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神廟的夜比樊大鵝想象中更冷。

篝火明明滅滅，將那兩個漢子的影子拉得奇形怪狀地投在斑駁的墻壁上，像隨時會撲下來的惡鬼。

她縮了縮肩膀，將那塊硬餅子剩下的小半塊小心地揣進懷里——這是她目前唯一的存糧，必須省著點吃。

手腕上的麻繩依舊勒得生疼，但她己經(jīng)能勉強活動手指了。

樊大鵝閉著眼，腦子里卻像高速運轉(zhuǎn)的齒輪，反復(fù)咀嚼著剛才聽到的每一句話。

“投軍”、“亂世”、“關(guān)卡”、“三國鼎立”……這些碎片信息拼湊出一個危險的輪廓。

如果真的是類似三國的時代，那意味著無休止的征戰(zhàn)、饑荒和背叛。

她一個手無縛雞之力、連這個時代基本常識都不懂的現(xiàn)代女性，別說混到“游擊”，能不能活過這個月都是個問題。

但恐懼解決不了任何問題。

樊大鵝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的慌亂。

她在談判桌上遇到過比這兇險得多的局面，那些客戶的刁難、同行的暗算，哪一個不是刀光劍影？

眼前這兩個綁匪，論心機城府，恐怕還比不上恒通集團那個王總。

關(guān)鍵是要找到他們的軟肋，或者說，找到他們的“需求點”。

刀疤臉?biāo)坪跛貌⒉怀粒瑫r不時會睜開眼瞥她一下，眼神里的警惕從未放松。

那個年輕漢子倒是睡得很死，還打起了呼嚕。

時機差不多了。

樊大鵝清了清嗓子，故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有些虛弱，卻又足夠清晰：“這位大哥，你們真打算帶著我過關(guān)卡？”

刀疤臉果然立刻醒了，皺著眉看過來：“怎么？

嫌不舒服？”

“不是，”樊大鵝搖搖頭，語氣帶著幾分“真誠”的擔(dān)憂，“我是覺得，你們這樣帶著我，太危險了。”

“哦？”

刀疤臉挑了挑眉，似乎來了點興趣，“你倒說說，怎么個危險法？”

“剛才那位官爺說了，最近邊境**。

你們帶著我這么個來歷不明的女子，萬一被盤查出來，就算貨物沒問題，也難免惹上麻煩。”

樊大鵝語速不快，條理卻很清晰，“到時候人貨兩失，豈不是得不償失？”

刀疤臉沉默了一下，似乎在琢磨她的話。

旁邊的二柱被吵醒了，**眼睛嘟囔道：“頭兒，別聽這丫頭胡說，咱們小心點就是了。”

樊大鵝沒理他，繼續(xù)對刀疤臉說：“大哥看著也是個精明人，應(yīng)該知道‘風(fēng)險’二字怎么寫。

你們帶著我，就像帶著個定時**，隨時可能引爆。

但如果你們放了我……放了你？”

二柱嗤笑一聲，“放了你讓你去報官？

我們哥倆傻啊？”

“我不會報官。”

樊大鵝首視著他的眼睛，語氣平靜卻篤定，“我孤身一人，無依無靠，就算報官，也沒人會信一個來歷不明的女子。

再說了，這荒山野嶺的，我一個弱女子，跑出去也是死路一條。”

她頓了頓，看向刀疤臉：“我知道你們想投軍，想找條活路。

但投軍也不是那么容易的吧？

現(xiàn)在哪個軍營不是人滿為患？

像你們這樣沒門路、沒靠山的，去了也只能是最底層的炮灰，沖鋒在前，送死最快。”

這話像是戳中了刀疤臉的痛處，他的臉色沉了沉：“你懂什么？”

“我是不懂行軍打仗，但我懂人心，懂算計。”

樊大鵝毫不示弱地迎上他的目光，“就像做買賣，得選對行市，找對門路，不然血本無歸。

你們現(xiàn)在帶著我，就是一筆風(fēng)險遠大于收益的買賣。

但如果你們信我一次，或許能有更好的出路。”

刀疤臉盯著她看了半晌，篝火的光在他臉上跳躍，那道刀疤顯得愈發(fā)猙獰。

“你想做什么交易？”

他終于開口，聲音里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松動。

樊大鵝知道，她的第一步成功了。

她勾起嘴角，露出一個恰到好處的、帶著自信卻不張揚的笑容：“我?guī)湍銈儼踩^關(guān)，幫你們分析哪個軍營更值得投靠，甚至幫你們想辦法在軍營里站穩(wěn)腳跟。

而你們，要保證我的安全，給我一口飯吃，首到我能自己立足為止。”

“你？”

二柱像是聽到了*****，“就憑你一個女娃娃？

還幫我們站穩(wěn)腳跟？

你知道軍營里是什么地方嗎？”

“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任何地方都一樣，有人的地方就有規(guī)矩，有規(guī)矩就有空子可鉆，有空子就能找到往上爬的路。”

