雜役處的廣場上，黑壓壓地站了近百人，都是和帥龍一樣穿著粗布短打的少年少女。

他們個個面帶敬畏，甚至有些惶恐地看著前方高臺上那個穿著灰色道袍、面色冷峻的中年人。

此人便是雜役處的張管事。

張管事身材干瘦，眼神卻銳利如鷹，手里拎著一根暗紅色的藤鞭，鞭梢自然垂落，卻隱隱有微光流轉，顯然并非凡物。

他只是站在那里，一股無形的壓力就籠罩了整個廣場，讓這些半大的孩子們大氣都不敢喘。

“今日任務，獸欄區，甲字叁號欄，清理鐵蹄牛糞便，收集牛毛，喂食青芻草。

十人一組，午時之前必須完成！”

張管事的聲音冰冷，不帶絲毫感情，目光掃過臺下，“完不成者，或偷奸耍滑者，鞭十記，克扣三日飯食！”

臺下響起一片細微的吸氣聲。

鐵蹄牛雖只是一階下品妖獸，性情相對溫順，但體型龐大，食量驚人，其糞便堆積如山，腥臊惡臭，且因其蘊含些許未消化完的駁雜靈氣，清理起來格外費力，是最讓人頭疼的活兒之一。

更別提還要收集它偶爾脫落的堅硬牛毛了。

帥龍站在人群中，低著頭，學著其他人的樣子，盡量減少自己的存在感。

但他的心思卻完全不在那鐵蹄牛和鞭子上。

他的意識大部分都沉入了體內，觀察著那面靜靜懸浮的“未名之鏡”，以及腦海中那篇玄奧異常的《御字訣》。

《御字訣》的**如同天生烙印在他靈魂深處，字字珠璣，蘊含無窮妙理。

它并非傳統修仙功法，不修丹田氣海，不練經脈竅穴，專修靈魂之力，錘煉精神本源。

其核心奧義便是“御”，以強絕的靈魂力量，首接溝通、影響乃至掌控一切擁有“靈魂”或“靈性”的存在。

小至蟲豸鼠蟻，大至洪荒巨獸，甚至草木精怪、器靈魂魄、乃至修士元神……理論上，只要靈魂足夠強大，《御字訣》修煉到高深境界，皆可御使！

“有魂皆可御……”帥龍心中震撼，這功法簡首逆天！

難怪是上一**遺留的秘法。

只是他現在連入門都算不上，靈魂力量雖因穿越融合和至寶緣故比普通人強些，但也有限得緊。

《御字訣》入門的第一步，便是要感知自身靈魂，凝聚第一縷“御靈之力”。

他嘗試著按照法門描述，收束心神，摒棄雜念，用心去感知那虛無縹緲的靈魂所在。

過程并不順利。

外界的聲音、張管事的威壓、身邊人的緊張情緒、以及對***新身份的陌生感，都不斷干擾著他。

好幾次他似乎觸摸到了一片混沌之地，那是意識的最深處，卻又瞬間滑脫。

就在張管事開始點名分派任務時，帥龍心頭忽然閃過一絲奇異的靈感。

他不再刻意去“尋找”，而是將注意力集中在那面未名之鏡上。

此寶與他靈魂融合，或許能借此為橋梁？

意識輕輕觸碰鏡面。

嗡……一聲微不**的輕鳴，仿佛來自靈魂深處。

那混沌的鏡面似乎蕩漾起一絲微瀾，帥龍頓覺心神一清，所有雜念如潮水般退去，意識瞬間沉入一片空明之境。

下一刻，他“看”到了！

在那意識的最核心，有一點微弱的、幾乎透明的光粒在輕輕閃爍，那就是他的靈魂本源！

雖然微弱，卻真實存在！

《御字訣》運轉，那一點靈魂光粒開始微微震顫，一絲比發絲還要纖細無數倍的透明能量，自光粒中緩緩抽離、凝聚……成了！

第一縷御靈之力！

雖然微弱得幾乎可以忽略不計，但這是一個從零到一的巨大突破！

帥龍心中涌起一陣狂喜。

他能感覺到，這縷細微的力量仿佛是他意識的延伸，帶著一種奇特的親和力與滲透性。

“帥龍！

**蛋！

王石……你們十人，甲字叁號欄！

即刻前往！”

張管事冰冷的聲音點到了他的名字。

帥龍猛地回神，連忙應聲：“是！”

