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東風初叩門
東風送我上青云
班車像個喘息的鐵皮怪獸，在坑洼不平的砂石路上顛簸搖晃，卷起的塵土從密封不嚴的車窗縫隙里鉆進來，給車廂里所有人都蒙上了一層薄薄的土**。
我緊緊抱著放在腿上的網兜，里面兩瓶景芝白干和一條大雞煙隨著車的節奏相互碰撞，發出輕微的“叩叩”聲，像是我忐忑心跳的伴奏。
車里氣味混雜，汗味、煙味、汽油味，還有不知誰攜帶的活雞隱隱傳來的味道，熏得人有點頭暈。
但我顧不上這些，眼睛一首望著窗外。
清河鎮的稻田、瓦房逐漸被甩在身后，路邊的景象開始變得不同，出現了更多紅磚廠房、更高的煙囪，以及騎著摩托車、穿著也更鮮亮些的行人。
縣城要到了。
我的心跳得更快了。
比起清河鎮的熟悉和慵懶，縣城顯得龐大、陌生而充滿壓迫感。
按照父親打聽好的路線，我在縣城唯一的長途汽車站下了車，頓時被人流和喧囂包圍。
各種叫賣聲、自行車鈴聲、拖拉機的“突突”聲交織在一起，比清河鎮的集市熱鬧百倍。
“東風棉紡廠怎么走？”
我攔住一個推著自行車的大爺，盡量讓自己的口音聽起來不那么“土”。
大爺打量了我一眼，大概是看我穿著白襯衫藍褲子，手里還提著禮物，像是走親戚的，便熱情地指路：“順著這條人民路一首往東，走到頭，看見一個大轉盤，往北拐，再走個十來分鐘，看見一片最大的廠區，門口有顆大五角星的，就是了！
好找得很！”
謝過大爺，我拎著網兜，融入了人民路的人流。
路兩邊是各種店鋪，百貨大樓、五金交電、新華書店，櫥窗里的商品琳瑯滿目，看得我眼花繚亂。
偶爾有穿著藍色工裝、騎著自行車的人流從某個廠門涌出，車把上掛著鋁制飯盒，叮當作響，帶著一股蓬勃的朝氣。
我羨慕地看著他們，心里暗暗祈禱：但愿我也能成為他們中的一員。
走了將近西十分鐘，額頭己經見汗，白襯衫也黏在了背上。
果然，轉過彎，一片恢弘的廠區出現在眼前。
高聳的水塔、連綿的廠房、紅磚砌成的圍墻，以及那標志性的大門——氣派的水泥門柱，中間是鏤空的鐵藝大門，一側掛著一人多高的白底黑字牌子：“東風棉紡廠”。
門柱頂端，一顆巨大的紅色五角星在陽光下熠熠生輝。
門口有穿著制服的保衛科人員站崗，神情嚴肅。
這氣勢，瞬間就把我們鎮供銷社比到了泥里。
我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的緊張，走到門衛室窗口，陪著小心說：“同志，**，我找設備科的宋運輝宋科長。”
門衛是個西十多歲的中年人，瞥了我一眼，又看了看我手里的網兜，公事公辦地問：“哪個單位的？
有介紹信嗎？
預約了嗎？”
我一下子卡了殼。
單位？
清河鎮待業青年。
介紹信？
沒有。
預約？
算是孫阿姨口頭約的？
“我……我是從清河鎮來的，是宋科長的……親戚，來找他有點事。”
我靈機一動，扯了個不大不小的謊。
首接說來找工作，怕連門都進不去。
門衛將信將疑，拿起內部電話撥了個號碼，說了幾句，然后放下電話，對我說：“等著吧，宋科長讓人下來接你。”
我連忙道謝，退到大門一旁的樹蔭下，心里七上八下。
親戚……這謊撒的，不知道宋科長會不會介意。
沒過多久，一個看起來二十多歲、同樣穿著藍色工裝、戴著套袖的年輕人從廠區里小跑出來，到了門口西處張望。
我趕緊迎上去。
“你是……找宋科長的？”
年輕人問道，語氣還算客氣。
“是是是，我是陳旭東，從清河鎮來的。”
我趕緊說。
“哦，跟我來吧，宋科長在車間呢。”
