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的景陽王府，檐角銅鈴被穿堂風拂得輕響，那細碎的叮當聲落在滿園開得正盛的海棠花上，竟添了幾分沉郁。

書房窗欞半開，案上燃著一爐陳年沉香，煙氣裊裊纏上懸著的 “守拙” 匾額，卻驅不散滿室的凝重。

姜鶴章端坐于梨花木案后，枯瘦的手指捏著那道明黃圣旨，明蠶絲織就的圣旨邊緣己被他反復摩挲得泛了毛，“令各藩王世子郡主入京伴讀” 的朱批在燭火下泛著刺目的紅 —— 他在景陽封地經營三十年，從糧道驛站到邊境戍衛，樁樁件件皆牢牢握在手中，怎會看不出這 “伴讀” 二字背后，是皇帝削藩的第一步試探，是要將藩王的軟肋攥在掌心。

“父親。”

溫潤的聲音自門口傳來，如清泉淌過青石。

姜云一身月白錦袍，衣料是江南新貢的云錦，在光線下泛著極淡的銀紋，束發的羊脂玉冠雕著纏枝蓮紋，溫潤的玉色襯得他面如冠玉。

他緩步而入時，衣擺掃過門檻的輕響都透著雅致，連窗外斜伸進來的海棠枝椏，似都被他的容光壓得斂了幾分艷色，花瓣簌簌落在他肩頭，他卻渾然不覺般，行至案前躬身行禮，額前碎發垂落，遮住了眼底一閃而過的**，抬眸時只剩澄澈如溪的溫和，全然是副養在深宅、不諳世事的貴公子模樣。

姜鶴章卻不敢真把他當普通世子看。

去年邊境匈奴**，三萬景陽軍被圍在雁門關半月，糧草將盡時，是姜云瞞著他，僅用三封仿冒匈奴左賢王筆跡的書信，故意漏給右賢王的探子，便挑得兩部匈奴為爭奪草場****，景陽軍趁機突圍。

事后他問起，姜云只輕描淡寫說是 “運氣好”，可那書信上的筆跡、措辭的拿捏，連府里最老的幕僚都贊 “滴水不漏”，彼時他便知，這兒子的心思，遠比自己想得深。

此刻他將圣旨推到姜云面前，指節因隱忍而泛白，沉聲道：“陛下要召你入京，你怎么看？”

姜云指尖捏著圣旨邊緣，指腹輕輕蹭過那粗糙的蠶絲紋理，目光在 “伴讀” 二字上頓了頓，隨即抬眸時，唇角己漾開溫和的笑，連聲音都軟了幾分：“父親是怕，此去京城，兒子成了陛下手里的質子，景陽王府沒了退路？

還是擔心京中眼線太多，兒子行差踏錯，連累了王府？”

“你倒通透。”

姜鶴章靠向椅背，手指無意識地叩著案上的端硯，硯臺里的墨汁被震得泛起細小的漣漪，“若不去，便是抗旨，陛下正愁找不到削藩的由頭，到時候一道‘謀逆’的罪名下來，咱們就是有百張嘴也說不清；若去了，京城里遍地都是錦衣衛的眼線，你吃了幾碗飯、見了什么人，陛下怕是當晚就知曉。

況且我聽說，北境靖安王的世子性子驕橫，上個月在京城酒樓里打了御史的兒子，如今還被陛下禁足在驛館；江南平江王的女兒早投靠了丞相，天天往宮里遞牌子請安 —— 你孤身一人去，既要防著陛下的猜忌，又要應付這些各懷心思的藩王世子，怕不是要腹背受敵。”

姜云聽著父親的擔憂，非但沒露半分懼色，反而緩步走到窗邊，伸手拂去肩頭的海棠花瓣，望著庭院里被風吹得輕晃的花枝，語氣依舊溫和，卻字字都透著不容置疑的條理：“父親說得是，**子倒覺得，不去的風險才更大。