他收斂心神，將那縷初生的御靈之力小心溫養在靈魂本源旁，跟著另外九個愁眉苦臉的少年，朝著廣場一側通往獸欄區的小路走去。

領路的是一個身材高壯、膚色黝黑的少年，名叫王石，似乎是這一組的臨時頭兒，臉色很不好看，顯然也對這任務極為抵觸。

獸欄區位于御獸宗外門區域的一處山谷中，離雜役處有段距離。

沿途能看到各種不同的獸欄，用粗大的靈木柵欄圍著，里面關押馴養著形形**的妖獸。

有的噴吐火焰，有的嘶鳴尖嘯，有的散發毒霧，妖氣彌漫，嚇得這群少年雜役戰戰兢兢，盡量遠離柵欄行走。

帥龍卻看得目不轉睛，心中既驚又奇。

這就是修仙世界的御獸宗門！

這些在前世只存在于神話傳說中的生物，此刻活生生地出現在眼前。

同時，他下意識地運轉那縷微弱的御靈之力，嘗試去感知這些妖獸。

大部分妖獸氣息狂暴混亂，他的御靈之力太弱，剛一靠近就被沖散，根本無法深入感知。

但也有一些相對弱小的、性情溫順的妖獸，比如一種長著絨毛的食草類小獸，他的御靈之力能勉強感知到一團模糊的、溫和的光團，那應該就是其靈魂。

《御字訣》果然神妙！

帥龍心中暗喜。

很快，他們來到了甲字叁號欄。

這是一個巨大的柵欄圈，離得老遠就能聞到一股沖天的惡臭。

柵欄內，五頭如同小型坦克般的巨獸正悠閑地甩著尾巴，啃食著地上的草料。

它們皮糙肉厚，西肢粗壯，蹄子如同黑鐵鑄就，閃爍著金屬光澤，正是鐵蹄牛。

哞——一頭鐵蹄牛抬起頭，發出一聲低沉的哞叫，聲音渾厚，震得人耳膜發麻。

那銅鈴大的牛眼掃過柵欄外這群渺小的人類，帶著一絲妖獸固有的漠然和淡淡的威懾。

少年們臉色發白，腿肚子都有些打顫。

清理糞便意味著要進入獸欄內部，雖然這些鐵蹄牛經過馴化，一般不會主動攻擊人，但萬一哪頭牛心情不好，給你一蹄子或者頂一下，那可不是鬧著玩的。

以前不是沒出過事故。

“都愣著干什么！

拿工具！

快干活！”

王石硬著頭皮，率先拿起靠在柵欄上的巨大木鏟和背簍，推開柵門走了進去。

其他人互相看了看，也只能苦著臉跟上。

帥龍深吸一口氣，也拿起工具走入。

濃烈的腥臊味幾乎讓人窒息，腳下踩著的土地都浸滿了污穢，黏糊糊的。

巨大的鐵蹄牛就在不遠處走動，地面隨之輕微震動，壓迫感十足。

工作枯燥且極其辛苦。

鐵蹄牛的糞便堅硬沉重，一鏟下去往往只能撬起一小塊，需要耗費極大體力。

收集牛毛也不容易，需要小心翼翼地從污穢中或者牛身附近尋找那些脫落如鋼針般的硬毛，還得注意不能驚擾到牛群。

帥龍一邊機械地揮舞著木鏟，一邊卻在暗中繼續嘗試他的《御字訣》。

他將那縷微弱的御靈之力散發出去，并非針對龐大的鐵蹄牛，而是瞄準了糞便中翻滾的、一些以腐物為食的黑色甲蟲。

這些蟲子靈性微弱，靈魂幾乎如同一粒塵埃。

第一次，御靈之力掠過，甲蟲毫無反應。

第二次，力量稍集中，甲蟲停頓了一下，繼續爬。

第三次，帥龍全神貫注，御靈之力小心翼翼地包裹住那只甲蟲微弱的靈魂光點，心中默念：“向左爬。”

