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魔宮骸骨九百九十九個我
吾以魔軀渡蒼生
流云坡的桃花，被驟然爆開的魔氣絞得粉碎。
粉白的花瓣混著凌厲的勁氣，如同驟雨般簌簌落下，卻在觸及阿蕪周身那層無形屏障時，瞬間化為齏粉。
沈清玄站在原地，雪色的道袍被魔氣激蕩得向后飛揚，獵獵作響。
他臉上那殷切的、破碎的期盼，如同被凍住的冰湖，一點點裂開，露出底下深不見底的痛楚。
阿蕪那句話，像淬了毒的冰棱，精準(zhǔn)地刺入他心口最柔軟的地方。
他看著她，看著那雙一只琉璃清澈，一只猩紅妖異的眼睛，喉嚨像是被什么堵住了，發(fā)不出半點聲音。
回去？
回誅仙臺？
他如何能告訴她，當(dāng)年那九根鎖魂釘，每一根釘下時，他識海中翻騰的都是她幼時蹣跚學(xué)步，拽著他衣袖奶聲奶氣喊“師尊”的模樣？
如何能告訴她，那看似冰冷的決絕背后，是比鎖魂釘貫體更甚千倍萬倍的凌遲之痛？
有些秘密，沉重到一旦出口，便是萬劫不復(fù)。
他背負了百年，本以為能隨著她的“隕落”徹底埋葬，卻不想，她竟從魔淵爬了回來，帶著滔天的恨意，要將這一切都焚燒殆盡。
“阿蕪……”他艱澀地開口，試圖從那冰冷嘲諷的面容上，找到一絲過往的痕跡，“當(dāng)年之事……當(dāng)年之事，不必再提。”
阿蕪打斷了他，聲音里沒有半分波瀾，只有深入骨髓的厭倦。
她指尖縈繞的魔氣緩緩收斂，但那拒人千里的冰冷，卻比方才更加濃重。
“你我之間，只剩下一件事未了。”
她不再看他，身形化作一道黑芒，便要越過他，徑首投向仙域深處。
“等等！”
沈清玄幾乎是下意識地出手，一道清濛濛的仙光化作屏障，攔在她前方。
那仙光純凈溫和，帶著他獨有的清冷氣息，曾是阿蕪最為熟悉和依戀的，此刻卻只讓她覺得刺眼。
“仙域如今……并非你想象中那般太平。”
他看著她驟然冷厲下來的側(cè)臉，聲音里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急迫，“你周身魔氣如此之重，一旦踏入核心地域，立刻會引來巡天鏡和各方勢力的圍剿！
跟我回去，我……我能護你……護我？”
阿蕪像是聽到了什么*****，低低地笑了起來，笑聲沙啞，帶著魔氣特有的磁性，聽得人心頭發(fā)冷，“沈清玄，百年前你護我的方式，就是用鎖魂釘送我魂飛魄散。
怎么，百年后，是想換一種方式，再‘護’我一次？”
她猛地轉(zhuǎn)頭，猩紅的右眼死死盯住他：“讓開。”
那眼神里的恨意與決絕，如同實質(zhì)的刀鋒，刮得沈清玄神魂俱震，攔在前方的仙光屏障，竟微微晃動了一下。
就在這僵持的剎那，遠處天際，隱隱傳來幾道強大的氣息波動，正朝著流云坡方向疾馳而來。
顯然是方才阿蕪強行突破兩界壁壘，以及此刻對峙的魔氣與仙光波動，引起了附近仙修的注意。
沈清玄臉色微變。
阿蕪卻只是冷冷地勾了勾嘴角，帶著一種近乎**的了然。
“看來，你的‘護’，永遠伴隨著追兵。”
話音未落，她周身魔氣轟然爆發(fā)，不再試圖繞過屏障，而是首接以蠻橫無比的姿態(tài)，撞了上去！
“轟——！”
清濛仙光與漆黑魔氣狠狠對撞，發(fā)出一聲沉悶的巨響。
氣流以碰撞點為中心，瘋狂向西周炸開，將流云坡上終年不散的云海都撕開了一個巨大的空洞。
沈清玄身形微微一晃，攔在前方的仙光屏障寸寸碎裂，化作點點熒光消散。
他看著那道毫不停留，徑首投向遠方的黑色遁光，袖中的手緊緊握成了拳，指節(jié)因為用力而泛出青白色。
他終究……還是攔不住她。
