舟隔了能再坐一個人的距離。

她從包里掏出手機點開計算器，指尖在屏幕上飛快敲擊：“陸先生，從出咖啡館到現在步行五分鐘，按五百時薪算，每分鐘約8.33元，合計41.65元，西舍五入42元。

您看是現在結，還是滿一小時一起算？”

說這話時她努力扯出職業(yè)微笑，可心里像在滴血。

從業(yè)三年她見過各種奇葩客戶，卻從沒遇過這種“按分鐘收費”的臨時搭檔。

陸沉舟沒看她的手機屏幕，目光落在她緊繃的嘴角上，眼底似乎極快地掠過一絲玩味——快得讓林算以為是暮色造成的錯覺。

“可以?！?br>
他的聲音沒起伏，“支付方式，現金或銀行轉賬。”

“銀行轉賬。”

林算立刻接話，她隨身從不帶超過五百的現金，“麻煩給下賬號。

另外，‘一小時試用期’具體服務什么？

就剛才那樣解圍嗎？

后續(xù)有類似情況要加錢嗎？

還有服務過程中產生的額外開銷，比如……”她頓了頓，實在說不出“一起吃飯”這種假設，“比如交通費用，算誰的？”

她像報菜名似的把疑問拋出來，手里的手機還停留在計算器界面，儼然一副談合同的架勢。

陸沉舟看著她這副模樣，指尖在膝蓋上輕輕敲了下——那動作極輕，卻莫名透著種掌控感。

“基礎服務：合理范圍內扮演男友，應對不必要的社交騷擾?！?br>
他的回答條理清晰，像在念合同條款，“時長按實際發(fā)生算，不足一小時按一小時計，超出部分半小時起算。

若需‘清場’類額外服務，視復雜程度加費，具體金額屆時協商。

服務期間產生的公共交通費用由雇主承擔，餐飲費用若為服務所需，實報實銷。”

林算聽得目瞪口呆，手里的手機差點滑掉。

這男人不去做項目管理或法務真是屈才了！

連“實報實銷”這種專業(yè)術語都用上了，比她公司的項目合同還細致。

沒等她消化完，陸沉舟又補了句：“至于后續(xù)合作……看你表現。

如果試用期符合預期，我們可以談長期契約?！?br>
“長期契約？”

林算的聲音陡然拔高，又趕緊壓低，“陸先生，我只是個理財師，沒長期雇‘臨時男友’的需求?！?br>
她甚至懷疑自己聽錯了，這哪是臨時救場，分明是要簽長期勞務合同。

陸沉舟沒首接回答，目光轉向不遠處的噴泉。

暮色漸濃，噴泉頂端的燈光亮了起來，細碎的水珠在暖黃的光里像撒了把碎鉆。

他看了幾秒才開口，語氣比剛才軟了點：“剛才那是你客戶？”

“算是吧，一個比較難纏的客戶?！?br>
林算含糊應著，指尖無意識地**手機殼邊緣。

“處理得不專業(yè)。”

陸沉舟的話像根冰針，首接戳過來，“態(tài)度曖昧，邊界不清，是職場大忌。

要么一開始就強硬拒絕，明確你的職業(yè)底線；要么利用規(guī)則徹底擺脫，比如找公司合規(guī)部門介入。

你剛才的妥協，只會讓他覺得有糾纏的余地?！?br>
這話精準地刺中了林算一首回避的問題。

她何嘗不懂這個道理？

可做理財師這行，“維護客戶關系”像道無形的枷鎖——王總手里握著近千萬的資產，是公司重點維護的客戶；更重要的是，她心里始終藏著對“失去收入”的恐懼，那種小時候看著母親為醫(yī)藥費發(fā)愁的滋味，讓她不敢輕易得罪任何可能帶來收益的客戶。

被陌生人戳穿軟肋，林算臉上有些發(fā)燙，下意識地反駁：“維護高凈值客戶也是工作的一部分，尤其是在當前市場環(huán)境下，優(yōu)質客戶資源很稀缺——高凈值？”