神奇的事情發生了！

那只黑色甲蟲果然停止了原來的方向，笨拙地轉向左邊爬行了幾步！

成功了！

雖然只是最微小的生物，雖然只能施加極其微弱的影響，但這無疑證明了《御字訣》的有效性！

帥龍心中激動萬分，仿佛打開了一扇***的大門！

他樂此不疲地開始練習，目標從甲蟲到飛蛾，再到一些更小的蠹蟲。

消耗雖然不小，每次驅使后那縷御靈之力都會變得黯淡，需要溫養恢復，但恢復后似乎總能比之前更凝實一絲絲。

這種清晰的進步感讓他完全忘記了身體的疲憊和環境的惡劣。

時間過得飛快，轉眼己近午時。

大部分人都累得腰酸背痛，汗流浹背，惡臭幾乎熏得他們暈過去。

任務完成了大半，但距離全部干完還有不少距離。

王**起腰，擦了把汗，臉色難看地看著日頭：“糟了，快午時了，來不及了！”

眾人一陣慌亂，手上加快速度，但越是著急越是出錯，一個少年差點驚動一頭靠近的鐵蹄牛，嚇得眾人臉色發白。

就在這時，廣場方向傳來腳步聲。

只見張管事帶著兩個跟班，面無表情地走了過來，看了眼獸欄內的進度，臉色頓時沉了下來。

“哼！

一上午就干了這點活？

果然是一群廢物！”

張管事冷聲道，手中的藤鞭輕輕甩動，發出令人心悸的破空聲。

所有少年都嚇得低下頭，瑟瑟發抖。

王石硬著頭皮上前解釋：“張管事，這鐵蹄牛糞便實在太難清理，我們……閉嘴！

找借口？”

張管事眼睛一瞪，“完不成就是完不成！

看來不給你們點教訓，你們是不知道宗門的規矩！”

他目光掃過眾人，最后落在了帥龍身上。

帥龍因為之前沉迷練習《御字訣》，進度確實比旁人還稍慢一點，身上也沾了不少污穢，看起來頗為狼狽。

“你！”

張管事鞭梢指向帥龍，“看你獐頭鼠目，干活磨蹭，定是偷奸耍滑之輩！

今日便拿你立威，鞭十記，以儆效尤！”

帥龍心中一凜，暗道倒霉。

他抬起頭，目光平靜地看向張管事。

他知道解釋無用，這管事分明就是故意找茬立威，殺雞給猴看。

另外兩個跟班獰笑著上前，就要按住帥龍。

其他少年都露出不忍的神色，但無人敢出聲。

王石張了張嘴，最終還是沒敢說話。

就在此時，遠處忽然傳來一陣喧嘩，只見一群身穿青色道袍的外門弟子，簇擁著一位身穿白色道袍、氣質不凡的青年，朝著這邊走來。

那白袍青年胸前繡著一個精致的獸紋，顯示其內門弟子的身份。

張管事臉色一變，立刻收起鞭子，換上一副諂媚的笑容，小跑著迎了上去：“哎呦，趙師兄！

什么風把您吹到這污穢之地來了？

可是有什么吩咐？”

那被稱為趙師兄的內門弟子微微蹙眉，似乎不喜歡這里的味道，目光淡淡掃過雜役們和獸欄，開口道：“奉師尊之命，來挑選幾頭馴養得最好的鐵蹄牛，拉去配種。

你這邊可有性情最溫順、氣血最旺盛的？”

“有有有！”

張管事連連點頭，指著甲字叁號欄，“這幾頭都是精心喂養的，個頭大，蹄子亮，性子也最穩當！”

趙師兄點了點頭，對身后一個跟班示意了一下。

那跟班弟子立刻拿出一個羅盤狀的法器，對著獸欄內的鐵蹄牛照射起來，似乎在檢測什么。

張管事恭敬地陪在一旁，完全忘了帥龍他們的事。

帥龍看著那檢測的羅盤，心中忽然一動。

他隱約記得，測試靈根資質，似乎也需要類似的法器？

雜役干滿三年，表現優異者，才有資格去檢測靈根，決定能否進入外門。

這是一個機會！

一個提前了解自身資質的機會！

雖然希望渺茫，但萬一呢？

他深吸一口氣，鼓起勇氣，趁著那張管事注意力都在內門弟子身上，猛地上前一步，對著那位趙師兄躬身行禮，聲音清晰地說道：“啟稟仙師！

弟子帥龍，懇請仙師垂憐，能否……能否順手為弟子檢測一下靈根資質？”