樊大鵝淡淡道，“你們靠的是力氣和膽子，我靠的是腦子。

咱們各司其職，或許能雙贏。”

“雙贏？”

刀疤臉重復(fù)了一遍這個詞，似乎覺得很新鮮。

他站起身，走到樊大鵝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她，眼神銳利如刀，仿佛要將她從里到外看穿。

樊大鵝沒有退縮，坦然地承受著他的審視。

她知道，現(xiàn)在任何一點怯懦都會讓之前的努力前功盡棄。

她的優(yōu)勢就在于他們的“輕視”，在于他們對“女流之輩”的固有認知，這反而能讓她出其不意。

“你憑什么覺得你有這個本事？”

刀疤臉的聲音壓得很低，帶著威脅的意味，“要是你耍花樣，我不介意讓你知道，什么叫生不如死。”

“我沒什么可憑的，只能憑我這顆腦袋。”

樊大鵝迎上他的目光，“你們可以先信我一次。

就從過下一個關(guān)卡開始。

如果我辦砸了，你們再殺我也不遲，對你們來說，也沒什么損失。

但如果我辦成了，你們就多了一個可能有用的幫手，不是嗎？”

她的話邏輯清晰，利弊分明，完全不像一個普通女子能說出來的。

刀疤臉的眉頭皺得更緊了，顯然在認真考慮。

二柱在一旁急道：“頭兒，別信她！

一個娘們兒能有什么用？

還不如賣了換點糧食實在！”

“賣了能換多少？”

樊大鵝反問，“最多幾十斤糧食，撐死了夠你們走幾天路。

可要是過不了關(guān)，被官差抓了，別說糧食，連命都沒了。

就算順利投了軍，沒有門路，遲早也是個死。

但如果你們聽我的，或許能活得更久，甚至……混出個人樣來。”

她刻意加重了“混出個人樣來”幾個字。

這對于在底層掙扎的人來說，永遠是最**的誘餌。

刀疤臉沉默了足足有一炷香的時間，篝火漸漸弱下去，西周的黑暗仿佛要吞噬一切。

樊大鵝的心跳得飛快，但臉上依舊保持著平靜。

這是一場**，賭的是刀疤臉的野心，賭的是他對現(xiàn)狀的不滿。

終于，刀疤臉緩緩點了點頭：“好，我就信你一次。”

樊大鵝在心里長舒一口氣，緊繃的神經(jīng)終于放松了些許。

“不過，”刀疤臉話鋒一轉(zhuǎn)，“在你證明自己的價值之前，你的手腳還不能完全松開。

而且，要是敢耍任何花樣……”他做了個抹脖子的手勢，眼神兇狠。

“我明白。”

樊大鵝乖巧地點頭，“我只求活命，不會拿自己的性命開玩笑。”

“頭兒！”

二柱還想反對，被刀疤臉一個眼神制止了。

“去弄點水，把她手腕的繩子再松點，但別給她解開。”

刀疤臉吩咐道，然后又看向樊大鵝，“說吧，你打算怎么過下一個關(guān)卡？”

樊大鵝揉了揉有些發(fā)麻的手腕，開始組織語言：“首先，我需要知道下一個關(guān)卡是什么地方？

盤查有多嚴？

主要查什么？”

刀疤臉道：“下一個是黑石關(guān)，歸魏營管。

最近聽說南邊的蜀軍有異動，所以查得特別嚴，尤其是盤問來歷，還有私藏兵器、糧草的。”

魏營？

蜀軍？

樊大鵝心里一動，果然和三國有點像。

她不動聲色地繼續(xù)問：“你們馬車上拉的除了糧食和布匹，還有別的嗎？

有沒有什么可能引起懷疑的東西？”

“都是正經(jīng)貨物，糧食是從南邊農(nóng)戶手里收的，布匹也是普通的粗布，沒什么問題。”

刀疤臉道。

“那就好。”

樊大鵝點點頭，“那我們的身份就好編了。

你們兩個是貨郎，我是其中一個的……遠房親戚，比如侄女之類的，家鄉(xiāng)遭了災(zāi)，跟著你們?nèi)ネ侗加H戚。

這樣我出現(xiàn)在馬車上就合情合理了。”

二柱嗤笑道：“就你這細皮嫩肉的，說是貨郎的侄女，誰信啊？”

“為什么不信？”

樊大鵝反問，“災(zāi)荒年月，就算是富家小姐也可能流離失所，何況是個普通人家的侄女？

我這模樣，說是逃難路上沒好好打理，才顯得狼狽，不正好合情合理嗎？”

她頓了頓，繼續(xù)道：“關(guān)鍵在于細節(jié)。

待會兒你們找件最破的粗布衣服給我換上，再弄點泥土把臉抹臟點，頭發(fā)也弄亂。

過關(guān)卡的時候，我盡量不說話，你們倆一個唱紅臉一個唱白臉——一個緊張害怕，一個強作鎮(zhèn)定，這樣才顯得真實。”

刀疤臉眼神微動：“怎么個唱紅臉白臉？”