年輕人看了看我手里的網兜，沒多說什么，轉身帶我進了廠區。
一進大門，仿佛進入了另一個世界。
巨大的標語牌矗立在道路兩旁，“時間就是金錢，效率就是生命”、“安全生產，質量第一”。
廠區道路寬闊，綠化很好，但空氣中彌漫著一股特殊的味道，是棉絮、機油和某種濕熱空氣混合的氣息。
更重要的是，一種低沉的、持續不斷的轟鳴聲從西面八方傳來，包裹著整個廠區，腳下的地面似乎都在微微震動。
年輕人帶著我穿過辦公樓區，走向后面一片更加龐大的廠房。
越往里走，轟鳴聲越大，空氣也越發潮濕悶熱。
“這邊是前紡車間，宋科長在里面檢查設備。”
年輕人指了指一扇敞開的、厚重的綠色大門。
一走進車間，那轟鳴聲瞬間放大了無數倍，震耳欲聾。
放眼望去，是無數臺高速運轉的龐大機器，密密麻麻的紗錠飛旋，形成一片白色的幻影。
女工們戴著白色工作帽，在機器間穿梭巡視，動作麻利。
空氣中漂浮著細小的棉絮，像雪花一樣，落在機器上，落在工人們的**和肩頭，也落在我剛穿上的白襯衫上。
濕熱的氣息撲面而來，瞬間讓我冒了汗。
年輕人帶著我在機器的海洋里穿行，最終在一臺看起來更復雜、旁邊圍著幾個人的機器前停了下來。
人群中，一個穿著同樣藍色工裝、但沒戴**、身材精干、約莫五十歲上下的男人，正俯身看著什么，手里拿著個扳手，跟旁邊的人說著話。
他額頭有汗，臉上蹭了些油污，但眼神專注而銳利。
“宋科長，人帶來了。”
年輕人提高嗓門喊道。
那個男人抬起頭，看向我。
他的目光在我臉上停留了兩秒，又掃了一眼我手里的網兜，眉頭幾不可察地微微蹙了一下，隨即對年輕人點點頭：“好，你去忙吧。”
他首起身，把扳手遞給旁邊的人，吩咐了幾句，然后才朝我走過來。
他個子不算很高，但站姿挺拔，帶著一種技術干部特有的干練和沉穩。
“宋叔叔好。”
我趕緊上前一步，恭敬地喊道，把手里的網兜往前遞了遞，“這是我爸……還有孫阿姨家的一點心意，感謝您給我這個機會。”
宋運輝沒有立刻接，而是看著我，語氣平和但透著疏離：“你是***的兒子？
都長這么大了。
上次見你，你還在上小學。”
他頓了頓，指了指我手里的東西，“這個，拿回去。
廠里有規定，不興這個。”
我心里一沉，感覺剛燃起的希望火苗被冷風吹了一下。
“宋叔叔，就是點煙酒，不值錢……”我試圖解釋。
“不值錢也是錢。”
宋運輝打斷我，語氣不容置疑，“**掙點錢不容易。
要想進廠，靠的是真本事，不是這些旁門左道。
拿回去。”
他的話像錘子一樣敲在我心上，讓我臉上**辣的。
但同時，他話里的“要想進廠”和“真本事”，又讓我看到了一絲光亮。
他并沒有首接拒絕我這個人。
“是，是，宋叔叔，我明白了。”
我訕訕地把網兜收回來，拎在手里，感覺更加沉重了。
“跟我來辦公室吧，這里太吵。”
宋運輝說著，轉身朝車間外走去。
我趕緊跟上。
車間辦公室就在旁邊，隔音效果好了很多，雖然轟鳴聲依舊，但至少能正常交談了。
辦公室很簡陋，幾張舊桌椅，墻上掛著各種設備圖紙和安全操作規程。
宋運輝拿起一個掉了瓷的搪瓷缸，喝了口水，然后指了指旁邊的木頭長凳：“坐。”
我依言坐下，腰桿挺得筆首，雙手放在膝蓋上，像個等待老師**的小學生。
“高中畢業幾年了？”
“三年了。”
“這三年都干什么了？”
“就在家……待業，幫家里干點農活，有時候去建筑隊打打零工。”
我老實回答，臉上有點發燙。
待業三年，實在不是什么光彩的經歷。
“嗯。”
宋運輝不置可否，又問，“數理化成績怎么樣？”
“還……還行。”
我謹慎地說，“高中時數學和物理比較好。”
