細雨還沒停,天色比前一刻更深些,路燈像一條條岔開的神經,無力地喂養著這個城市的夜。
沈舟走到寫字樓大堂,腳步不緊不慢,像是在給每一滴雨都留機會砸在身上。
他低頭抖掉濕漉漉的水漬,剛好瞥見玻璃門內徐曼的剪影。
她站在前臺前,雙臂環胸,嘴角掛著一抹比雨更冷的微笑。
“沈舟。”
徐曼像在數點名**般喚他,嗓音里隱隱帶著喜悅,“你今天遲到了三十七分鐘——有創意。”
沈舟對著鏡子整理了一下衣領,甩了甩渾身的狼狽,面上燦爛得像剛中獎的柴犬:“對啊,想給公司制造點小驚喜。
畢竟,平庸的人總得靠失誤刷刷存在感。”
徐曼的唇邊笑意未散,只是眼神越發銳利。
她抬手招呼道:“既然如此,不如把存在感徹底拉滿?
等會兒部門早會,輪到你匯報項目進展。
希望你的故事能像你的遲到一樣精彩。”
沈舟舉手敬了個禮:“保證不讓大家失望。
要是太無聊了,隨時歡迎潑冷水。”
“潑冷水可太降成本了,”徐曼順手從助理手里接過文件,越過沈舟之際,低聲補了一句,“既然你喜歡創新,不妨試試傾盆。”
會議室燈光冷得讓人懷疑是精心挑選過的。
部門同事仿佛是濕冷雕塑,只有徐曼如愿以償地坐在主位,偶爾與對面同事交換一個意味不明的眼神。
沈舟環顧西周,只覺得空氣里浮著一層微妙的敵意。
蘇醉柳坐在距離他不遠的角落,神色淡漠,手指敲擊著筆記本。
他們的目光短暫交錯,卻像兩條河流,各自朝不同方向奔涌。
“沈舟,你可以開始了。”
徐曼發令,“我們都很期待。”
沈舟清了清嗓子,翻開PPT,開始介紹項目進度。
其實進展談不上好——或者說,自從上次被徐曼公開質疑后,這個項目就成為了人人避而遠之的燙手山芋。
“項目目前遇到一些瓶頸,”他開場試圖用輕松口吻帶過,“比如線上互動量和預算一樣,都是讓人懷疑人生的數字。
但***。
只要天不塌,公司還有茶水間。”
后排傳來一陣輕輕的笑聲,又被徐曼凌厲的視線制止。
她瞇起眼睛:“沈舟,你是想用笑話掩蓋數據的蒼白嗎?
這個項目不是你的單人脫口秀。”
沈舟無奈,繼續詳述各項數據,每一個數字都像是被挖空意義的符號。
他努力尋找突破口,語氣里不乏自嘲:“當然,如果我能把數據講得像股票一樣動聽,估計今年年終獎也不止安慰性質。”
徐曼輕敲桌面:“你負責的是最關鍵部分,卻得不到任何突破。
你是不是還在思考人生的意義?
如果需要公司資助心理咨詢,可以向我申請。”
會議室安靜下來,空氣仿佛凝固。
沈舟不動聲色,側頭掃了蘇醉柳一眼。
后者沒有向他投來半點援助,只是筆不停敲擊鍵盤,每一下都像給沈舟的尊嚴蓋上新的層層灰塵。
沈舟本想再說什么,卻被徐曼強勢打斷:“如果你再找不到解決方案,我們只能另尋人選。
畢竟,公司不是收容自嘲者的慈善機構。”
氣氛陷入冰點。
沈舟收回視線,慢慢合上電腦。
每一個動作仿佛都在提醒他,世界不因幽默而寬容,反而因此更冷漠。
他低聲道:“明白,**。
你別急,公司收容我這一檔,也挺有情懷。”
徐曼微微一笑:“情懷值錢嗎?
沈舟,有時候你離地太遠,忘了腳下還有泥。
這世界講利益,不講戲謔。”
會議結束,眾人三三兩兩離開。
蘇醉柳依然坐著,假裝整理文件,目光閃爍。
沈舟收拾材料準備離開,路上被人撞了一下,撞的人故作無辜地道:“不好意思,最近‘關鍵人士’太難認了。”
沈舟站定,咧嘴一笑:“沒事,關鍵人士平時都漏水,今晚漏雨。”
昏黃走廊上的燈光稀疏如蛛網,沈舟踱步離開會議室。
樓道里,手機突然震動,是一條莫名其妙的提醒:“有雨,別忘帶傘。”
他看著屏幕,笑出了聲。
沒人能理解這種笑,除了他自己。
電梯里,穆川仿佛從陰影里變出來,身上披著一件褪色風衣,像探險片里走出的神秘嘉賓。
沈舟猶豫了一下,還是點頭致意。
穆川左手拿著一只干癟的蘋果,右手夾著一支筆,像準備在沈舟臉上改幾筆人生。
“厲害啊,沈舟。”
穆川沒頭沒腦地說,“一場小型處刑現場,不死也脫層皮。”
沈舟嘆了口氣:“比你想象的慘一點,對吧?
可惜我連**套餐都沒預算。”
穆川咬了一口蘋果,果肉發出干裂聲:“自嘲是好武器,用多了容易消耗自信。
但沒關系,舞臺上的小丑最了解觀眾的孤獨。”
沈舟會心一笑:“我活得像垃圾,發臭的時候最惹人注意——徐曼還挺愛這種香味。”
穆川晃晃手里的蘋果:“你覺得徐曼在意你的自尊?
不,她在意你的潰敗。”
沈舟挑了挑眉:“你說得像個毒舌**親。”
穆川慢悠悠地說:“要復仇,第一步是首面羞辱。
你會發現,污水越臭,養分越足。
下一場戲,記得戴防毒面具。”
電梯到達一樓,門開時,穆川如鬼影般消失在昏暗大廳里。
沈舟走出寫字樓,夜色像裹滿鹽的傷口,冷而刺骨。
他站在門口,細雨繼續下著,將那些白天的塵埃泡成一地泥濘。
手機又響了一下,顯示著一則來自林瑤的未接來電。
屏幕上閃爍著她的名字,如同記憶深處一條回不去的河。
沈舟盯著手機,嘴角牽起一絲若有若無的苦笑。
他沒有馬上回撥,只是望著遠處燈火,恍若舞臺上被徹底拆穿的小丑。
世界殘酷,舞臺依舊。
可有人在臺下,曾經為他的每一句笑話拍手,如今卻只剩模糊姓名。
他收起手機,帽檐低垂,邁步走入人群。
雨水滴在肩頭,像下一幕的節拍。
他不知道林瑤這通電話是出于關心還是別的什么,但此刻,他需要先走完屬于自己的殘酷舞臺。
燈影斑駁,沈舟的背影在夜色里拉長。
他不回頭,任由那份屈辱在心底發酵,并將這一天的笑與傷,統統打包,帶往下一個未知的角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