蟬鳴聲撕扯著七月的暑氣，林小滿蹲在老槐樹下數螞蟻，校服裙擺被樹影剪得碎碎的。

鐵皮糖盒里躺著七顆水果硬糖，是媽媽住院前塞給她的“勇敢糖”，糖紙邊緣印著爸爸在化工廠畫的小飛船，船身上歪歪扭扭寫著“小滿號”。

她盯著糖盒發呆，沒注意到隔壁班的**正躡手躡腳靠近。

“***的女兒，還有臉吃糖！”

**的球鞋碾過糖盒，金屬盒蓋叮鈴落地，橘子味硬糖滾進泥坑，糖紙上的飛船沾滿灰，像爸爸被扣押的工作證上那個模糊的笑臉。

林小滿的指甲掐進掌心，喉嚨像塞了團浸了水的棉花。

這是爸爸被帶走的第45天，廠區廣播里循環播放“重大責任事故通報”，她學會了把作業本上的“林”字寫得極小，小到能藏進糖紙的褶皺里。

陰影突然籠罩頭頂，穿藍白校服的周硯之不知何時站在面前。

他比同齡人高出半個頭，校服領口沾著粉筆灰，右襟別著枚極小的齒輪徽章——那是爸爸所在化工廠的廠徽，他偷偷從父親工作服上摘下來的。

“道歉?！?br>
他聲音很輕，卻像數學課代表收作業時的認真，“你踩壞了她的糖。”

**梗著脖子：“我就不——”話沒說完，周硯之從書包里掏出個鐵盒，里面整整齊齊碼著37顆糖紙，每一張都記著日期和事件：“這是小滿從開學到現在攢的，第12張糖紙是她爸爸出事前送的，你踩壞的是第19張，橘子味，和她爸爸最愛買的一樣?！?br>
他指尖劃過糖紙上的鉛筆字，“爸爸說，飛船能帶我去星星上找他”，“現在你有兩個選擇：買十顆糖道歉，或者讓我在你數學作業本上畫滿哭臉。”

**的臉色變了。

周硯之是年級公認的“移動計算器”，上周剛在市級奧數賽拿了獎，連老師都允許他用糖紙折幾何模型。

他踢了踢石子，小聲說了句“對不起”，跑開時撞掉了周硯之的鉛筆盒，露出里面裹著糖紙的創可貼——印著小飛船圖案，和林小滿糖盒上的一模一樣，那是周硯之求媽媽去廠區小賣部買的。

周硯之蹲下身，白襯衫袖口立刻沾了泥：“糖洗干凈還能吃?！?br>
他用手帕包起臟了的硬糖，忽然從口袋里掏出顆新的橘子味，包裝紙上畫著升級版的“小滿號”飛船，船尾多了個小身影，“這是我爸爸畫的，他說飛船要有駕駛員和守護者。”

他盯著糖紙猶豫，“**爸不是壞人，他和我爸爸那天在值班室，說要給我們攢夠100張糖紙換太空船模型。”

林小滿猛地抬頭。

這個總在教室角落看書的男生，眼睛像老槐樹上的晨露，說話時唇角會輕輕抿起，像在認真對待每個字。

她忽然想起三天前在醫院，聽見爸爸對周叔叔說：“老周，小滿喜歡橘子味，你幫我看著她，等我出來——”話沒說完就被咳嗽打斷，周叔叔紅著眼眶點頭，而周硯之當時正趴在病床邊，把爸爸畫的飛船描得更清晰。

“給你?！?br>
周硯之把干凈的糖放進她掌心，自己留了那顆臟的，“明天我帶肥皂來，糖紙能洗得很亮?！?br>
他轉身時，書包側袋的橘子汽水晃出響聲，瓶身上貼著張字條：“小滿別怕，叔叔在”，是周叔叔的字跡。

蟬鳴忽然靜了半拍。

林小滿看著他的背影，發現他校服第二顆紐扣松了，線頭在風里輕輕搖晃——就像她此刻突然變輕的心臟，被某個溫柔的舉動，輕輕系上了第一根線。

她低頭看著掌心的“小滿號”飛船糖紙，發現船尾的小身影握著顆糖，而船頭的駕駛員，分明是扎著馬尾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