“比如，官差盤問的時候，二柱兄弟你就表現(xiàn)得很緊張，說話結(jié)結(jié)巴巴，好像怕說錯話。”

樊大鵝看向二柱，“而大哥你呢，就裝作鎮(zhèn)定，努力配合盤查，但偶爾會因為二柱的緊張而呵斥他兩句，顯得又急又怕出錯。”

“這有什么用？”

二柱不解。

“有用。”

樊大鵝解釋道，“人在緊張的時候，反而不容易讓人懷疑，因為真實的反應(yīng)往往就是慌亂的。

太鎮(zhèn)定、太滴水不漏，反而容易引起懷疑。

而且，你們一個緊張一個呵斥，能轉(zhuǎn)移官差的注意力，讓他們忽略對我的盤問。”

她又補充道：“另外，把馬車上的糧食挪一部分出來，蓋在那些布匹上面。

官差一般先看表面的東西，糧食是硬通貨，又是急需的物資，他們見了，盤問可能會松快些，甚至可能想著趕緊放行，別耽誤了糧食運送。”

刀疤臉沉默地聽著，臉上看不出表情，但眼神里的疑慮似乎少了些。

他活了半輩子，走南闖北，也見過不少世面，卻從沒聽過這樣一套“過關(guān)”的法子，聽起來稀奇古怪，但細想之下，似乎又有點道理。

“還有，”樊大鵝想起了什么，“待會兒再弄點草，把馬車縫隙堵上，別讓里面的氣味太明顯。

剛才我在里面聞到一股……嗯，不太好聞的味道，萬一引起官差注意就不好了。”

她沒說那是牲畜糞便的味道，怕傷了他們的面子，措辭很委婉。

刀疤臉看了她一眼，似乎沒想到她連這點細節(jié)都注意到了。

他點了點頭：“就按你說的辦。”

二柱雖然還是不太服氣，但頭兒都同意了，他也只能嘟囔著去準(zhǔn)備。

不一會兒，他拿來一件滿是補丁的粗布褂子，扔給樊大鵝，又端來一碗水和一把泥土。

樊大鵝也不嫌棄，接過來就往臉上、脖子上抹，又把頭發(fā)扯得亂七八糟，換上那件又臟又破的褂子。

別說，這么一打扮，還真有點逃難女子的落魄模樣，只是那雙眼睛，依舊亮得驚人。

刀疤臉看著她的舉動，眼神復(fù)雜。

這個女人，從被抓來時的驚慌，到現(xiàn)在的鎮(zhèn)定自若、條理清晰，轉(zhuǎn)變之快，讓他有些捉摸不透。

但他隱隱覺得，或許留下她，真的是個正確的決定。

“好了，”樊大鵝整理了一下衣服，“我們什么時候出發(fā)？”

“天亮就走，趕在關(guān)卡最忙的時候過去，人多眼雜，反而容易混過去。”

刀疤臉道，“你先歇會兒吧，養(yǎng)足精神。”

樊大鵝點點頭，靠在墻角，卻沒有真的睡著。

她知道，這只是第一步，黑石關(guān)能不能過去，還是個未知數(shù)。

就算過去了，投軍之后的路，只會更難走。

但她不怕。

在現(xiàn)代社會，她能從一個剛畢業(yè)的實習(xí)生，一步步爬到銷售經(jīng)理的位置，靠的就是這種在絕境中尋找生機的韌性。

宮斗也好，戰(zhàn)場也罷，本質(zhì)上都是人與人的較量，是資源的爭奪，是人心的博弈。

她閉上眼睛，開始在腦子里模擬過黑石關(guān)的場景，預(yù)想可能出現(xiàn)的各種狀況和應(yīng)對方法。

官差會問什么？

他們該怎么答？

如果被識破了怎么辦？

有沒有退路？

不知不覺中，天快亮了。

二柱己經(jīng)套好了馬車，刀疤臉則在檢查貨物，按照樊大鵝說的，把一部分糧食挪到了上面。

“走吧。”

刀疤臉對樊大鵝說。

樊大鵝站起身，活動了一下僵硬的身體，跟著他們走出山神廟。

清晨的空氣帶著露水的寒意，遠處的山巒籠罩在薄霧中，隱約能聽到雞鳴聲。

這是她來到這個時代的第一個黎明。

樊大鵝深吸一口氣，空氣中沒有了寫字樓里的咖啡味和墨粉味，只有泥土和青草的氣息，清新，卻也帶著未知的危險。

她抬頭看了看天色，又看了看眼前這兩個即將和她“合作”的綁匪，眼神堅定。

游擊的位置還很遠，但她己經(jīng)邁出了第一步。

這條路注定布滿荊棘，但她樊大鵝，從來不是會輕易認輸?shù)娜恕?br>
馬車緩緩駛動，朝著黑石關(guān)的方向前進。

樊大鵝坐在車廂角落，透過縫隙看著外面飛速掠過的景物，心里只有一個念頭：活下去，并且，活得比誰都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