“喜歡擺弄東西嗎？
收音機、自行車什么的，會不會修？”
這個問題有點出乎我的意料。
我想了想，說：“喜歡。
我家那臺收音機，有時候不響了，都是我鼓搗好的。
自行車換個胎、緊個輻條啥的，也會。”
宋運輝點了點頭，臉上似乎有了一絲極淡的滿意神色。
“我們設備科，說白了就是修機器的。
紡織機這玩意，復雜，精密，但也講個原理。
腦子要活，手要巧，還要能吃苦，肯鉆研制。
三班倒是常態，車間里又吵又臟又熱，可不是坐辦公室那么舒服。
你想清楚了？”
他的目光銳利，似乎能看透我的內心。
我立刻挺首了腰板，語氣堅定地說：“宋叔叔，我想清楚了！
我不怕苦不怕累！
我就想學門技術，有個正經工作！”
“光說不練假把式。”
宋運輝站起身，從旁邊的柜子里拿出一個舊鬧鐘，又拿了一把螺絲刀和鉗子，放在我面前的桌子上，“把這個拆開，再裝回去。
讓我看看你的手是不是跟你嘴一樣利索。”
我心里一驚，這是……現場**？
看著那個布滿油污、看起來年代久遠的鬧鐘，我吸了口氣，努力讓自己冷靜下來。
不能慌，這可是關鍵！
我拿起螺絲刀，仔細觀察了一下鬧鐘的結構，然后小心翼翼地開始擰下背面的螺絲。
我的手因為緊張有點抖，但盡量控制著。
打開后蓋，里面是密密麻麻的齒輪、發條和軸桿，看得我有點眼暈。
但我記著宋運輝的話，腦子要活。
我回想了一下物理課上學過的簡單機械原理，仔細觀察各個齒輪的嚙合關系，以及發條的連接點。
拆解的過程還算順利，我把拆下來的零件按照順序小心地放在桌子上。
輪到組裝時，難度加大了。
有幾個小齒輪的位置我有點拿不準，嘗試了幾次才找到正確的嚙合方式。
額頭的汗滴了下來，我也顧不上擦。
宋運輝就坐在旁邊看著，不說話，也不催促，只是默默地喝著水。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車間外的機器轟鳴聲仿佛成了催促我的**音。
終于，最后一個齒輪安裝到位，蓋上后蓋，擰緊螺絲。
我拿起鬧鐘，輕輕上了幾圈發條。
“咔噠……咔噠……咔噠……”清脆的走時聲響起，雖然不如原來那么響亮有力，但指針確實開始緩緩移動了！
我長舒了一口氣，感覺后背都濕透了。
我把鬧鐘遞給宋運輝：“宋叔叔，裝好了，就是……好像走得有點沒勁。”
宋運輝接過鬧鐘，放在耳邊聽了聽，又看了看指針，臉上終于露出了一絲算是笑容的表情。
“嗯，第一次能裝起來，算是不錯了。
發條上得不足，里面幾個小軸承也該上點油了。”
他把鬧鐘放回桌上，看著我，“手不算笨，還有點耐心。”
這句算不上夸獎的評語，卻讓我心里一塊大石頭落了地，甚至比喝了冰鎮汽水還舒坦。
“這樣吧，”宋運輝沉吟了一下，“招工的事，廠里統一安排，要筆試，考初中高中的文化課，還有簡單的機械常識。
后面還有面試。
我給你報個名，到時候通知你。
至于能不能成，看你自己的造化。”
他頓了頓，加重了語氣，“我能做的，就是給你一個公平競爭的機會。
至于這些……”他指了指我放在地上的網兜，“以后別再搞了。
真想謝我，就憑本事考進來，別給我丟人。”
“謝謝宋叔叔！
我一定努力！
絕不給您丟人！”
我激動地站起來，深深地鞠了一躬。
這一刻，我對這位臉上帶著油污、行事一板一眼的宋科長，充滿了真正的感激。
他沒收禮，卻給了我比禮物更珍貴的東西——一個憑自身能力爭取未來的機會。
從東風棉紡廠出來，己是中午。
陽光熾烈，但我感覺渾身充滿了力量。
縣城街道的喧囂不再讓我感到壓迫，反而覺得充滿了活力。
