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市局法醫中心的空氣，總是比白天更冷幾分。

那不是空調制造的低溫，而是一種滲入骨髓的、由寂靜和死**同醞釀的寒意。

沈燭穿著一塵不染的白大褂，站在冰冷的解剖臺前，指尖隔著橡膠手套，無意識地摩挲著一枚小小的證物袋。

袋子里，裝著一枚造型奇特的金屬徽章。

鷹首蛇身，花紋繁復，在無影燈的冷光下，泛著某種不祥的、舊銀器特有的暗沉光澤。

這是從“7.15雨夜拋尸案”受害者緊握的掌心里，硬生生剝離出來的。

死者是一名二十五歲的女性，被發現時，現場干凈得令人發指，除了這枚她至死都不肯松手的徽章。

這己經是三個月內，第三起手法相似的案件了。

媒體還沒嗅到風聲，但警局內部己然暗流涌動，一個塵封了十年的代號，重新在資深警官的竊竊私語中浮現——“暗夜行者”。

沈燭不喜歡這種感覺。

一種無形的、粘稠的壓力，正隨著這枚徽章，彌漫在整個空間。

她深吸一口氣，試圖驅散胸腔里那股莫名的滯澀。

她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也知道接下來可能會發生什么。

但這是她的工作，也是她無法擺脫的……“天賦”。

她閉上眼，緩緩摘掉了右手的橡膠手套。

微涼的空氣接觸到她指尖的皮膚，帶來一絲戰栗。

然后，她用**的食指和中指，輕輕按在了冰涼的證物袋表面，精準地觸碰到那枚徽章。

起初，只是一片混沌的黑暗，夾雜著雨聲，淅淅瀝瀝，敲打著耳膜。

緊接著，一股情緒如同決堤的洪水，蠻橫地沖垮了她意識的堤壩。

不是單一的憤怒或悲傷，而是一種混合體——冰冷的嘲弄，貓捉老鼠般的戲謔，以及一種……一種近乎虔誠的、偏執到極致的專注。

沈燭的呼吸驟然急促起來。

她的指關節因為用力而泛白，身體微微晃動，不得不伸出左手扶住冰冷的解剖臺邊緣，才能穩住自己。

這感覺，與她之前接觸過的任何***都截然不同。

普通的憤怒是灼熱的，嫉妒是扭曲的，仇恨是尖銳的。

但這股情緒……它太冷了，冷得像深海里萬年不化的寒冰，又太沉了，沉得像粘稠的瀝青，包裹著她，拖拽著她不斷下墜。

在這片情緒的深淵里，她感知不到一絲人性的溫度，只有一種對某種“秩序”或“儀式”近乎病態的執著。

‘……完美……必須完美……’一個模糊的念頭碎片，像毒蛇一樣滑過她的腦海。

‘……下一個……在哪里……’劇痛開始在她太陽穴炸開，仿佛有無數根細針在同時穿刺。

胃里翻江倒海，喉嚨口涌上腥甜的鐵銹味。

這是過度共情的副作用，她的身體在向她發出嚴重**。

但她不能松手。

線索就在這片黑暗里。

她咬緊下唇，幾乎嘗到了血的味道，強迫自己在這片令人窒息的 emotional tsunami 中維持一絲清明，像一葉扁舟，艱難地在狂風巨浪中尋找方向。

景象開始變得清晰了一些。

她“看”見一只骨節分明、非常干凈的手，正用一塊白色的軟布，極其緩慢、極其專注地擦拭著這枚徽章。

動作輕柔得仿佛在****的皮膚，帶著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珍視感。

然后，視角轉換。

她“看”見了自己——不，是死者——正仰面躺著，瞳孔渙散，雨水混合著淚水從眼角滑落。

而視野的上方，一片模糊的陰影里，有一雙眼睛，正居高臨下地凝視著這瀕死的一幕。

那雙眼睛……沈燭的心臟猛地一縮，仿佛被一只無形的手狠狠攥住。

深邃，漆黑，如同兩口望不見底的古井。

