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寂。

整個凈身房，死一般的寂靜。

只有燭火偶爾爆開的“噼啪”聲，顯得格外刺耳。

所有人的呼吸都停滯了，那兩個按著陳壽的小太監，更是嚇得面無人色，恨不得當場昏死過去。

王瑾的問題，如同一座無形的大山，壓在陳壽的脊梁上。

“你……是怎么知道的？”

每一個字，都帶著徹骨的寒意和濃烈的殺機。

這個問題，是陷阱，也是唯一的生路。

回答得好，一步登天。

回答不好，立刻化為一灘肉泥。

陳壽的大腦在瘋狂運轉，汗水己經浸濕了后背的囚衣，但他必須保持鎮定。

絕對的鎮定。

他抬起頭，迎著王瑾那幾乎要吃人的審視，緩緩開口，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遍了整個房間。

“回總管，草民并非知道，而是‘看’到的。”

“看到？”

王瑾重復了一遍，原本駭然的情緒被一絲新的疑竇所取代。

這個說法，比“知道”更加玄乎，也更加離奇。

陳壽組織著腦海中早己演練了無數遍的措辭。

“草民的家師，曾傳授過一套獨特的診斷之法，名為‘觀神斷心’。”

他刻意將功勞推給一個虛構的“家師”，這是最穩妥的做法。

“尋常醫者，觀的是氣色，問的是癥狀，切的是脈搏，治的是肉身之疾。”

“而草民的家師認為，人之疾患，七分在心神，三分才在形體。

神亂則體崩，心病則身衰。”

陳壽的聲音平穩而富有節奏，帶著一種奇特的說服力。

“陛下龍體康健，六脈平和，太醫院的診斷，想必也是如此。

所以他們只能歸結于‘頭風’，這種模棱兩可的病癥，對嗎？”

王瑾沒有回答，但他的沉默，本身就是一種默認。

太醫院的診斷書上，確實寫滿了“風邪入腦”、“肝陽上亢”之類的空泛之詞，開的藥方也都是些疏風活絡、平肝潛陽的尋常湯藥，吃了無數，卻毫無起色。

陳壽見狀，心中大定，繼續拋出自己的理論。

“草民剛才斗膽觀總管之氣度，便知您是常年侍奉在陛下左右，最得信重之人。”

一句不著痕跡的馬屁，讓王瑾的壓迫感稍稍緩和。

“草民又觀總管您，雖氣勢迫人，但眉宇間藏著一絲難以化解的憂慮與疲憊。

這并非為您自己，而是為您所忠于之人。”

“能讓總管如此憂心忡忡，寢食難安的，除了當今陛下，還能有誰？”

王瑾的身體微微一僵。

這小子，居然從自己的身上，反推出了陛下的狀態！

有點意思。

但這還不夠！

“繼續說。”

王瑾吐出三個字。

“是。”

陳壽恭敬地應了一聲。

“陛下之癥，起于左側太陽穴，此乃膽經循行之處。

陰雨天發作，是為外邪引動內虛。

批閱奏折過久而發，是為心神勞損。”

“**蟻走之感，是肝風內動之兆。

耳鳴心悸，是腎水不足，心火上炎之象。”

這些話半真半假，夾雜著中醫的術語，聽得周圍的太監云里霧里，但王瑾卻聽得格外認真。

因為這些，都對得上！

陳壽話鋒一轉，切入了最核心的部分。

“但這些，都只是表象！”

“真正的病根，在于‘夢魘’二字！”

“總管請想，若只是單純的頭痛，以陛下的堅毅隱忍，何至于讓您憂慮至此？

滿朝太醫，難道連一劑尋常的止痛湯藥都開不出來嗎？”

“真正折磨陛下的，是入夜之后的另一個世界！

是那些無法與外人道的噩夢！”

轟！

王瑾的腦中再次轟鳴。

沒錯！

皇帝最痛苦的，根本不是白日的頭痛。

頭痛尚可忍耐，可那夜復一夜的噩夢，卻在不斷消磨著他的精神和意志！

夢中，有的是戰死的兄弟，有的是被猜忌的臣子，有的是看不清面容的刺客……種種景象，耗盡心力。

醒來后的空虛、恐懼和疲憊，才是最可怕的。

而這些，陳壽一個外人，一個囚犯，又是如何“看”出來的？

“所謂‘觀神斷心’，看的便是人的‘神’。”

陳壽終于圖窮匕見，揭開了謎底。

“人的所思所想，所憂所懼，都會在不經意間，從‘神’中流露。”