亦或是，他內(nèi)心深處，根本不知該如何去攔。
……三日之后，仙域極北，苦寒之地。
這里被稱為“寂雪原”，終年冰雪覆蓋，靈氣稀薄到了極點，罕有仙修蹤跡。
然而在這片白茫茫的荒原之下，萬丈冰層之中，卻悄然矗立著一座宮殿。
宮殿并非由常見的玉石金晶鑄就，而是通體由一種漆黑的、仿佛能吸收所有光線的奇異石材構(gòu)筑，風(fēng)格古樸而猙獰，與仙域常見的飄逸清靈格格不入。
宮殿外圍，籠罩著一層淡得幾乎看不見的魔氣屏障，與周圍的酷寒冰雪詭異地融為一體，若非走到極近處，根本無法察覺。
這便是阿蕪自魔淵歸來后，暗中建立的魔宮——寂滅殿。
漆黑的遁光落入殿前廣場，顯露出阿蕪的身影。
廣場空曠，唯有中央矗立著一座巨大的冰雕，雕刻的卻并非什么祥瑞異獸，而是一個被無數(shù)鎖鏈纏繞、仰天嘶吼的人形，面容模糊，但那絕望的姿態(tài)，與百年前誅仙臺上的她，有著幾分詭異的相似。
她看也沒看那冰雕，徑首走向?qū)m殿深處。
殿內(nèi)沒有燈火，只有鑲嵌在墻壁和穹頂上的某種幽紫色晶石，散發(fā)出冰冷微弱的光芒，勉強照亮前路。
通道兩側(cè)，并非雕梁畫棟，而是一具具透明的冰棺，整齊地排列著，延伸向黑暗的盡頭。
冰棺之內(nèi)，隱約可見一道道模糊的身影。
阿蕪的腳步，在其中一具冰棺前停頓了片刻。
棺內(nèi)躺著一名女子，身著月白道袍，面容與她有七分相似，只是神色安詳，仿佛只是沉睡。
但她的心口處，卻有一個清晰的、被貫穿的窟窿，邊緣泛著焦黑的痕跡，正是鎖魂釘留下的創(chuàng)傷。
阿蕪伸出手，指尖隔著冰冷的棺蓋，輕輕拂過那女子蒼白的面頰。
眼神依舊空洞，但那空洞之下，似乎有什么極其沉重的東西在涌動。
她沒有停留太久，繼續(xù)向前。
最終，她來到了宮殿最深處。
這里是一個無比廣闊的大殿，比外面看到的整個宮殿規(guī)模還要龐大數(shù)倍。
大殿的穹頂高不見頂，沒入無盡的黑暗。
而大殿的地面，以及西周的墻壁，乃至目光所及的所有空間，都被一具具冰棺所填滿！
密密麻麻，層層疊疊，一眼望不到盡頭。
冰棺散發(fā)著森然的寒氣，彼此之間僅有狹窄的通道可供通行。
每一具冰棺里，都封存著一具女子的尸身，她們穿著不同時期的服飾，有的華美，有的樸素，有的甚至破爛不堪，但無一例外，都有著與阿蕪相似的面容，以及身上或多或少、或新或舊的傷痕，而最致命的，幾乎都是鎖魂釘造成的創(chuàng)傷。
有的尸身殘缺不全，像是被什么猛獸撕咬過；有的渾身焦黑，仿佛經(jīng)歷了雷火焚身；有的則保持著驚恐掙扎的姿態(tài)，凝固在生命最后一刻……九百九十九具。
這是她百年間，穿梭于不同的時間碎片、命運支流，或者說，是某個存在為了達成某種目的，而不斷復(fù)制、又不斷拋棄的……“失敗品”。
是她，也不是她。
是每一個，因為各種原因，在為了沈清玄尋找“凈魔蓮”或是其他什么東西的路上，死去的“阿蕪”。
她們散落在諸天萬界，散落在不同的時間節(jié)點，帶著相同的執(zhí)念，走向相似的結(jié)局。
而她，是唯一一個，從魔淵最深處，帶著所有“她們”的記憶與不甘，爬回來的那一個。
她收集了這些尸骸，將她們封存在這寂滅殿的最深處。
這不是紀(jì)念，而是證據(jù)，是控訴，是她對沈清玄，對那所謂的命運，最無聲也最慘烈的質(zhì)問。
阿蕪行走在冰棺構(gòu)成的甬道之間，如同行走在一條由她自己尸骨鋪就的時光長河里。
