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未深，冷宮的磚石被月光潑灑得溶白。

槐樹的影子斑斑駁駁，斑駁得像是這座宮苑里所有見不得光的傷痕。

風從幽長巷道穿梭而來，卷起荒草，也卷起壓抑的氣息。

蕭遠歌倚在西廂破舊的門檻上，背脊貼著千瘡百孔的門板。

他不過十二歲，卻己有少年人的堅定，眉眼冷峻，黑眸深處醞釀著沉寂不言的風暴。

他記得今日上元，冷宮外宮燈如織，歌樂喧天，而這里，連一盞燈火也舍不得點。

屋內，母親沈貴人衣衫單薄，正跪在潮濕的地面。

她的臉頰微微腫起，眼角殘留著淚痕，身側擺著被侍女砸碎的胭脂盒。

屋外隱約傳來宮人們惡意的低語，有人用竹枝點燃紙扎人，在窗下低聲咒罵，還有人似乎故意踢翻水缸，讓冰冷的水濺濕門口。

“母親，別哭。”

蕭遠歌抱起布衣角，輕輕給沈貴人拭去淚。

沈貴人強作笑顏，伸手**他額發，聲音飄渺如霧：“阿歌，只要你平安長大，母親便無憾。”

“他們欺侮得太久。”

蕭遠歌壓低聲音，指節攥得發白，“我記得他們的臉，以后都要他們還回來。”

沈貴人怔怔地看著兒子，那目光，有哀痛，也有一瞬溫柔的懼意。

她知冷宮中的孩子，不可輕易顯露鋒芒；可看著自己唯一的骨血，從柔弱中生出堅硬，她心如刀絞，卻也無力挽回。

院墻邊的竹影搖曳，一只麻雀撲棱棱飛上屋檐。

門檻外，正有小太監探頭探腦。

蕭遠歌望了一眼，抿唇不語。

他隱約聽到更遠處，宮門外傳來一陣腳步急促的雜亂，隱約摻雜著低聲斥責與哭喊。

片刻后，門頁被踢開，冷風灌入。

一名身穿素青宮裝的年長嬤嬤，帶著兩個粗使媳婦，徑首闖了進來。

她把手中木尺一敲，刺耳道：“沈氏，陛下訓諭，冷宮貴人不凈規矩，今夜只許一碗素粥。

賞賜的錦被也要取回，省得招惹鼠輩！”

兩個侍女不由分說，上前拿走唯一的一床殘破棉被。

沈貴人瑟縮著身子，只能護住兒子。

嬤嬤見狀冷笑一聲：“教出來的野種，怪不得連父皇都要棄了你們！”

話音剛落，蕭遠歌猛然抬頭。

那一刻，他的眼神凝滯如鐵，在月色下閃出一抹難以遏制的鋒芒。

“我母親是貴人。”

他聲音很輕，卻像水下的暗流。

嬤嬤一時沒察覺，倒被他的目光刺得心頭一凜，隨手將木尺往地上一擲，留下一句“下回再不乖，還得教訓”，帶著人轉身離去。

門再次閉合，屋內只剩一片冷白。

沈貴人顫聲道：“阿歌，不可頂撞，記住**話，人在高處時要學會忍，**時更要會藏住牙。”

蕭遠歌卻反手將門插死，靜靜走回母親身旁。

他自幼在宮里見慣了冷眼，將母親每一次屈辱、每一道傷痕，都烙在心底。

他沒有哭，也不喊。

他只是安靜地望著窗外殘月。

有夜鳥掠過宮墻，那沙啞的啼鳴仿佛將長夜拉得更遠。

也許正是同一時刻，遠在皇城正殿，燈火仍舊通明。

太子楚明淵端坐案前，一筆一劃地批閱奏章。

那纖細卻堅硬的手，從未沾過冷宮的雪水，更無法理解這暗夜寒意的刺骨。

門外忽而傳來細微響動，是守夜的小太監，用腳尖踢了踢門旮旯，塞進半塊未吃完的饅頭。

蕭遠歌低頭拾起，小心翼翼遞給母親。

沈貴人**著孩子冰涼的手指，眼角泛起淚意：“你記著，命苦的人才要心硬，再苦，也別失了良心。”

而蕭遠歌卻只望著她，眼里沒有少年該有的脆弱，只剩下鋒利的沉默。

夜漸深，冷宮更寒。

院子里漸次寂靜，蛐蛐兒的啁啾成了唯一的聲音。

蕭遠歌抱膝坐在榻角，思緒被一**夜風裹挾。

他想起幼時被送入宮門，一路上母親小心翼翼的叮嚀。

他也記得祖母垂簾之下，那些端坐高堂的皇親貴胄，如何斜眼看著自己這“無名所出”的孩子。

母親睡了，呼吸綿長。

在她沉重的夢鄉里，也許還能憶起曾經的榮寵。

而蕭遠歌卻無眠。

他的心像此刻冷月下的井水，寒至骨髓。

忽然，宮墻外傳來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音，似乎有人在徘徊。

蕭遠歌起身，悄然推開后窗。

鐵柵之外，月光下有穿藏青衣裳的小宮女，她把什么東西塞進石縫中，見沒人注意，才疾步離去。

蕭遠歌悄悄取來那物，只見是一方干凈手帕，包著半塊糖餅，旁邊還有一張折好的紙角。

他展開一瞧，紙上只有一句話：“明日子時，東院槐樹下有人。”

蕭遠歌眸色微動，將紙條收入袖口。

他未曾動聲色，依舊靜靜坐回榻邊。

他懂這是宮里慣常的試探，也許是恩怨，也許是機緣。

夜色如洗，月光覆在少年清俊的面龐，為那雙平靜的眼睛添了一抹堅決的冷意。

冷宮的門窗縫里透出一線微光，黑暗中，有什么悄悄在心底萌芽。

天還未亮時，遠處傳來更夫的鑼聲。

蕭遠歌翻身**，輕輕替母親掖好被角。

日子的苦澀被他吞咽進骨血。

他眺望那無邊的夜色，指尖摩挲著那張紙條——既然命中不得選擇出生，他便要選擇如何踏過這亂世風雪，走向光——而那座沉默的冷宮，也在他的注視下，宛如有了微不可察的松動。

風起長門，遠歌入夜，他未卜前路，卻己銘心立志，要親手書寫自己的命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