“陛下乃九五之尊，身系天下蒼生，心中所承載的，是江山社稷，是黎民百姓。

這種壓力，遠非凡人所能想象。”

“日有所思，夜有所夢。

白日里強行壓制的憂慮與殺伐決斷，到了夜晚，心神防線最脆弱之時，便會化作夢魘，反噬其主。”

“頭痛是果，心憂是因。

太醫們只知醫果，不知尋因，自然是緣木求魚，勞而無功。”

一番話說完，陳-壽口干舌燥，他知道，自己己經押上了全部的**。

他沒有說任何具體的國事，只從一個“帝王心術”的宏觀角度去闡述，既顯得高深，又不會觸及任何機密。

這是陽謀。

是堂堂正正的醫理推斷。

王瑾死死地盯著他，許久，許久。

房間里的空氣仿佛凝固成了琉璃，一敲即碎。

周圍的太監們，連大氣都不敢喘一口，生怕驚擾了這位權傾朝野的掌印大珰。

終于。

王瑾開口了。

他的聲音不再那么冰冷，卻多了一絲無法形容的復雜。

“你說的家師，是何人？”

來了！

刨根問底來了！

陳壽心中一凜，臉上卻依舊平靜如水。

“家師早己駕鶴西去，他生前不求聞達，只愿一身所學，能遇有緣人，救該救之人。”

“他曾說，醫者父母心，更要有一顆玲瓏心，能洞察人心，方能醫治百病。”

這番話，將一切都推給了一個仙風道骨、與世無爭的世外高人。

死無對證。

王瑾瞇了瞇眼，顯然對這個答案并不完全滿意，但他也沒有繼續追問。

是真是假，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陳壽說對了。

他說得比太醫院那幫廢物深刻一百倍！

至少，他指出了一個全新的方向——心神！

這么多年，所有人都盯著皇帝的“頭”，只有這個小子，看到了皇帝的“心”。

“你有七成把握？”

王瑾問出了第二個問題。

“是，七成。”

陳壽回答得斬釘截鐵。

“為何不是十成？”

“因為剩下的三成，不在草民，而在陛下。”

陳壽不卑不亢地對視著他。

“心病還須心藥醫，草民的法子，需要陛下絕對的信任與配合。

若陛下心存疑慮，神仙難救。”

好一個“不在草民，而在陛下”！

這句話，既是表明了治療的難度，又巧妙地將一部分責任推給了皇帝本人。

進，可以邀功。

退，可以免死。

這個小子……心機深沉，滴水不漏！

王瑾活了五十多年，在宮里見慣了各種聰明人，但像眼前這般，在如此絕境之下，還能條理清晰、步步為營，甚至反過來給自己施加心理壓力的，平生僅見！

他究竟是哪路神仙？

或者說，是哪路妖孽？

沉默。

漫長的沉默。

王瑾在權衡。

利弊得失，在他心中飛速流轉。

用他，有風險。

他來路不明，所言之事匪夷所思。

萬一是個騙子，或者心懷不軌，自己就是萬劫不復的下場。

不用他，風險更大。

皇帝的狀況一日不如一日，脾氣也愈發暴躁。

長此以往，國本動搖。

太醫院己經是指望不上了，天下名醫也請遍了，這是最后的，也是唯一的希望。

賭，還是不賭？

最終，他對皇帝的忠心，壓倒了對未知的恐懼。

他必須賭！

“好。”

王瑾只說了一個字。

但這一個字，卻讓陳壽幾乎虛脫。

他知道，自己從鬼門關前，爬回來了！

王瑾轉過身，不再看陳壽，而是對著門外的一個小太監下令。

“傳咱家的令。”

他的聲音恢復了往日的威嚴，不容置喙。

“把他帶去‘靜心堂’，找幾個手腳麻利的，給他洗干凈。”

“再傳話給御藥房，從現在起，他需要什么藥材，無論多珍稀，都立刻備齊！”

“再傳話給尚衣監，給他準備一身干凈的衣服。”

一連串的命令下達，讓周圍的太監都愣住了。

靜心堂？

那不是給宮里有頭有臉的太醫們預備的休息之所嗎？

這小子，一步登天了？

王瑾頓了頓，最后的一句話，才是真正的重點。

他側過頭，余光掃過陳壽。

“告訴所有人，從現在起，他的命，比咱家的都重要。”

“在他治好陛下之前，他要是掉了一根頭發……”王瑾的聲音陡然變得陰森。

“你們所有人，都提頭來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