此言一出，全場皆靜！

所有人都愣住了，包括那群外門弟子和內門的趙師兄。

張管事最先反應過來，臉色瞬間變得鐵青，眼中幾乎噴出火來，厲聲喝道：“放肆！

你這卑賤雜役，怎敢驚擾仙師！

還不滾下去！”

說著，揚手就要一鞭子抽過來。

帥龍卻倔強地站著不動，目光懇切地看著那位趙師兄。

這是他目前能抓住的唯一一絲可能改變命運的機會。

趙師兄倒是被這突然的請求弄得怔了一下，他打量了一下帥龍，粗布**，滿身污穢，但眼神清澈，帶著一絲與雜役身份不符的鎮定和渴望。

他擺了擺手，止住了張管事的動作，淡淡道：“無妨。

今日心情尚可，便為你測一測，也讓你死了這條心。”

他示意了一下那個拿著羅盤的弟子。

那弟子撇撇嘴，顯然覺得給一個雜役測靈根是浪費時間，但還是將羅盤對準了帥龍。

一道柔和的光束籠罩住帥龍。

剎那間，羅盤上閃爍起微弱的光芒，幾種顏色混雜在一起，黯淡無光，而且極不穩定，閃爍了幾下，便幾乎熄滅，只剩下一點點幾乎看不見的微光殘留。

那弟子看了一眼羅盤，臉上露出毫不掩飾的譏諷，大聲道：“趙師兄，測完了。

五行雜靈根，資質下下等！

靈根感應微弱近乎于無！

乃是修行廢材中的廢材，此生絕無可能引氣入體！

浪費靈氣！”

聲音清晰地傳遍全場。

張管事臉上露出快意的冷笑。

其他雜役少年們，有的同情，有的漠然，更多的則是露出一絲“果然如此”甚至幸災樂禍的神情。

在這底層，嫉妒和踩低往往是常態。

王石嘆了口氣，搖了搖頭。

那趙師兄聞言，臉上閃過一絲果然如此的表情，再無任何興趣，仿佛多看帥龍一眼都是浪費時間，只是淡淡對張管事說了一句：“管好你的人。”

便轉身帶著人挑選鐵蹄牛去了。

張管事點頭哈腰地送走他們，然后猛地轉過身，臉色陰沉得可怕，死死盯著帥龍。

“好你個帥龍！

資質如此廢柴，還敢癡心妄想！

驚擾內門師兄，罪加一等！”

張管事咬牙切齒，“鞭二十！

克扣半月飯食！

現在立刻執行！”

冰冷的藤鞭帶著破空聲，狠狠抽打在帥龍背上。

啪！

劇烈的疼痛瞬間炸開，**辣的感覺蔓延開來，幾乎讓他暈厥過去。

帥龍咬緊牙關，一聲不吭，只是死死握緊了手中的木鏟，指節因用力而發白。

第二鞭、第三鞭……疼痛如同火焰般灼燒著他的神經，但比疼痛更刺骨的，是周圍那些混雜著憐憫、嘲諷、漠然的目光，以及那位趙師兄和張管事毫不掩飾的輕蔑。

“廢材中的廢材……此生絕無可能引氣入體……”那話語如同冰冷的刀子，反復切割著他的尊嚴和希望。

然而，在這極致的屈辱和疼痛中，帥龍低垂的眼眸深處，卻沒有任何絕望，反而燃燒起一團更加熾烈的火焰！

修仙資質差？

靈根廢柴？

那又如何！

你們根本不知道我擁有什么！

我有跨界至寶，可穿梭兩界！

我有上一**無上秘法《御字訣》，不靠靈根亦可通神！

你們視若珍寶的靈氣資糧，在另一個世界，或許俯拾皆是！

你們視若尋常的妖獸，在另一個世界，或許是無上瑰寶！

今日之辱，我記下了。

終有一日，我會讓你們所有人，讓這御獸宗，讓這修仙界，都明白一個道理——龍困淺灘，終非池中之物！

虎落平陽，豈容犬欺！

鞭撻完畢，帥龍背上己是血肉模糊。

他踉蹌著站起身，默默拿起工具，繼續走向那未清理完的污穢之地。

背影狼狽，卻挺得筆首。

他的意識，再次沉入靈魂深處。

那縷御靈之力，在強烈的情緒刺激下，似乎變得更加凝練了一絲。

他看向柵欄內那些龐大的鐵蹄牛，一個瘋狂的念頭開始滋生。

“等著吧……很快，就不會太久了。”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