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毒水的氣味鉆進鼻腔時，江臨川正盯著天花板上的水晶燈發呆。

那盞燈像塊被摔碎的冰，棱角分明的玻璃片在陰沉沉的天光里泛著冷光，倒映在他眼底，把原本混沌的意識割得更疼了。

他動了動右手，指尖觸到纏在頭上的紗布，層層疊疊的棉絮吸飽了藥水，帶著股鐵銹味。

床頭監護儀的滴答聲像秒針在耳膜上跳動，他這才發現自己的左手還插著輸液管，**周圍的皮膚泛著青。

"這是...哪兒？

"他啞著嗓子開口，聲音在安靜的病房里顯得格外突兀。

窗外的梧桐葉被風卷得沙沙響，他這才注意到窗戶半開著，潮濕的空氣混著汽車尾氣飄進來。

病房很大，米白色的墻面上掛著幅青綠山水圖，真皮沙發上搭著件駝色羊絨大衣，連垃圾桶都是鍍銀的——這顯然不是普通醫院的病房。

記憶像被人抽走了線的毛衣，他越想拽出點什么，散得越快。

只記得出事前有陣刺耳的剎車聲，金屬碰撞的巨響，然后是溫熱的液體順著額頭流進眼睛，模糊了最后視線。

再往前？

他**太陽穴，隱約看見閃光燈在眼前炸開，有人扯著嗓子喊"江記者小心"，還有個男人的聲音咬牙切齒："你最好永遠別醒過來。

""醒了？

"門被推開的瞬間，江臨川本能地繃緊了后背。

穿白裙的女人站在逆光里，發梢沾著點雨珠，珍珠耳墜在頸側晃出淡金色的光暈。

她手里端著保溫杯，走過來時帶起若有若無的檀香味，"我是沈玉環，送你來醫院的人。

"她的聲音像浸在溫水里的玉，可當她俯身調整床頭柜上的花瓶時，江臨川瞥見她眼尾的細紋——那不是疲憊，更像某種刻意壓下去的情緒。

"醫生說你是腦震蕩引起的暫時性失憶，"沈玉環把保溫杯推到他手邊，"車禍現場沒有監控，肇事車輛也逃逸了。

你手機在事故中損毀，***是我在你外套里找到的。

"她指了指床頭柜上的證件，深棕色的皮夾半開著，露出"江臨川"三個字的記者證。

記者？

江臨川盯著證件上自己的照片，濃眉下的眼睛帶著股銳勁兒，和現在鏡子里那個蒼白的病人判若兩人。

他忽然想起些碎片：暗夜里的錄音筆，一沓蓋著紅章的文件，還有個穿西裝的男人拍桌怒吼："你這是在找死！

""需要我叫李醫生來看看嗎？

"沈玉環的手搭在門把上，指節泛著不自然的白。

江臨川正要開口，門再次被推開。

穿白大褂的男人提著醫藥箱走進來，金絲眼鏡后的眼睛彎成月牙："小江醒了？

我是李言，負責你的治療。

"他的手指搭在江臨川手腕上，動作熟稔得像量過千百次脈搏，"恢復得不錯，就是記憶恢復可能需要時間。

""李醫生，"江臨川盯著對方胸前的工作牌，"能說說車禍具體情況嗎？

"李言調整眼鏡的動作頓了頓，鏡片后的目光閃了閃："你現在需要靜養，有些事情...等你狀態穩定了再說。

"他轉身收拾醫藥箱，金屬器械碰撞的聲響里，江臨川聽見自己心跳如擂鼓——這個回答太官方了，像提前背好的臺詞。

"我想出去走走。

"江臨川扯掉輸液貼，動作太急，**滲出點血珠。

沈玉環要攔，被他用"悶得慌"堵了回去。

走廊鋪著厚地毯，他扶著墻慢慢走，消毒水味淡了些，混著飯香從樓梯口飄來。

轉角處的長椅上，穿保安制服的老頭正給流浪貓喂火腿腸，見他過來，趕緊把貓抱到懷里："小伙子，你可算醒了。

""您認識我？

"江臨川扶著墻站定。

老頭搓了搓沾著貓毛的手："我值夜班，前兒聽護士說，送你來的姑娘跟醫生吵了一架。

護士說...說你之前好像在查什么大新聞？

"他壓低聲音，"我孫子也干記者，說現在查黑幕的記者跟走鋼絲似的。

"查黑幕的記者。

這五個字像根火柴，"呲啦"一聲劃亮了江臨川混沌的記憶。

他看見自己蹲在消防通道里，手機屏幕的冷光照著錄音筆的紅色指示燈；看見辦公室抽屜里鎖著的U盤，封皮上寫著"秦氏集團財務漏洞"；還看見暴雨夜的地下**，有人舉著鐵棍從背后逼近——"老趙！

"護士站傳來喊聲，老頭慌忙把貓塞進花壇，"我得走了，小伙子你自己當心！

"他拍了拍江臨川的胳膊，掌心的溫度還沒散去，人己經小跑著離開。

回到病房時，床頭柜上多了張紙條。

江臨川的呼吸突然急促起來。

他確定離開前這里只有保溫杯和記者證，那張皺巴巴的便簽紙像片突然飄來的烏云，壓得人喘不過氣。

"絕不能相信任何人。

"字跡歪歪扭扭，像是用左手寫的，筆鋒里帶著股狠勁。

他攥著紙條轉身，正撞進沈玉環的視線里。

她站在窗前，窗簾被風吹得掀起一角，把她的臉割成明暗兩半。

剛才還溫婉的眉眼此刻冷得像塊玉，首到注意到他的目光，才又彎起嘴角："怎么出了這么多汗？

我讓李醫生再拿點藥。

""不用。

"江臨川把紙條攥進掌心，指甲幾乎掐進肉里。

他望著沈玉環轉身的背影，忽然想起車禍前那個威脅他的聲音——和沈玉環身上的檀香味，竟有幾分相似。

窗外的雨不知何時下大了，雨點砸在玻璃上，把沈玉環的影子揉成一片模糊的水痕。

江臨川摸了摸枕頭下的記者證，金屬邊緣硌著掌心。

他盯著沈玉環的背影，聽見自己心里有個聲音在說：明天，等天一亮，他要弄清楚，這個救他的女人，到底是天使...還是另一個陷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