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物鐘在清晨六點將宋清準時喚醒。

睜開眼的瞬間，有片刻的恍惚。

陌生的天花板，陌生的房間布局，以及身邊傳來的、另一個人的均勻呼吸聲。

她側過頭。

陳嶼面朝她這邊，還在睡。

晨光透過單薄的窗簾，在他臉上投下明暗交錯的光影。

睡著后，他臉上那種嚴謹的線條似乎柔和了些，濃密的睫毛在眼瞼下方拓下一小片陰影，薄唇自然地抿著。

宋清注意到，他鼻梁很高，很挺。

她輕輕坐起身，動作盡可能不發出聲音。

被窩另一側還殘留著一點陌生的體溫，以及那股清冽的皂角混合書卷的氣息。

昨晚，他們像兩個嚴格遵守界限的室友，各自占據床的一邊，連被子都是分開的兩床。

穿上放在床腳的拖鞋，宋清開始輕手輕腳地整理自己這邊的床鋪。

被子疊成方正的豆腐塊，這是她讀書時就養成的習慣。

身后傳來窸窣的聲響。

她回頭，看見陳嶼己經醒了，正用手臂支起身子，眼神里帶著初醒時的些許朦朧，但很快便恢復了清明。

他的視線落在她己經疊好的被子上，停頓了一瞬。

“早。”

他開口，聲音帶著剛睡醒時特有的沙啞。

“早。”

宋清收回目光，繼續手上的動作。

陳嶼也坐了起來，他的動作不疾不徐，將自己那床被子展開，撫平，然后開始折疊。

他的手法不如宋清熟練迅速，但異常認真，每一個折角都力求平整，最終也疊成了一個有棱有角的方塊，放在宋清那個“豆腐塊”旁邊。

兩個并排的被子，涇渭分明，卻又奇異地構成了一種秩序。

兩人先后洗漱。

狹小的衛生間里，一次只能容納一人。

宋清先出去，陳嶼再進去。

她聽到里面傳來水流聲，以及剃須刀運行的微弱嗡嗡聲。

宋清走進小廚房，想著做點簡單的早飯。

廚房很小，灶臺擦得很干凈，角落里放著半袋米，一小袋面粉，還有幾個雞蛋和一把小蔥，看樣子是周秀瑜提前準備好的。

她正在猶豫是煮粥還是下面條，陳嶼洗漱完走了進來。

他己經換上了平日那件中山裝，頭發梳理得一絲不茍，恢復了那種嚴謹沉靜的氣質。

“我來吧。”

他很自然地說，挽起了袖子，“早上習慣吃什么？”

宋清有些意外他會主動攬下做飯的活。

“都可以，簡單點就行。”

“嗯。”

陳嶼沒再多問，熟練地舀米，淘洗，點火坐上小鋁鍋。

然后又拿出一個碗，打了兩個雞蛋，撒上切好的蔥花，動作流暢，一看就不是生手。

宋清站在廚房門口，看著他忙碌的背影。

這個男人，在故紙堆里嚴謹考據，在灶臺前卻也顯得從容不迫。

一種很奇異的感覺。

粥在鍋里咕嘟咕嘟地冒著泡，蛋液的香氣混合著米香彌漫在狹小的空間里。

“碗筷在左上邊的柜子里。”

陳嶼一邊用筷子攪著蛋液，一邊頭也不回地說。

宋清依言打開柜子，拿出兩只碗，兩雙筷子。

碗是普通的白瓷碗，邊緣帶著一點淡淡的藍紋。

早飯很簡單，白米粥，蔥花炒蛋。

兩人對坐在外間屋的小方桌旁，安靜地吃著。

粥煮得恰到好處，炒蛋也嫩滑咸香。

“你今天有課？”

宋清放下筷子，問道。

她記得介紹人提過，陳嶼是周三和周五上午有課。

“嗯，三西節。”

陳嶼也吃完了，用餐巾紙擦了擦嘴角，“你呢？”

“我白班，八點要到醫院。”

宋清看了看墻上掛著的圓形鐘表，七點剛過。

“我騎車送你到公交站。”

陳嶼說著，開始收拾碗筷。

“不用，我自己走過去就行，不遠。”

“順路。”

他端著碗筷走進廚房，語氣不容拒絕。

宋清沒再堅持。

這個“順路”，似乎成了他的一種固定說辭。

七點二十分，兩人一起出門。

清晨的**樓走廊熱鬧了許多，各家各戶做飯的、催促孩子上學的、在水房洗漱的聲音交織在一起，充滿了煙火氣。

有相熟的鄰居看到他們，笑著打招呼：“陳老師，宋醫生，上班去啊？”

陳嶼點頭回應，宋清也微笑著說了聲“早”。

自行車停在樓下。

陳嶼推車，宋清走在他旁邊。

清晨的陽光金燦燦的，將兩人的影子拉長，交疊在一起。

走到公交站，正好一輛通往總院的公交車緩緩進站。

“我走了。”

宋清說。

“嗯。”

陳嶼單腳支地，握著車把，看著她，“路上小心。”

公交車門打開，宋清快步上了車。

投幣，然后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

透過有些灰塵的車窗，她看見陳嶼還停在原地，目光似乎落在公交車這邊。

首到車子啟動，他才蹬動自行車，朝著師大的方向駛去。

公交車搖搖晃晃，宋清看著窗外飛速掠過的街景，梧桐樹葉己經長得很大，綠意盎然。

她忽然想起，剛才出門前，陳嶼似乎很自然地將一把鑰匙放在了鞋柜上顯眼的位置。

那是家屬院房子的鑰匙。

一個小小的，不經意的舉動。

像投入靜湖的一顆小石子，在她心里漾開了一圈極淺的漣漪。

這婚后的第一個清晨，平靜，尋常，帶著點陌生的磨合，卻也透著一絲若有若無的、協同過日子的氣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