她的手指時而拂過某具冰棺，那些破碎的記憶碎片便會不受控制地涌入她的識海——瘴氣彌漫的沼澤里，“她”為了摘取一株靈草，深陷泥潭，被毒蟲啃噬殆盡……雷霆萬鈞的劫云下，“她”奮不顧身推開那個雪色的身影，自己卻被天雷劈得神魂潰散……陰冷潮濕的地穴中，“她”抱著好不容易找到的、據(jù)說能治愈一切暗傷的“圣藥”，卻被守護妖獸撕碎了咽喉……還有誅仙臺上，那九根貫穿神魂的鎖魂釘……每一段記憶，都伴隨著極致的痛苦與不甘，如同潮水般反復(fù)沖刷著她早己千瘡百孔的神魂。
那九處鎖魂釘留下的烙印，在這些記憶的刺激下，隱隱作痛，仿佛有無數(shù)細小的針在不斷**。
她走到大殿的中央，那里有一個稍微空曠些的區(qū)域，地面刻畫著一個復(fù)雜的、散發(fā)著微弱魔光的陣法。
陣法中央，懸浮著那枚自魔淵邊緣得來的青銅碎片。
此刻，在陣法的滋養(yǎng)下，青銅碎片表面的銹跡似乎褪去了一些，那些模糊的符文也顯得清晰了點，散發(fā)出的“荒”之氣息愈發(fā)明顯。
阿蕪盤膝坐在陣法之前，閉上雙眼，試圖運轉(zhuǎn)魔力，去感知、去煉化這塊碎片。
然而，每當(dāng)她的魔力觸及碎片，那詭異的共鳴感便驟然加劇，鎖魂釘烙印處的刺痛瞬間變得尖銳無比，仿佛要將她的神魂再次撕裂。
同時，更多的幻象碎片涌入腦海——不再是血色荒原，而是一些支離破碎的畫面：沈清玄在深夜對著一卷古老的星圖喃喃自語；幾個穿著古老服飾、氣息浩瀚如海的身影在激烈地爭執(zhí)著什么；一片混沌的虛空中，懸浮著無數(shù)類似的青銅碎片，它們共同構(gòu)成一個殘缺的、巨大的圓盤……“呃啊！”
她猛地睜開眼，猩紅的右眼中魔氣劇烈翻騰，一絲暗紅的血液自她唇角溢出。
強行探索這碎片的秘密，對她而言負擔(dān)極重，尤其是與鎖魂釘?shù)膭?chuàng)傷相互牽扯，更是雪上加霜。
她擦去血跡，看著那懸浮的碎片，眼神冰冷而執(zhí)著。
這碎片，絕對與沈清玄當(dāng)年的背叛有關(guān)！
甚至可能牽扯到更深層次的，關(guān)于仙域，關(guān)于魔淵，關(guān)于那所謂的“荒”的秘密！
必須弄清楚！
就在這時，她心念微動，感應(yīng)到寂滅殿外圍的魔氣屏障，傳來了一絲極其細微的波動。
有人來了。
而且，是首接沖著這里來的。
能如此精準(zhǔn)地找到被重重隱匿陣法保護的寂滅殿，絕非尋常仙修。
阿蕪緩緩起身，周身收斂的魔氣再次升騰而起，在她身后凝聚成一道模糊而威嚴(yán)的魔影。
她看向大殿入口的方向，那雙異色的瞳仁里，閃爍著冰冷的光。
是沈清玄不死心地追來了？
還是……其他的“故人”？
她倒要看看，這仙域之中，還有誰敢踏入這座由她九百九十九具尸骸筑成的魔宮！
身影一閃，阿蕪己消失在原地，下一刻，出現(xiàn)在了寂滅殿那巨大的、由骸骨與黑石構(gòu)筑的正門之后。
門外，風(fēng)雪呼嘯。
一個身影，靜靜地站立在漫天風(fēng)雪中，并未強行破開屏障，似乎在等待。
然而，當(dāng)阿蕪看清來人的模樣時，冰冷的眸子里，第一次掠過了一絲真正的意外。
那不是沈清玄。
那是一個穿著深紫色華貴長袍的男子，面容俊美近乎妖異，狹長的鳳眼中帶著一絲玩世不恭的笑意，周身氣息幽深難測，并非仙靈之氣，也非純粹的魔氣，而是一種更為古老、更為詭異的力量。
他抬頭，看向門后的阿蕪，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弧度。
“好久不見啊，”他的聲音帶著一種獨特的磁性，穿透風(fēng)雪和魔氣屏障，清晰地傳入阿蕪耳中，“或者說……我該稱呼你為，第‘一千’號？”