里面沒有殺戮的興奮，沒有罪惡的恐慌，甚至沒有任何可以被稱之為“情緒”的東西。

只有一片虛無的、絕對的……寂靜。

仿佛他正在觀看的，不是一條生命的逝去，而是一場與己無關的、乏味的戲劇。

然而，就在這片虛無的深處，沈燭捕捉到了一絲極其微弱，卻真實存在的……疲憊。

一種經歷了漫長歲月，深入骨髓的厭倦與孤獨。

這絲疲憊，與那偏執的黑暗格格不入，卻又詭異地融為一體。

就是這雙眼睛！

沈燭猛地想要“看”得更清楚，想要記住更多的特征——臉型、發型、任何可以辨識的細節。

但就在她試圖深入的那一刻，那雙古井無波的眼睛，仿佛穿透了時空的屏障，猛地對上了她“窺探”的視線！

一種被發現的、冰寒刺骨的驚悚感，順著脊椎瞬間爬滿了她的全身。

“呃啊——！”

她再也無法承受，發出一聲短促的痛呼，猛地甩開了證物袋，仿佛那是什么燒紅的烙鐵。

徽章哐當一聲落在不銹鋼托盤里，發出清脆的回響。

沈燭踉蹌著后退幾步，撞在身后的器械架上，引得一陣叮當作響。

她雙手撐住膝蓋，大口大口地喘著氣，額頭上沁滿了冷汗，臉色蒼白如紙。

眼前陣陣發黑，解剖臺上無影燈的光暈在她視野里扭曲、擴散。

那股冰冷、偏執的情緒殘留，像附骨之疽，依舊在她體內盤旋，讓她止不住地想要干嘔。

“沈醫生？

你沒事吧？”

助手小林聽到動靜，推門探進頭來，臉上寫滿了擔憂。

他見過沈燭“工作”后的狀態，但從未見她反應如此劇烈。

沈燭擺了擺手，喉嚨干澀得發不出完整的聲音。

她勉強首起身，走到洗手池邊，擰開水龍頭，用冰冷的水反復撲打自己的臉頰。

刺骨的寒意稍微驅散了一些腦海中的混沌，但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卻如同烙印，清晰地刻在了她的視網膜上。

“我……沒事?！?br>
她終于找回了自己的聲音，嘶啞得厲害，“只是有點……低血糖?！?br>
小林顯然不信，但看她不欲多言，也只能點點頭，遞過來一杯溫水。

沈燭接過水杯，指尖仍在不受控制地輕顫。

她靠在洗手臺邊，努力平復著狂跳的心臟和紊亂的呼吸。

那不是低血糖。

那是來自深淵的凝視。

她從未感知過如此濃郁、如此純粹的黑暗。

過去的案件，兇手的情緒總是混亂的，充滿破綻的。

但這一次，這個兇手……他的內心像一塊經過千錘百煉的黑鐵，冰冷、堅硬、毫無縫隙。

而那枚徽章，就是他故意留下的標記，一個挑釁，或者說，一個……邀請。

“暗夜行者”……真的回來了嗎？

或者說，他從未離開？

沈燭抬起頭，看向鏡中的自己。

臉色蒼白，眼圈泛著不正常的紅暈，眼神里還殘留著一絲未散的驚悸。

但在這驚悸之下，一種更為復雜的情緒正在滋生——是恐懼，沒錯，深入骨髓的恐懼。

但與此同時，一種被挑戰、被吸引的巨大好奇，也如同暗火，開始在她心底燃燒。

她能“看見”罪惡，這份天賦是詛咒，也是責任。

而現在，一個前所未有的、強大的黑暗存在出現了，她無法視而不見。

她轉身，目光再次投向托盤里那枚安靜躺著的徽章。

鷹首蛇身，在燈光下泛著幽冷的光。

這不僅僅是一樁連環**案的證物。

這更像是一把鑰匙。

一把通往某個極致危險的、深淵世界的鑰匙。

而她己經，用指尖觸碰到了鎖孔。

今夜，注定無眠。

那雙眼睛的主人，究竟是誰？

他為何能感知到她的“窺視”？

這場始于血色的共情，最終會將她和那個隱藏在黑暗中的他，引向何方？

---（第一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