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老夫人信佛，小佛堂是她每日誦經禮佛、也是她拿捏規矩、彰顯權威的場所。

蘇瑤扶著秋月的手（姿態優雅，卻不著痕跡地保持著距離），緩步走入佛堂。

檀香裊裊，顧老夫人正閉著眼睛，手里捻著一串油光水亮的佛珠，嘴唇無聲翕動。

而她的庶妹蘇琬，果然一如前世，正乖巧地站在老夫人身側，輕柔地打著扇子。

見到蘇瑤進來，蘇琬立刻揚起一個甜美無害、帶著恰到好處關切的笑容：“姐姐來了？

昨夜睡得可好？

老夫人正惦記著你呢，怕你初來乍到，諸多不習慣。”

前世，她就是被這副純良溫婉的假面所迷惑，將其視為在陌生夫家唯一的溫暖和依靠，卻不知這笑容背后，是淬了毒的**。

蘇瑤目光淡淡地掃過蘇琬，沒有回應她那虛偽的問候，也沒有像前世一樣，立刻低眉順眼地上前行禮。

她徑首走到顧老夫人面前的**前，姿態標準卻帶著一絲疏離地跪坐下來，腰背挺得筆首，目光平靜地看向仍在閉目誦經的婆母。

佛堂里一時間只剩下細微的呼吸聲和檀香燃燒的噼啪微響。

顧老夫人等了片刻，沒等到預想中那帶著怯懦的請安聲，不由得蹙了蹙眉，緩緩睜開眼。

當她看到蘇瑤那雙過于平靜，甚至帶著一絲若有似無冷意的眸子時，心里莫名地升起一股不悅。

她放下佛珠，板著臉，聲音帶著慣有的威嚴：“嫁入我們顧家也半月有余了，這晨昏定省的規矩，還要**日派人去三催西請嗎？

我們顧家是武將世家，最重規矩，不像你們文官家里，可以那般散漫隨意。”

若是前世的蘇瑤，聽到這般夾槍帶棒的指責，早己惶恐不安地伏地請罪，聲音都會帶上哽咽。

但此刻，蘇瑤只是微微頷首，語氣不卑不亢，清晰地回應：“母親教誨的是。

昨日是兒媳貪睡，起得遲了些，日后定當謹記時辰，準時前來向母親請安，不敢再勞母親久等。”

她認了錯，態度卻不見絲毫惶恐，反而有種公事公辦的疏離感。

這反應讓顧老夫人一拳打在了棉花上，胸口那股郁氣非但沒散，反而更堵得慌了。

旁邊的蘇琬見狀，眼底閃過一絲詫異，隨即立刻換上更加柔婉的神情，上前一步，聲音軟糯地打圓場：“老夫人您別生氣，姐姐她許是昨夜沒歇息好，身子還有些不適。

姐姐，你快跟老夫人好好認個錯，老夫人心慈，最是寬宏大量了，定不會與你計較的。”

又是這一套！

前世，蘇琬總是這樣，看似在幫她解圍，實則一次次在顧老夫人面前坐實了她“不懂規矩”、“需要時時提點教導”的*弱形象。

蘇瑤轉眸，目光第一次真正落在蘇琬臉上，唇角勾起一抹極淡、卻冰涼刺骨的弧度：“妹妹倒是時時刻刻都將顧家的規矩放在心上，比我這個正經的兒媳還要熟稔。

只是不知，妹妹今日是以何種身份，在此代我向母親請罪呢？”

她的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如同冰珠落玉盤，砸在寂靜的佛堂里。

蘇琬臉上的甜美笑容瞬間僵住，像是被人狠狠扇了一巴掌，臉色霎時變得通紅，又轉為煞白，嘴唇哆嗦著，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她難以置信地看著蘇瑤，仿佛第一次認識這個向來軟弱可欺的嫡姐。

顧老夫人的眉頭也緊緊皺了起來，她盯著蘇瑤，覺得今天這個沖喜娶進來的兒媳，渾身上下都透著一股不對勁。

那眼神，那語氣，那挺首的背脊……哪里還有半分往日的小心翼翼和怯懦？

“放肆！”

顧老夫人猛地一拍身旁的小幾，佛珠都被震得跳了一下，“蘇瑤，你怎么跟**妹說話的？

琬兒也是好心為你！

看來蘇家的家教，確實有待商榷！”

面對婆母的疾言厲色，蘇瑤心中一片冰冷的嘲諷。

家教？

若論家教，一個未出閣的庶女，整日待在**家中，對**的家事指手畫腳，這又是什么好家教？

但她并未將這話說出口，只是緩緩站起身，拂了拂裙擺上并不存在的灰塵，姿態從容：“母親若沒有其他教誨，兒媳便先告退了。

今日起得遲，還未用早飯，怕久了胃疾復發，反倒更讓母親操心。”

她再次福了一禮，不等顧老夫人發作，便轉身，挺首了那曾經因常年壓抑而微微含攏的脊背，一步一步，穩定而堅定地走出了這座壓抑的佛堂。

陽光從廊下照進來，在她素雅的衣裙上投下淡淡的光暈。

她能清晰地感受到身后那兩道如同實質般的目光——一道是顧老夫人驚怒交加的瞪視，另一道，則是蘇琬那幾乎要掩飾不住的、摻雜著震驚和怨毒的眼神。

蘇瑤的唇角，在無人看見的角度，勾起了一抹冰冷而決絕的弧度。

這才只是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