如今七大藩王各懷鬼胎，靖安王想擴軍，平江王貪財，西川的武王更是早與內閣貌合神離。

若景陽王府第一個抗旨，陛下只需派御史**咱們‘不尊王命’，再許些好處給靖安王 —— 比如允他增兵兩千，或是給平江王減稅三年，借他們的手來壓咱們，到時候其他藩王要么隔岸觀火，要么落井下石，景陽王府孤立無援，不出三月，怕是連封地都保不住。”

他轉過身，眼底那層澄澈悄然褪去，竟浮出幾分銳利的光，只是這鋒芒藏得極深，稍縱即逝，若不細看，只當是少年人的意氣：“至于去京城 —— 陛下要的從來不是‘殺了我’，而是‘掌控景陽王府’。

只要兒子在京中扮足溫順模樣，每日只跟著太子讀書，偶爾陪陛下下盤棋，絕不碰軍政要務，陛下便不會輕易動景陽王府 —— 畢竟殺了我，只會逼得父親反，可留著我，父親便投鼠忌器，不敢輕舉妄動。”

說到這里，他微微俯身，聲音壓得更低，帶著幾分恭順的體貼，手指輕輕點了點圣旨上 “伴讀” 二字：“而且‘伴讀’這個身份，是陛下給的便利。

兒子能常伴太子左右，太子身邊的太傅、宦官是什么底細，宮里哪位娘娘與丞相交好，甚至陛下每日召見過哪些大臣，兒子都能看得更清楚。

那些驕橫的世子也好，投靠內閣的藩王子女也罷，他們越是張揚，越容易露出破綻。

姜鶴章看著兒子從容不迫的模樣，指節叩硯的動作漸漸停了。

他疼姜云，自小這孩子便聰慧過人，卻也性子沉，如今要讓他去那龍潭虎穴，他怎能不心疼？

可他也清楚，兒子的每一句話都戳中了要害 —— 這是眼下最穩妥的法子。

他沉默良久，終是嘆了口氣，伸手揉了揉眉心：“你可知京城兇險，一步踏錯便是萬劫不復？

我雖在京中有些舊部，當年跟著我打仗的老部下，如今有幾個在禁軍當差，可如今陛下嚴防死守，他們連王府的門都不敢靠近，怕是也幫不上什么忙。”

“兒子知曉。”

姜云重新站首身子，眼底的銳利又變回了溫順，躬身行禮時，衣袍褶皺都透著恭謹，“但景陽王府的根基，是祖父當年跟著太祖皇帝打下來的，不能毀在咱們這一代。

兒子此去，定守好本分，每日給父親遞平安信，絕不讓王府陷入險境。”

窗外的風忽然大了些，銅鈴響得愈發急促，海棠花瓣落得更密了。

姜鶴章望著兒子挺拔的背影，那月白錦袍在燭火下泛著柔和的光，卻讓他想起去年雁門關那三封救命的書信 —— 這孩子，從來都比表面看起來的要硬。

他終是緩緩點頭：“好，便依你。

明日我讓人備好行囊，把***留給你的那只暖玉鐲帶上，驅寒。

再給你帶些景陽的云霧茶，京城里的茶，總不如家里的順口。

你…… 多加小心。”

姜云抬眸，眼底閃過一絲極淡的鋒芒，快得如同錯覺，隨即又被溫和覆蓋。

他笑著應道：“兒子省得。”

退出書房后，姜云臉上的溫和便一點點斂去，方才還帶著暖意的眼眸，此刻冷得像深冬的寒潭。

他快步穿過回廊，廊下掛著的宮燈在風里晃著，光影落在他臉上，忽明忽暗。

不多時便到了自己的 “聽竹院”，院內種著數十竿青竹，風過竹響，恰好能掩去院內的動靜。

他推開門便反手落了鎖，指尖在書架最底層的暗格上輕輕一按 —— 那暗格藏在一本《周禮》的背后，書頁邊緣早己被摩挲得發脆。

只聽 “咔嗒” 一聲輕響，靠近墻角的地面竟緩緩裂開一道窄窄的暗門，一股冷冽的氣息撲面而來，一道黑衣勁裝的身影迅速從暗門中躍出，單膝跪地，動作利落得沒有半分聲響，聲音低沉如墨：“主上。”

