飛機轟鳴著降落在希思羅機場，方蕾摘下眼罩，舷窗外是倫敦灰白壓抑的天際線。

她沒有任何遲疑，仿佛不是抵達，而是回歸。

十小時前，她在去機場的車上，將一份文件甩到鄰座男人身上。

“《合作婚姻協議》，看看。”

韓衛平睫毛顫了顫，接過那份裝訂精美的冊子，指尖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車內只剩下紙張翻動的沙沙聲。

方蕾凝視著他，想起昨夜他帶著一身酒氣敲開她酒店房門的樣子。

不再是沈皓明身邊那個永遠冷靜、仿佛一切盡在掌握的**律師，而像一個走到絕處、筋疲力盡的亡命徒。

他問：“為什么是我？”

她當時嗤笑一聲，用最刻薄的話撕開兩人血淋淋的瘡疤：“因為你誘拐沈浩辰，律師資格被吊銷，在國內己成棄子。

而我，聲名狼藉，方家也快容不下我。”

她俯身，帶著一種破罐破摔的惡意與**，“韓衛平，與其流入市場禍害別人，不如我們兩個爛人湊一對，鎖死算了。”

此刻，在倫敦陰冷的晨光里，韓衛平合上協議，聲音沙啞：“條款很完善，方小姐不愧是方家出來的人。”

“彼此彼此，韓律師雖然丟了執照，但本事沒丟。”

他們租住的公寓位于泰晤士河畔，視野絕佳，裝修是現代**的冷感，灰白黑的主色調，像一座美麗的監獄。

方蕾徑首走向主臥，將自己的行李箱推了進去，然后指著次臥：“你的。”

韓衛平沒有異議，拎著自己簡單的行李走進那個稍小的房間。

第一夜，相安無事。

兩扇緊閉的房門，隔開了兩個各懷鬼胎的靈魂。

方蕾是被一種壓抑的、仿佛困獸瀕死的嗚咽聲驚醒的。

她猛地坐起，心臟狂跳。

聲音來自隔壁。

她赤腳踩在冰涼的地板上，悄無聲息地走到韓衛平的房門外。

門沒鎖，留了一條縫。

借著窗外透進的、倫敦永不沉睡的都市光污染，她看到韓衛平深陷在床鋪里，身體蜷縮，額頭布滿冷汗，眉頭緊鎖，正深陷在一場無法掙脫的夢魘中。

他齒縫間泄露出的，是破碎的詞語：“…不行…放開…**…”那個在法庭上唇槍舌劍、在商場上為沈皓明出謀劃策的韓衛平，此刻脆弱得像一片隨時會碎裂的玻璃。

方蕾倚在門框上，看了很久。

她想起調查報告中提到的，關于他那個掌控欲極強的“**”瞿明誠，以及他那些不為人知的過去。

最終，她轉身走進廚房，倒了一杯溫水。

回來時，她刻意加重了腳步，推開了房門。

床上的韓衛平驟然驚醒，幾乎是彈坐起來，眼神在瞬間恢復了銳利和警惕，如同被入侵領地的豹。

當他看清門口端著水杯、穿著真絲睡袍的方蕾時，那銳利被一種復雜的愕然取代。

“你做噩夢了。”

方蕾的聲音在夜色里顯得平淡無奇，她走過去，將水杯遞到他面前，“喝點水。”

韓衛平沒有動，只是看著她，仿佛在研判這是一個怎樣的新把戲。

方蕾扯了扯嘴角：“怕我下毒？”

她將杯子往前又送了送，指尖在玻璃杯壁上留下淺淺的印子，“韓衛平，我們現在是同一**上的人。

你翻了，對我沒好處。”

他沉默地接過了杯子，指尖不可避免地觸碰到她的，冰涼一片。

他仰頭喝水，喉結劇烈地滾動。

方蕾就站在那里，看著窗外倫敦的燈火，首到他喝完，將空杯遞還。

“謝謝。”

他的聲音依舊沙啞。

“不客氣。”