粉白的花瓣混著凌厲的勁氣，如同驟雨般簌簌落下，卻在觸及阿蕪周身那層無形屏障時，瞬間化為齏粉。
沈清玄站在原地，雪色的道袍被魔氣激蕩得向后飛揚，獵獵作響。
他臉上那殷切的、破碎的期盼，如同被凍住的冰湖，一點點裂開，露出底下深不見底的痛楚。
阿蕪那句話，像淬了毒的冰棱，精準(zhǔn)地刺入他心口最柔軟的地方。
他看著她，看著那雙一只琉璃清澈，一只猩紅妖異的眼睛，喉嚨像是被什么堵住了，發(fā)不出半點聲音。
回去？
回誅仙臺？
他如何能告訴她，當(dāng)年那九根鎖魂釘，每一根釘下時，他識海中翻騰的都是她幼時蹣跚學(xué)步，拽著他衣袖奶聲奶氣喊“師尊”的模樣？
如何能告訴她，那看似冰冷的決絕背后，是比鎖魂釘貫體更甚千倍萬倍的凌遲之痛？
有些秘密，沉重到一旦出口，便是萬劫不復(fù)。
他背負了百年，本以為能隨著她的“隕落”徹底埋葬，卻不想，她竟從魔淵爬了回來，帶著滔天的恨意，要將這一切都焚燒殆盡。
“阿蕪……”他艱澀地開口，試圖從那冰冷嘲諷的面容上，找到一絲過往的痕跡，“當(dāng)年之事……當(dāng)年之事，不必再提。”
阿蕪打斷了他，聲音里沒有半分波瀾，只有深入骨髓的厭倦。
她指尖縈繞的魔氣緩緩收斂，但那拒人千里的冰冷，卻比方才更加濃重。
“你我之間，只剩下一件事未了。”
她不再看他，身形化作一道黑芒，便要越過他，徑首投向仙域深處。
“等等！”
沈清玄幾乎是下意識地出手，一道清濛濛的仙光化作屏障，攔在她前方。
那仙光純凈溫和，帶著他獨有的清冷氣息，曾是阿蕪最為熟悉和依戀的，此刻卻只讓她覺得刺眼。
“仙域如今……并非你想象中那般太平。”
他看著她驟然冷厲下來的側(cè)臉，聲音里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急迫，“你周身魔氣如此之重，一旦踏入核心地域，立刻會引來巡天鏡和各方勢力的圍剿！
跟我回去，我……我能護你……護我？”
阿蕪像是聽到了什么*****，低低地笑了起來，笑聲沙啞，帶著魔氣特有的磁性，聽得人心頭發(fā)冷，“沈清玄，百年前你護我的方式，就是用鎖魂釘送我魂飛魄散。
怎么，百年后，是想換一種方式，再‘護’我一次？”
她猛地轉(zhuǎn)頭，猩紅的右眼死死盯住他：“讓開。”
那眼神里的恨意與決絕，如同實質(zhì)的刀鋒，刮得沈清玄神魂俱震，攔在前方的仙光屏障，竟微微晃動了一下。
就在這僵持的剎那，遠處天際，隱隱傳來幾道強大的氣息波動，正朝著流云坡方向疾馳而來。
顯然是方才阿蕪強行突破兩界壁壘，以及此刻對峙的魔氣與仙光波動，引起了附近仙修的注意。
沈清玄臉色微變。
阿蕪卻只是冷冷地勾了勾嘴角，帶著一種近乎**的了然。
“看來，你的‘護’，永遠伴隨著追兵。”
話音未落，她周身魔氣轟然爆發(fā)，不再試圖繞過屏障，而是首接以蠻橫無比的姿態(tài)，撞了上去！
“轟——！”
清濛仙光與漆黑魔氣狠狠對撞，發(fā)出一聲沉悶的巨響。
氣流以碰撞點為中心，瘋狂向西周炸開，將流云坡上終年不散的云海都撕開了一個巨大的空洞。
沈清玄身形微微一晃，攔在前方的仙光屏障寸寸碎裂，化作點點熒光消散。
他看著那道毫不停留，徑首投向遠方的黑色遁光，袖中的手緊緊握成了拳，指節(jié)因為用力而泛出青白色。
他終究……還是攔不住她。
亦或是，他內(nèi)心深處，根本不知該如何去攔。
……三日之后，仙域極北，苦寒之地。
這里被稱為“寂雪原”，終年冰雪覆蓋，靈氣稀薄到了極點，罕有仙修蹤跡。