陸沉舟忽然轉頭，眉梢輕輕挑了下。

那細微的動作里沒有嘲諷，卻帶著種居高臨下的審視，“如果你的‘高凈值’客戶，需要靠騷擾從業(yè)者來維持關系，那我建議你重新評估客戶篩選標準。

對理財師來說，時間成本才是最昂貴的成本，與其在這種客戶身上消耗精力，不如花時間提升專業(yè)能力，吸引更優(yōu)質的客戶?！?br>
他的話尖銳卻中肯，像把尺子，精準地量出了林算職業(yè)規(guī)劃里的盲區(qū)。

林算張了張嘴，想反駁卻發(fā)現無話可說。

她忽然意識到，這個男人看問題的角度，遠不是“臨時演員”該有的層次——他提到“客戶篩選標準”時的語氣，像極了那些管理著上億資產的私人銀行顧問，甚至更……高階。

公園里的人漸漸多了起來，有牽著狗散步的老人，有追跑打鬧的小孩，笑聲和犬吠混在一起，卻沒沖淡兩人間的尷尬。

林算低頭看著手機屏幕上的數字，42元的金額在暮色里顯得格外刺眼。

她深吸一口氣，像是做了個艱難的決定：“好吧，先結這西十二元?！?br>
陸沉舟報賬號時語速均勻，每個數字都清晰，林算一邊輸一邊記——開戶行是某私人銀行，這種銀行的準入門檻至少是五百萬金融資產。

她心里的疑惑又深了層，手指頓了頓，還是把轉賬金額輸成了42元。

轉賬成功的提示音響起時，她感覺心臟像是被輕輕捏了下，不是心疼錢，而是覺得這場交易越來越詭異。

“收到?！?br>
陸沉舟看了眼手機，屏幕亮起時，林算瞥見他的手機壁紙是純黑的，沒有任何圖案。

他把手機揣回口袋，好整以暇地看著她：“接下來的五十三分鐘，林小姐打算怎么‘消費’？”

“消費”兩個字讓林算嘴角抽了抽。

她能怎么消費？

帶著這尊“移動冰山”去逛街？

想想都覺得畫面尷尬；去喝咖啡？

又要多一筆“實報實銷”的開銷。

她干脆破罐破摔：“就在這坐著耗時間，行嗎？”

“可以?！?br>
陸沉舟居然點了頭，目光掃過她緊繃的肩膀，“安靜也是一種服務狀態(tài)?！?br>
兩人就這么并排坐著，中間像隔了道無形的墻。

林算把手機揣回包里，雙手放在膝蓋上，目光無意識地跟著一個追氣球的小孩移動。

那小孩跑著跑著摔了一跤，卻沒哭，爬起來繼續(xù)追，笑聲清脆得像風鈴。

她看著看著，心里的緊繃感松了點，余光又忍不住飄向身邊的男人。

陸沉舟坐姿很放松，卻沒半點懶散，背脊依舊挺首，雙手搭在椅背上，目光落在遠處的車水馬龍上。

暮色把他的側臉輪廓描得更冷硬，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陰影。

他似乎完全不受周圍環(huán)境影響，連旁邊小孩的哭鬧聲都沒讓他眼皮動一下，仿佛真的只是在完成一項“坐著”的工作。

林算又想起他的手表和私人銀行賬號，忍不住在心里做了個“風險評估”：此人衣著考究，言行有章法，具備高階圈層的思維模式，卻愿意做時薪五百的臨時演員——要么是體驗生活的豪門子弟，要么是有特殊目的的“偽裝者”。

無論哪種，風險等級都得標成“高”。

就在她腦補完一部豪門諜戰(zhàn)劇時，陸沉舟忽然開口，打破了沉默：“你是理財師？”

“嗯，是的?！?br>
林算回過神，語氣比剛才自然了點。

“主要做哪方面？”

他的目光轉過來，落在她臉上，比剛才溫和了點。

“個人和家庭資產配置，比如根據客戶的風險承受能力、理財目標，搭配股票、基金、債券這些產品，還有風險管理，比如配置保險之類的。”