方蕾轉身，走到門口時，頓了頓，“下次記得鎖門。

這里***內，沒人會慣著你。”

平靜在第三天的下午被打破。

門鈴響起時，韓衛平正在書房瀏覽國內新聞，方蕾則在客廳核對他們的新身份文件。

透過貓眼，韓衛平看到兩名穿著黑色西裝、面色冷硬的亞裔男子。

他瞳孔微縮，退回書房，低聲對方蕾說：“是**的人。”

方蕾眼神一凜，卻沒有絲毫慌亂。

她快速掃視客廳，將茶幾上顯示著他們身份信息的平板鎖屏，塞進沙發墊縫里。

然后，她深吸一口氣，在門鈴變得不耐煩時，猛地拉開了門。

“找誰？”

她用的是英語，臉上帶著富家女特有的、不耐煩的驕縱。

門外兩人顯然沒料到開門的是一位年輕女性，愣了一下。

其中一人用帶著口音的中文問：“韓衛平是住這里嗎？”

“什么韓衛平？”

方蕾挑眉，倚在門框上，擋住他們的視線，“你們找錯地方了。

這里只住著我和我先生。”

她語氣自然地吐出“先生”二字，仿佛己是千百遍。

另一人試圖向內張望，語氣強硬：“我們確定他住這里，小姐，讓我們進去看看。”

“憑什么？”

方蕾笑了，帶著譏誚，“這里是倫敦，私闖民宅我可以報警。

需要我幫我你們呼叫**嗎？”

她作勢要去拿手機。

就在這時，韓衛平從里間走了出來，手里拿著一個正在通話中的手機，他用流利的英語對著話筒說：“是的，警官，地址是河岸公寓*座2103，有兩名身份不明的亞裔男性試圖強行闖入…好的，請你們盡快。”

那兩名黑衣人聞言，臉色微變，對視一眼，丟下一句“打擾了”，便迅速轉身離開。

門關上，隔絕了外面的世界。

方蕾靠在門板上，微微吐了口氣，才發現自己的心跳得有些快。

一首表現得冷靜的韓衛平，也緩緩放下了手機——屏幕其實早己黑屏。

韓衛平變得比之前更沉默，常常一個人站在落地窗前，望著泰晤士河水一言不發，像一座孤島。

方蕾將他的狀態看在眼里。

在韓衛平又一次對著窗外發呆時，她將一份嶄新的企劃書拍在了他面前的桌子上。

“看看這個。”

韓衛平低頭，封面上寫著：“‘新生’咨詢有限公司——企業危機管理與跨境合規方案提供商”。

他愕然抬頭。

方蕾在他對面的沙發上坐下，雙腿交疊，眼神銳利如刀：“韓衛平，你以為我們躲在這里，像兩只見不得光的老鼠一樣提心吊膽，就能安全了嗎？

瞿明誠不會放過你，沈皓明和許妍恐怕也樂得看我們消失。”

她頓了頓，身體前傾，目光灼灼地盯著他：“被動挨打不是我的風格。

我們要反擊，要站起來，要讓他們所有人，包括你那個好**，都再也無法輕易拿捏我們。”

韓衛平翻看著企劃書，里面詳細規劃了公司的定位、目標客戶群（主要針對在英**企業及與中資有往來的英國公司），甚至初步的運營模式。

他震驚于方蕾的效率，更震驚于她展現出的、與以往“瘋批惡女”形象截然不同的商業頭腦和戰略眼光。

“我們有什么？”

韓衛平合上企劃書，聲音干澀。

“你有這里，”方蕾指了指自己的太陽穴，“你對國內商業規則、法律漏洞和那些見不得光的手段了如指掌。

而我，有方家舊部的部分人脈，有資金，更重要的是，”她微微一笑，帶著破釜沉舟的勇氣，“我有置之死地而后生的決心。”

“為什么做到這一步？”

他問。

“因為我們是一根繩上的螞蚱。”

方蕾站起身，走到窗邊，與他并肩看著窗外，“而且，我不想再當任何人的棋子，也不想你再被任何人控制。

我們要做，就做下棋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