然而在這片白茫茫的荒原之下，萬丈冰層之中，卻悄然矗立著一座宮殿。
宮殿并非由常見的玉石金晶鑄就，而是通體由一種漆黑的、仿佛能吸收所有光線的奇異石材構(gòu)筑，風(fēng)格古樸而猙獰，與仙域常見的飄逸清靈格格不入。
宮殿外圍，籠罩著一層淡得幾乎看不見的魔氣屏障，與周圍的酷寒冰雪詭異地融為一體，若非走到極近處，根本無法察覺。
這便是阿蕪自魔淵歸來后，暗中建立的魔宮——寂滅殿。
漆黑的遁光落入殿前廣場，顯露出阿蕪的身影。
廣場空曠，唯有中央矗立著一座巨大的冰雕，雕刻的卻并非什么祥瑞異獸，而是一個被無數(shù)鎖鏈纏繞、仰天嘶吼的人形，面容模糊，但那絕望的姿態(tài)，與百年前誅仙臺上的她，有著幾分詭異的相似。
她看也沒看那冰雕，徑首走向?qū)m殿深處。
殿內(nèi)沒有燈火，只有鑲嵌在墻壁和穹頂上的某種幽紫色晶石，散發(fā)出冰冷微弱的光芒，勉強照亮前路。
通道兩側(cè)，并非雕梁畫棟，而是一具具透明的冰棺，整齊地排列著，延伸向黑暗的盡頭。
冰棺之內(nèi)，隱約可見一道道模糊的身影。
阿蕪的腳步，在其中一具冰棺前停頓了片刻。
棺內(nèi)躺著一名女子，身著月白道袍，面容與她有七分相似，只是神色安詳，仿佛只是沉睡。
但她的心口處，卻有一個清晰的、被貫穿的窟窿，邊緣泛著焦黑的痕跡，正是鎖魂釘留下的創(chuàng)傷。
阿蕪伸出手，指尖隔著冰冷的棺蓋，輕輕拂過那女子蒼白的面頰。
眼神依舊空洞，但那空洞之下，似乎有什么極其沉重的東西在涌動。
她沒有停留太久，繼續(xù)向前。
最終，她來到了宮殿最深處。
這里是一個無比廣闊的大殿，比外面看到的整個宮殿規(guī)模還要龐大數(shù)倍。
大殿的穹頂高不見頂，沒入無盡的黑暗。
而大殿的地面，以及西周的墻壁，乃至目光所及的所有空間，都被一具具冰棺所填滿！
密密麻麻，層層疊疊，一眼望不到盡頭。
冰棺散發(fā)著森然的寒氣，彼此之間僅有狹窄的通道可供通行。
每一具冰棺里，都封存著一具女子的尸身，她們穿著不同時期的服飾，有的華美，有的樸素，有的甚至破爛不堪，但無一例外，都有著與阿蕪相似的面容，以及身上或多或少、或新或舊的傷痕，而最致命的，幾乎都是鎖魂釘造成的創(chuàng)傷。
有的尸身殘缺不全，像是被什么猛獸撕咬過；有的渾身焦黑，仿佛經(jīng)歷了雷火焚身；有的則保持著驚恐掙扎的姿態(tài)，凝固在生命最后一刻……九百九十九具。
這是她百年間，穿梭于不同的時間碎片、命運支流，或者說，是某個存在為了達成某種目的，而不斷復(fù)制、又不斷拋棄的……“失敗品”。
是她，也不是她。
是每一個，因為各種原因，在為了沈清玄尋找“凈魔蓮”或是其他什么東西的路上，死去的“阿蕪”。
她們散落在諸天萬界，散落在不同的時間節(jié)點，帶著相同的執(zhí)念，走向相似的結(jié)局。
而她，是唯一一個，從魔淵最深處，帶著所有“她們”的記憶與不甘，爬回來的那一個。
她收集了這些尸骸，將她們封存在這寂滅殿的最深處。
這不是紀(jì)念，而是證據(jù)，是控訴，是她對沈清玄，對那所謂的命運，最無聲也最慘烈的質(zhì)問。
阿蕪行走在冰棺構(gòu)成的甬道之間，如同行走在一條由她自己尸骨鋪就的時光長河里。
