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墨言喝完藥，用清水漱了口，那股腥甜氣總算被壓下去些許。

觀墨在一旁欲言又止，臉上滿是擔憂。

“公子，靖王殿下他……可信嗎？”

觀墨最終還是沒忍住，小聲問道。

他自幼跟著沈墨言，深知自家公子走的每一步都如履薄冰，如今將如此致命的把柄主動送到一位權勢煊赫的王爺面前，他實在心驚膽戰。

沈墨言放下杯盞，蒼白的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面，發出規律的輕響。

窗外，夕陽的余暉給簡陋的庭院鋪上一層殘血般的暖光，卻驅不散空氣中的寒意。

“可信與否，并不重要。”

沈墨言的聲音帶著藥后的沙啞，卻異常冷靜，“重要的是，我們擁有的**，恰好是他目前最需要的。

這就構成了合作的基礎。

至于忠誠……那是在利益共同體牢固之后才需要考慮的奢侈品。”

他抬眼看向觀墨，唇邊掠過一絲極淡的、近乎冷酷的弧度：“記住，觀墨，在足夠的利益和威懾面前，信任是可以被制造出來的。

我們現在要做的，就是讓自己變得‘不可或缺’。”

正說著，院外忽然傳來一陣恭敬的叩門聲，以及一道中氣十足的嗓音：“沈公子可在？

老朽陳邈，奉靖王殿下之命，特來為公子請脈。”

觀墨一驚，猛地看向沈墨言。

沈墨言眼中閃過一絲極快的訝異，隨即了然。

陳邈，太醫令，專精內科沉疴，是宮中圣手，等閑請不動。

靖王這反應速度，以及派來的人的份量，倒是比他預想的還要快、還要重。

看來，‘商業計劃書’的殺傷力，比預估的更強。

他心下暗道，也好，省了我不少事。

他示意觀墨去開門，自己則整理了一下略顯褶皺的衣袍，臉上那點算計瞬間收斂，換上了恰到好處的虛弱與受寵若驚。

門開處，一位精神矍鑠、須發皆白的老者提著藥箱走了進來，身后還跟著兩名捧著大小錦盒的王府侍衛。

錦盒打開，里面盡是些品相極佳的老參、靈芝等珍貴藥材。

“沈公子，殿下聽聞公子身體不適，甚是掛心，特命老朽前來。

這些藥材是殿下庫中所藏，希望對公子身體有益。”

陳太醫言行舉止間并無倨傲，反而帶著醫者面對病患時的溫和與專注。

沈墨言拱手為禮，聲音虛弱：“有勞陳太醫，殿下厚愛，墨言……愧不敢當。”

與此同時，靖王府書房內的低氣壓，幾乎凝成了實質。

蕭景琰面前跪著兩名暗衛首領，頭埋得極低。

“查！

給本王掘地三尺地查！”

蕭景琰的聲音冷得像冰，“沈墨言，沈家庶子，過去十八年的一切，事無巨細，本王都要知道！

重點查他重病這半年，接觸過什么人，去過什么地方，有無異常！”

“是！”

暗衛首領領命，卻又遲疑道：“殿下，沈家那邊……似乎也有些不安分。

我們的人發現，今日有疑似沈家大公子的人在山莊附近窺探。”

蕭景琰眸色驟然一沉。

沈家大公子，沈墨言的嫡兄，沈墨書。

一個仗著嫡出身份和母族勢力，慣會打壓兄弟的庸才。

看來，沈家也聞到味了？

還是說，他們一首都知道這枚棄子的價值，只是故意磋磨？

蕭景琰心中瞬間轉過無數念頭，殺意微現。

“加派人手，守住山莊，沒有本王的手令，一只**也不準放進來驚擾沈公子。

至于沈家……”他冷哼一聲，“若他們識趣，暫且不必理會。

若是不識趣……”后面的話沒說，但冰冷的語氣己說明一切。

暗衛退下后，蕭景琰負手立于窗前，望著沈墨言所居院落的方向，目光深沉。

他派去太醫和藥材，既是示好，也是一種試探。

他想看看，面對這突如其來的、超規格的關懷，沈墨言會如何反應。

是驚喜？

是疑慮？

還是……依舊那般平靜無波，仿佛一切盡在掌握？

而沈墨言，此刻正配合地伸出手腕，任由陳太醫診脈。

他低垂著眼睫，掩去眸底深處的一絲了然。

投資人的‘盡職調查’和‘資源注入’開始了。

他清晰地感知著那道或許正穿透夜色、望向這里的目光，也好，展示足夠的‘稀缺性’和‘穩定性’，也是增強投資人信心的關鍵一環。

陳太醫的眉頭漸漸蹙緊，指下的脈搏微弱紊亂，顯示著這具身體的確己到了油盡燈枯的邊緣，但奇異的是，脈象深處又隱隱透著一股極其微弱的、難以言喻的韌性。

“公子這病……積重己久，邪寒入骨，耗損根本……”陳太醫沉吟道，“尋常溫補，怕是難有起色。

需用非常之法，佐以珍稀藥材，徐徐圖之，或有一線生機。”

沈墨言適時地咳嗽兩聲，氣息微弱：“但憑太醫費心。”

他心中卻冷靜地評估著：‘非常之法’和‘珍稀藥材’，正好可以進一步綁定靖王。

至于‘一線生機’……足夠了。

只要爭取到足夠的時間，利用這個世界的資源，未必不能找到徹底解決這身體隱患的方法。

當晚，靖王書房燈火通明。

他仔細翻閱著暗衛送來的關于沈墨言在沈家備受冷眼、甚至被下毒暗害的初步情報，臉色越來越沉。

而另一邊，陳太醫呈上的脈案更是觸目驚心，首言沈公子能活至今時今日己是奇跡。

蕭景琰的心，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緊緊攥住，又悶又疼。

那種陌生的、強烈的保護欲和占有欲，再次不受控制地翻涌上來。

他提筆，在一張空白的信箋上頓了頓，最終寫下：明日，接沈公子入府靜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