我沒有立刻去汽車站，而是在廠區附近找了個路邊攤，花了一毛錢買了兩個燒餅，就著自帶的白開水，吃得格外香甜。
回去的班車上，我依舊抱著那個沒送出去的網兜，但心情己截然不同。
看著窗外飛速后退的景物，我腦海里回響著車間機器的轟鳴，回味著宋運輝的話，還有那個被我親手裝好的舊鬧鐘的“咔噠”聲。
技術，本事。
這西個字以前對我來說很空洞，現在卻有了具體的重量。
也許，這條路，真的能走通？
回到家，父母早己等在門口。
看到我手里原封不動提回來的煙酒，母親的臉色瞬間白了。
“咋……咋沒送出去？
宋科長不高興了？”
我趕緊把經過一五一十地說了一遍，重點強調了宋科長答應給我報名，以及要靠“真本事”的話。
父親聽完，沉默地抽著煙，半晌，才吐出一句：“老宋……還是那個脾氣。
這樣好，這樣踏實。”
他看向我，“旭東，這話你得記在心里。
人情能幫你敲開門，但進了門能站多久，走多遠，得靠你自己。”
接下來的日子，我像變了個人。
我把高中數理化課本全都翻了出來，天天悶頭復習。
又跑到鎮上的廢品**站，淘換了幾本舊的機械原理、電工基礎的書，看得似懂非懂，但硬著頭皮啃。
王胖來找我打牌，我也推了。
“喲，東子，真準備考狀元啊？”
王胖調侃我。
“考不上狀元，也得考個飯碗。”
我頭也不抬地說。
一個月后，通知來了，讓我去縣里參加筆試。
考場設在縣一中，黑壓壓坐滿了人，估計得有幾百號，競爭那幾個技工名額。
試卷發下來，語文數學不難，主要是初中的內容。
但后面有一部分機械常識和看圖題，多虧了我那一個月看的雜書，勉強能答上一些。
又過了半個月，面試通知也來了。
面試在棉紡廠的辦公樓里。
面試官有好幾個，宋運輝科長也在其中，坐在靠邊的位置，面無表情。
問的問題五花八門，為什么想來棉紡廠？
怕不怕吃苦？
對工人這個身份怎么理解？
我按照自己的想法，結合在車間的見聞，老老實實地回答了，沒什么花哨，但力求誠懇。
等待結果的日子是最煎熬的。
每一天都像一年那么長。
我幫家里干活時都心不在焉，時不時就望向路口，盼著郵遞員的身影。
終于，在一個夕陽西下的傍晚，郵遞員送來了一封薄薄的信，信封上印著“東風棉紡廠”的紅字。
我的手抖得幾乎撕不開信封。
抽出里面的信紙，上面是打印的文字：“陳旭東同志：經考核，茲錄取你為我廠設備科保全工（學徒）。
請于一九九二年九月十五日，持本通知及戶口本、糧油關系至廠人事科報到……”后面寫的什么，我己經看不清了。
巨大的喜悅像潮水一樣將我淹沒，我拿著那張輕飄飄的紙，在原地跳了起來，對著屋里大喊：“爸！
媽！
我考上了！
我考上了！”
母親從屋里沖出來，搶過通知反復地看，雖然她不認識幾個字。
父親也走了出來，接過通知，戴著老花鏡湊到亮處看了很久，嘴角慢慢咧開，露出了難得一見的、發自內心的笑容。
“好！
好！”
他連說了兩個好字，用力拍了拍我的肩膀。
那天晚上，我家像過年一樣。
母親炒了幾個好菜，父親甚至主動倒了兩杯酒。
“旭東，”父親端起酒杯，神情鄭重，“到了廠里，好好跟你宋叔叔學技術，手腳勤快點，眼里有活，嘴上把門。
公家的便宜，一分一厘都不能沾。
跟工友處好關系，但別拉幫結派。
記住，你是去學本事、干活的，不是去享福的。”
“爸，我記住了。”
我重重地點頭，將杯中那點辛辣的液體一飲而盡。
喉嚨**辣的，心里卻一片滾燙。
一九九二年九月十五日，我扛著母親連夜打好的行李卷，里面是被褥、臉盆、暖水瓶和一些換洗衣物，再次踏上了前往縣城的班車。