這是暗衛統領陳明，左臉頰上一道刀疤從眉骨延伸到下頜，卻絲毫不顯猙獰，反而添了幾分狠厲。

他是姜云十歲時從**市場買回來的，這些年跟著姜云習武、學謀略，早己成了姜云最信任的人，這支暗衛隊伍也是姜云一手培養，人數不多，卻個個以一當十，連姜鶴章都不知曉其存在。

姜云走到案前坐下，指尖叩了叩桌面，語氣冷冽了幾分，與方才在書房的溫和判若兩人：“明日我隨欽差入京，你即刻帶一百心腹暗衛，分三批潛入京城。

第一批二十人，去西市的‘悅來驛站’，偽裝成驛卒和挑夫，驛站往來都是各地官員，方便打探朝堂消息；第二批三十人，守南城的‘醉仙樓’，那樓里的掌柜是咱們的人，你們扮成伙計和跑堂，留意出入的王公貴族家奴，聽聽他們的閑談；第三批五十人，藏在東城的‘錦繡布莊’，布莊給宮里供布料，你們混進去當學徒，留意宮里的采買動向，尤其是各宮娘娘和太子東宮的需求 —— 這些細節里，最能看出宮里的風向。”

陳明抬頭，眼中閃過一絲詫異 —— 主上竟早就在京城布了眼線？

但他也不敢多問，依舊恭敬應道：“屬下明白。

只是…… 是否要告知王爺？

畢竟王爺在京中也有舊部，或許能相互照應。”

“不必。”

姜云打斷他，手指輕輕摩挲著案上的竹紋，目光落在窗外沉沉的暮色里，唇角勾起一抹極淡的笑，這笑容里沒有半分溫潤，只剩野心的冷光，“父王只知護我，卻不知京城這盤棋，光守是不夠的。

他的舊部如今大多被陛下盯著，稍有動作便會引火燒身。

你讓暗衛們記住，多留意禁軍的布防 —— 尤其是宮門外和九門提督府的動向，還有各藩王眼線的位置。

“屬下遵命！”

陳明重重點頭，掌心在地上叩了三下，算是領命，起身便要退回暗門。

“等等。”

姜云叫住他，補充道，“另外，找機會在東宮附近租一處小院，不必大，偏僻些，最好帶個地窖，方便**。

院子里種些蔬菜，偽裝成普通農戶，平日里不用管，但若有急事，也能當個藏身之處。

說不定，日后會用得上。”

陳明眼底的詫異更甚 —— 主上竟連退路都想好了？

他愈發覺得主上的心思深不可測，卻也沒多問，只躬身應了聲 “是”，身形一閃，便如鬼魅般消失在暗門中。

暗門緩緩合上，地面恢復如初，若不是空氣中還殘留著一絲塵土氣息，竟看不出半點痕跡。

姜云走到窗邊，望著遠處王府的燈火，指尖輕輕摩挲著窗欞。

月光透過竹影落在他臉上，映出少年人俊美的輪廓，卻也映出那雙眸深處，早己燃起的、欲撼大周的野心。

他想起小時候，父親教他讀《史記》，讀到 “王侯將相寧有種乎” 時，他便問父親：“父王，咱們景陽王府，難道永遠只能做個藩王嗎？”

那時父親只訓斥他 “胡思亂想”，可他心里的種子，卻早己生根發芽。

京城，既是牢籠，也是他姜云的棋盤。

陛下想拿他當質子，削藩王的權，可陛下不知道，他姜云，從來都不是任人擺布的棋子。

這一步，他必須走得穩，走得狠 —— 只有進了京城，他才能離那權力的中心更近一步，才能看清大周的軟肋，才能實現他心中藏了多年的野心。

風過竹院，竹葉沙沙作響，似在為這少年人的野心，奏響序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