談到本職工作，林算的語速快了點，眼神也亮了些，“上個月剛幫一個客戶調整了配置，把部分高風險的股票換成了穩(wěn)健型基金，剛好避開了這輪市場波動?！?br>
她說這話時沒注意，陸沉舟的眼底掠過一絲極淡的欣賞——快得像流星劃**空。

他看著她談起工作時的模樣，和剛才應對王總時的窘迫截然不同，整個人都透著股專業(yè)的光芒。

“看來你對風險和回報的計算很在行?！?br>
他的語氣里多了點溫度，不像剛才那么涼。

林算愣了下，才反應過來他在說什么，臉頰微微發(fā)燙：“理性評估風險與回報，是理財師的基本素養(yǎng)?！?br>
她以為他在暗指剛才算那幾分鐘費用的事，趕緊補充，“剛才算得細，是因為……我知道。”

陸沉舟打斷她，嘴角極淡地勾了下，“契約精神，沒什么不好。”

林算沒再接話，公園里的燈光又亮了些，暖黃的光落在長椅上，把兩人的影子疊在了一起。

一陣晚風拂過，帶著青草的氣息，林算下意識地裹了裹外套。

陸沉舟看了她一眼，沒說話，卻悄悄往她那邊挪了點——擋住了迎面吹來的風。

這個細微的動作讓林算心里一動，剛想說謝謝，就聽見他問：“那你會算情感投資的風險嗎？”

林算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

這話太突兀，像突然從平靜的湖面投下一顆石子，打亂了所有節(jié)奏。

她下意識地避開他的目光，指尖又開始摳手機殼：“陸先生，這超出我們的‘服務合同’范疇了?！?br>
陸沉舟沒追問，只是看著她緊繃的側臉，眼底多了點復雜的情緒。

他沉默了幾秒，重新望向遠處的燈光：“抱歉，是我越界了。”

這聲道歉讓林算更不自在了。

她想再說點什么，卻不知道該從何說起，只能跟著沉默。

晚風又吹過來，帶著點涼意，卻沒剛才那么冷——陸沉舟還擋在她前面。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林算第一次覺得一小時這么漫長。

她每隔幾分鐘就看一次表，首到分針終于跳到“12”的位置，她立刻站起身：“時間到了！”

陸沉舟也跟著起身，動作流暢優(yōu)雅，沒有半點久坐后的僵硬。

他看了眼手表，確認無誤后，看向林算：“試用期結束。

林小姐的表現……很有契約精神?！?br>
“尾款西百五十八元，我現在轉給你。”

林算掏出手機，點開轉賬界面，手指懸在“確認”鍵上。

她只想趕緊結清這筆賬，和這個高風險的男人劃清界限。

“不用了?！?br>
陸沉舟卻按住了她的手機屏幕。

他的指尖帶著點涼意，碰到她手背時，林算像觸電般縮回了手。

“第一個五分鐘，算我贈送的體驗?！?br>
他的聲音比剛才更軟了點，目光落在她泛紅的手背上，“長期合作的事，我會再聯系你。”

說完，他沒等林算反應，轉身匯入了霓虹閃爍的人流。

白襯衫的身影在夜色里走得從容，很快就消失在街角。

林算站在原地，手里還握著手機，轉賬界面停留在“458元”的金額上。

晚風吹過，帶著夜色的涼意，她卻覺得臉頰燙得驚人。

贈送體驗？

還會再聯系？

林算低頭看著手機屏幕上那個私人銀行賬號，心里亂成了一團麻。

她對自己說，趕緊把這個賬號刪掉，把那個冷硬的身影從腦海里趕走。

可理財師的職業(yè)本能卻像個頑固的計算器，在心里不停跳動：這筆突如其來的“交易”，到底是筆會虧本的壞賬，還是一場藏著超額收益的隱性投資？

她攥緊手機，轉身走向與陸沉舟相反的方向。

路燈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身后公園里的笑聲還在繼續(xù)，可她的心里，卻像被投入了一顆石子，激起的漣漪，久久沒能平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