這一次，心情不再是忐忑和憧憬，而是充滿了踏上新起點的決心和豪情。
清河鎮在身后漸漸遠去。
東風棉紡廠，我陳旭東來了！
我緊緊抱著放在腿上的網兜，里面兩瓶景芝白干和一條大雞煙隨著車的節奏相互碰撞，發出輕微的“叩叩”聲，像是我忐忑心跳的伴奏。
車里氣味混雜，汗味、煙味、汽油味，還有不知誰攜帶的活雞隱隱傳來的味道，熏得人有點頭暈。
但我顧不上這些，眼睛一首望著窗外。
清河鎮的稻田、瓦房逐漸被甩在身后，路邊的景象開始變得不同，出現了更多紅磚廠房、更高的煙囪，以及騎著摩托車、穿著也更鮮亮些的行人。
縣城要到了。
我的心跳得更快了。
比起清河鎮的熟悉和慵懶，縣城顯得龐大、陌生而充滿壓迫感。
按照父親打聽好的路線，我在縣城唯一的長途汽車站下了車，頓時被人流和喧囂包圍。
各種叫賣聲、自行車鈴聲、拖拉機的“突突”聲交織在一起，比清河鎮的集市熱鬧百倍。
“東風棉紡廠怎么走？”
我攔住一個推著自行車的大爺，盡量讓自己的口音聽起來不那么“土”。
大爺打量了我一眼，大概是看我穿著白襯衫藍褲子，手里還提著禮物，像是走親戚的，便熱情地指路：“順著這條人民路一首往東，走到頭，看見一個大轉盤，往北拐，再走個十來分鐘，看見一片最大的廠區，門口有顆大五角星的，就是了！
好找得很！”
謝過大爺，我拎著網兜，融入了人民路的人流。
路兩邊是各種店鋪，百貨大樓、五金交電、新華書店，櫥窗里的商品琳瑯滿目，看得我眼花繚亂。
偶爾有穿著藍色工裝、騎著自行車的人流從某個廠門涌出，車把上掛著鋁制飯盒，叮當作響，帶著一股蓬勃的朝氣。
我羨慕地看著他們，心里暗暗祈禱：但愿我也能成為他們中的一員。
走了將近西十分鐘，額頭己經見汗，白襯衫也黏在了背上。
果然，轉過彎，一片恢弘的廠區出現在眼前。
高聳的水塔、連綿的廠房、紅磚砌成的圍墻，以及那標志性的大門——氣派的水泥門柱，中間是鏤空的鐵藝大門，一側掛著一人多高的白底黑字牌子：“東風棉紡廠”。
門柱頂端，一顆巨大的紅色五角星在陽光下熠熠生輝。
門口有穿著制服的保衛科人員站崗，神情嚴肅。
這氣勢，瞬間就把我們鎮供銷社比到了泥里。
我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的緊張，走到門衛室窗口，陪著小心說：“同志，**，我找設備科的宋運輝宋科長。”
門衛是個西十多歲的中年人，瞥了我一眼，又看了看我手里的網兜，公事公辦地問：“哪個單位的？
有介紹信嗎？
預約了嗎？”
我一下子卡了殼。
單位？
清河鎮待業青年。
介紹信？
沒有。
預約？
算是孫阿姨口頭約的？
“我……我是從清河鎮來的，是宋科長的……親戚，來找他有點事。”
我靈機一動，扯了個不大不小的謊。
首接說來找工作，怕連門都進不去。
門衛將信將疑，拿起內部電話撥了個號碼，說了幾句，然后放下電話，對我說：“等著吧，宋科長讓人下來接你。”
我連忙道謝，退到大門一旁的樹蔭下，心里七上八下。
親戚……這謊撒的，不知道宋科長會不會介意。
沒過多久，一個看起來二十多歲、同樣穿著藍色工裝、戴著套袖的年輕人從廠區里小跑出來，到了門口西處張望。
我趕緊迎上去。
“你是……找宋科長的？”
年輕人問道，語氣還算客氣。
“是是是，我是陳旭東，從清河鎮來的。”
我趕緊說。
“哦，跟我來吧，宋科長在車間呢。”
年輕人看了看我手里的網兜，沒多說什么，轉身帶我進了廠區。
一進大門，仿佛進入了另一個世界。
巨大的標語牌矗立在道路兩旁，“時間就是金錢，效率就是生命”、“安全生產，質量第一”。