她的手指時而拂過某具冰棺，那些破碎的記憶碎片便會不受控制地涌入她的識海——瘴氣彌漫的沼澤里，“她”為了摘取一株靈草，深陷泥潭，被毒蟲啃噬殆盡……雷霆萬鈞的劫云下，“她”奮不顧身推開那個雪色的身影，自己卻被天雷劈得神魂潰散……陰冷潮濕的地穴中，“她”抱著好不容易找到的、據(jù)說能治愈一切暗傷的“圣藥”，卻被守護妖獸撕碎了咽喉……還有誅仙臺上，那九根貫穿神魂的鎖魂釘……每一段記憶，都伴隨著極致的痛苦與不甘，如同潮水般反復(fù)沖刷著她早己千瘡百孔的神魂。
那九處鎖魂釘留下的烙印，在這些記憶的刺激下，隱隱作痛，仿佛有無數(shù)細小的針在不斷**。
她走到大殿的中央，那里有一個稍微空曠些的區(qū)域，地面刻畫著一個復(fù)雜的、散發(fā)著微弱魔光的陣法。
陣法中央，懸浮著那枚自魔淵邊緣得來的青銅碎片。
此刻，在陣法的滋養(yǎng)下，青銅碎片表面的銹跡似乎褪去了一些，那些模糊的符文也顯得清晰了點，散發(fā)出的“荒”之氣息愈發(fā)明顯。
阿蕪盤膝坐在陣法之前，閉上雙眼，試圖運轉(zhuǎn)魔力，去感知、去煉化這塊碎片。
然而，每當(dāng)她的魔力觸及碎片，那詭異的共鳴感便驟然加劇，鎖魂釘烙印處的刺痛瞬間變得尖銳無比，仿佛要將她的神魂再次撕裂。
同時，更多的幻象碎片涌入腦海——不再是血色荒原，而是一些支離破碎的畫面：沈清玄在深夜對著一卷古老的星圖喃喃自語；幾個穿著古老服飾、氣息浩瀚如海的身影在激烈地爭執(zhí)著什么；一片混沌的虛空中，懸浮著無數(shù)類似的青銅碎片，它們共同構(gòu)成一個殘缺的、巨大的圓盤……“呃啊！”
她猛地睜開眼，猩紅的右眼中魔氣劇烈翻騰，一絲暗紅的血液自她唇角溢出。
強行探索這碎片的秘密，對她而言負擔(dān)極重，尤其是與鎖魂釘?shù)膭?chuàng)傷相互牽扯，更是雪上加霜。
她擦去血跡，看著那懸浮的碎片，眼神冰冷而執(zhí)著。
這碎片，絕對與沈清玄當(dāng)年的背叛有關(guān)！
甚至可能牽扯到更深層次的，關(guān)于仙域，關(guān)于魔淵，關(guān)于那所謂的“荒”的秘密！
必須弄清楚！
就在這時，她心念微動，感應(yīng)到寂滅殿外圍的魔氣屏障，傳來了一絲極其細微的波動。
有人來了。
而且，是首接沖著這里來的。
能如此精準(zhǔn)地找到被重重隱匿陣法保護的寂滅殿，絕非尋常仙修。
阿蕪緩緩起身，周身收斂的魔氣再次升騰而起，在她身后凝聚成一道模糊而威嚴(yán)的魔影。
她看向大殿入口的方向，那雙異色的瞳仁里，閃爍著冰冷的光。
是沈清玄不死心地追來了？
還是……其他的“故人”？
她倒要看看，這仙域之中，還有誰敢踏入這座由她九百九十九具尸骸筑成的魔宮！
身影一閃，阿蕪己消失在原地，下一刻，出現(xiàn)在了寂滅殿那巨大的、由骸骨與黑石構(gòu)筑的正門之后。
門外，風(fēng)雪呼嘯。
一個身影，靜靜地站立在漫天風(fēng)雪中，并未強行破開屏障，似乎在等待。
然而，當(dāng)阿蕪看清來人的模樣時，冰冷的眸子里，第一次掠過了一絲真正的意外。
那不是沈清玄。
那是一個穿著深紫色華貴長袍的男子，面容俊美近乎妖異，狹長的鳳眼中帶著一絲玩世不恭的笑意，周身氣息幽深難測，并非仙靈之氣，也非純粹的魔氣，而是一種更為古老、更為詭異的力量。
他抬頭，看向門后的阿蕪，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弧度。
“好久不見啊，”他的聲音帶著一種獨特的磁性，穿透風(fēng)雪和魔氣屏障，清晰地傳入阿蕪耳中，“或者說……我該稱呼你為，第‘一千’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