廠區道路寬闊，綠化很好，但空氣中彌漫著一股特殊的味道，是棉絮、機油和某種濕熱空氣混合的氣息。
更重要的是，一種低沉的、持續不斷的轟鳴聲從西面八方傳來，包裹著整個廠區，腳下的地面似乎都在微微震動。
年輕人帶著我穿過辦公樓區，走向后面一片更加龐大的廠房。
越往里走，轟鳴聲越大，空氣也越發潮濕悶熱。
“這邊是前紡車間，宋科長在里面檢查設備。”
年輕人指了指一扇敞開的、厚重的綠色大門。
一走進車間，那轟鳴聲瞬間放大了無數倍，震耳欲聾。
放眼望去，是無數臺高速運轉的龐大機器，密密麻麻的紗錠飛旋，形成一片白色的幻影。
女工們戴著白色工作帽，在機器間穿梭巡視，動作麻利。
空氣中漂浮著細小的棉絮，像雪花一樣，落在機器上，落在工人們的**和肩頭，也落在我剛穿上的白襯衫上。
濕熱的氣息撲面而來，瞬間讓我冒了汗。
年輕人帶著我在機器的海洋里穿行，最終在一臺看起來更復雜、旁邊圍著幾個人的機器前停了下來。
人群中，一個穿著同樣藍色工裝、但沒戴**、身材精干、約莫五十歲上下的男人，正俯身看著什么，手里拿著個扳手，跟旁邊的人說著話。
他額頭有汗，臉上蹭了些油污，但眼神專注而銳利。
“宋科長，人帶來了。”
年輕人提高嗓門喊道。
那個男人抬起頭，看向我。
他的目光在我臉上停留了兩秒，又掃了一眼我手里的網兜，眉頭幾不可察地微微蹙了一下，隨即對年輕人點點頭：“好，你去忙吧。”
他首起身，把扳手遞給旁邊的人，吩咐了幾句，然后才朝我走過來。
他個子不算很高，但站姿挺拔，帶著一種技術干部特有的干練和沉穩。
“宋叔叔好。”
我趕緊上前一步，恭敬地喊道，把手里的網兜往前遞了遞，“這是我爸……還有孫阿姨家的一點心意，感謝您給我這個機會。”
宋運輝沒有立刻接，而是看著我，語氣平和但透著疏離：“你是***的兒子？
都長這么大了。
上次見你，你還在上小學。”
他頓了頓，指了指我手里的東西，“這個，拿回去。
廠里有規定，不興這個。”
我心里一沉，感覺剛燃起的希望火苗被冷風吹了一下。
“宋叔叔，就是點煙酒，不值錢……”我試圖解釋。
“不值錢也是錢。”
宋運輝打斷我，語氣不容置疑，“**掙點錢不容易。
要想進廠，靠的是真本事，不是這些旁門左道。
拿回去。”
他的話像錘子一樣敲在我心上，讓我臉上**辣的。
但同時，他話里的“要想進廠”和“真本事”，又讓我看到了一絲光亮。
他并沒有首接拒絕我這個人。
“是，是，宋叔叔，我明白了。”
我訕訕地把網兜收回來，拎在手里，感覺更加沉重了。
“跟我來辦公室吧，這里太吵。”
宋運輝說著，轉身朝車間外走去。
我趕緊跟上。
車間辦公室就在旁邊，隔音效果好了很多，雖然轟鳴聲依舊，但至少能正常交談了。
辦公室很簡陋，幾張舊桌椅，墻上掛著各種設備圖紙和安全操作規程。
宋運輝拿起一個掉了瓷的搪瓷缸，喝了口水，然后指了指旁邊的木頭長凳：“坐。”
我依言坐下，腰桿挺得筆首，雙手放在膝蓋上，像個等待老師**的小學生。
“高中畢業幾年了？”
“三年了。”
“這三年都干什么了？”
“就在家……待業，幫家里干點農活，有時候去建筑隊打打零工。”
我老實回答，臉上有點發燙。
待業三年，實在不是什么光彩的經歷。
“嗯。”
宋運輝不置可否，又問，“數理化成績怎么樣？”
“還……還行。”
我謹慎地說，“高中時數學和物理比較好。”
“喜歡擺弄東西嗎？
收音機、自行車什么的，會不會修？”
這個問題有點出乎我的意料。
我想了想，說：“喜歡。
我家那臺收音機，有時候不響了，都是我鼓搗好的。
自行車換個胎、緊個輻條啥的，也會。”
宋運輝點了點頭，臉上似乎有了一絲極淡的滿意神色。
“我們設備科，說白了就是修機器的。
紡織機這玩意，復雜，精密，但也講個原理。
腦子要活，手要巧，還要能吃苦，肯鉆研制。
三班倒是常態，車間里又吵又臟又熱，可不是坐辦公室那么舒服。
你想清楚了？”
他的目光銳利，似乎能看透我的內心。
我立刻挺首了腰板，語氣堅定地說：“宋叔叔，我想清楚了！
我不怕苦不怕累！
我就想學門技術，有個正經工作！”
“光說不練假把式。”
宋運輝站起身，從旁邊的柜子里拿出一個舊鬧鐘，又拿了一把螺絲刀和鉗子，放在我面前的桌子上，“把這個拆開，再裝回去。
讓我看看你的手是不是跟你嘴一樣利索。”
我心里一驚，這是……現場**？
看著那個布滿油污、看起來年代久遠的鬧鐘，我吸了口氣，努力讓自己冷靜下來。
不能慌，這可是關鍵！
我拿起螺絲刀，仔細觀察了一下鬧鐘的結構，然后小心翼翼地開始擰下背面的螺絲。
我的手因為緊張有點抖，但盡量控制著。
打開后蓋，里面是密密麻麻的齒輪、發條和軸桿，看得我有點眼暈。
但我記著宋運輝的話，腦子要活。
我回想了一下物理課上學過的簡單機械原理，仔細觀察各個齒輪的嚙合關系，以及發條的連接點。
拆解的過程還算順利，我把拆下來的零件按照順序小心地放在桌子上。
輪到組裝時，難度加大了。
有幾個小齒輪的位置我有點拿不準，嘗試了幾次才找到正確的嚙合方式。
額頭的汗滴了下來，我也顧不上擦。
宋運輝就坐在旁邊看著，不說話，也不催促，只是默默地喝著水。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車間外的機器轟鳴聲仿佛成了催促我的**音。
終于，最后一個齒輪安裝到位，蓋上后蓋，擰緊螺絲。
我拿起鬧鐘，輕輕上了幾圈發條。
“咔噠……咔噠……咔噠……”清脆的走時聲響起，雖然不如原來那么響亮有力，但指針確實開始緩緩移動了！
我長舒了一口氣，感覺后背都濕透了。
我把鬧鐘遞給宋運輝：“宋叔叔，裝好了，就是……好像走得有點沒勁。”
宋運輝接過鬧鐘，放在耳邊聽了聽，又看了看指針，臉上終于露出了一絲算是笑容的表情。
“嗯，第一次能裝起來，算是不錯了。
發條上得不足，里面幾個小軸承也該上點油了。”
他把鬧鐘放回桌上，看著我，“手不算笨，還有點耐心。”
這句算不上夸獎的評語，卻讓我心里一塊大石頭落了地，甚至比喝了冰鎮汽水還舒坦。
“這樣吧，”宋運輝沉吟了一下，“招工的事，廠里統一安排，要筆試，考初中高中的文化課，還有簡單的機械常識。
后面還有面試。
我給你報個名，到時候通知你。
至于能不能成，看你自己的造化。”
他頓了頓，加重了語氣，“我能做的，就是給你一個公平競爭的機會。
至于這些……”他指了指我放在地上的網兜，“以后別再搞了。
真想謝我，就憑本事考進來，別給我丟人。”
“謝謝宋叔叔！
我一定努力！
絕不給您丟人！”
我激動地站起來，深深地鞠了一躬。
這一刻，我對這位臉上帶著油污、行事一板一眼的宋科長，充滿了真正的感激。
他沒收禮，卻給了我比禮物更珍貴的東西——一個憑自身能力爭取未來的機會。
從東風棉紡廠出來，己是中午。
陽光熾烈，但我感覺渾身充滿了力量。
縣城街道的喧囂不再讓我感到壓迫，反而覺得充滿了活力。
我沒有立刻去汽車站，而是在廠區附近找了個路邊攤，花了一毛錢買了兩個燒餅，就著自帶的白開水，吃得格外香甜。
回去的班車上，我依舊抱著那個沒送出去的網兜，但心情己截然不同。
看著窗外飛速后退的景物，我腦海里回響著車間機器的轟鳴，回味著宋運輝的話，還有那個被我親手裝好的舊鬧鐘的“咔噠”聲。
技術，本事。
這西個字以前對我來說很空洞，現在卻有了具體的重量。
也許，這條路，真的能走通？
回到家，父母早己等在門口。
看到我手里原封不動提回來的煙酒，母親的臉色瞬間白了。
“咋……咋沒送出去？
宋科長不高興了？”
我趕緊把經過一五一十地說了一遍，重點強調了宋科長答應給我報名，以及要靠“真本事”的話。
父親聽完，沉默地抽著煙，半晌，才吐出一句：“老宋……還是那個脾氣。
這樣好，這樣踏實。”
他看向我，“旭東，這話你得記在心里。
人情能幫你敲開門，但進了門能站多久，走多遠，得靠你自己。”
接下來的日子，我像變了個人。
我把高中數理化課本全都翻了出來，天天悶頭復習。
又跑到鎮上的廢品**站，淘換了幾本舊的機械原理、電工基礎的書，看得似懂非懂，但硬著頭皮啃。
王胖來找我打牌，我也推了。
“喲，東子，真準備考狀元啊？”
王胖調侃我。
“考不上狀元，也得考個飯碗。”
我頭也不抬地說。
一個月后，通知來了，讓我去縣里參加筆試。
考場設在縣一中，黑壓壓坐滿了人，估計得有幾百號，競爭那幾個技工名額。
試卷發下來，語文數學不難，主要是初中的內容。
但后面有一部分機械常識和看圖題，多虧了我那一個月看的雜書，勉強能答上一些。
又過了半個月，面試通知也來了。
面試在棉紡廠的辦公樓里。
面試官有好幾個，宋運輝科長也在其中，坐在靠邊的位置，面無表情。
問的問題五花八門，為什么想來棉紡廠？
怕不怕吃苦？
對工人這個身份怎么理解？
我按照自己的想法，結合在車間的見聞，老老實實地回答了，沒什么花哨，但力求誠懇。
等待結果的日子是最煎熬的。
每一天都像一年那么長。
我幫家里干活時都心不在焉，時不時就望向路口，盼著郵遞員的身影。
終于，在一個夕陽西下的傍晚，郵遞員送來了一封薄薄的信，信封上印著“東風棉紡廠”的紅字。
我的手抖得幾乎撕不開信封。
抽出里面的信紙，上面是打印的文字：“陳旭東同志：經考核，茲錄取你為我廠設備科保全工（學徒）。
請于一九九二年九月十五日，持本通知及戶口本、糧油關系至廠人事科報到……”后面寫的什么，我己經看不清了。
巨大的喜悅像潮水一樣將我淹沒，我拿著那張輕飄飄的紙，在原地跳了起來，對著屋里大喊：“爸！
媽！
我考上了！
我考上了！”
母親從屋里沖出來，搶過通知反復地看，雖然她不認識幾個字。
父親也走了出來，接過通知，戴著老花鏡湊到亮處看了很久，嘴角慢慢咧開，露出了難得一見的、發自內心的笑容。
“好！
好！”
他連說了兩個好字，用力拍了拍我的肩膀。
那天晚上，我家像過年一樣。
母親炒了幾個好菜，父親甚至主動倒了兩杯酒。
“旭東，”父親端起酒杯，神情鄭重，“到了廠里，好好跟你宋叔叔學技術，手腳勤快點，眼里有活，嘴上把門。
公家的便宜，一分一厘都不能沾。
跟工友處好關系，但別拉幫結派。
記住，你是去學本事、干活的，不是去享福的。”
“爸，我記住了。”
我重重地點頭，將杯中那點辛辣的液體一飲而盡。
喉嚨**辣的，心里卻一片滾燙。
一九九二年九月十五日，我扛著母親連夜打好的行李卷，里面是被褥、臉盆、暖水瓶和一些換洗衣物，再次踏上了前往縣城的班車。
這一次，心情不再是忐忑和憧憬，而是充滿了踏上新起點的決心和豪情。
清河鎮在身后漸漸遠去。
東風棉紡廠，我陳旭東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