禾家那輛不起眼的青篷馬車，在涼州衛新兵營的轅門外停下。

車簾掀開，一個身形單薄、面容尚帶稚氣的“少年”跳了下來。

他穿著略顯寬大的粗布兵服，頭發利落地束在腦后，露出一張過分清秀的臉。

唯有那雙眼睛，黑沉沉的，不像這個年紀該有的明澈，反而帶著一種被強行壓抑后的沉寂。

他，就是如今的“禾如非”。

營門口旗幟招展，空氣中彌漫著塵土、汗水和一種陌生的躁動。

無數道目光——好奇的、評估的、不屑的——如同細密的針，扎在她身上。

這里是男人的世界，充斥著粗獷的線條和**的力量。

她這具尚未完全長開、刻意收斂的身軀，在這里顯得格格不入。

“喲，來了個細皮嫩肉的娘娘腔！”

一個粗啞的聲音響起，伴隨著幾聲哄笑。

一個膀大腰圓的漢子抱著胳膊，斜睨著她，“小子，這是軍營，不是你家后花園，哭鼻子可沒人哄你！”

禾晏——不，是禾如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

她只是沉默地背著簡單的行囊，按照指引，走向分配給自己的那一排低矮營房。

這種程度的挑釁，與她在禾家經歷的那些無形壓迫相比，微不足道。

然而，這僅僅是開始。

新兵訓練枯燥而嚴酷。

負重奔跑、引體向上、盾牌格擋、長矛突刺……每一項都是對體能和意志的極限考驗。

最初的幾天，她確實吃力。

這具身體雖然健康，但畢竟是女子，在絕對力量上遠遜于同齡男子。

每一次揮動沉重的訓練用矛，手臂都像是要斷裂般酸脹；每一次身負沙袋奔跑，肺部都**辣地疼。

但她有著遠超常人的堅韌和一股不肯服輸的狠勁。

那是被家族拋棄、被命運扭曲后，唯一剩下的、屬于她自己的東西。

教頭演示過的招式，她看一遍就能記住要領，甚至能舉一反三。

別人休息時，她仍在加練，首到動作精準，首到身體記住每一次發力的感覺。

她從不叫苦，也從不與人攀談，像一塊沉默的頑石，承受著所有的打磨。

漸漸地，哄笑聲少了。

在一次騎射考核中，大部分新兵尚且控不住烈馬，她卻能穩穩地伏在馬背上，挽弓搭箭。

她沒有追求力道，箭矢去勢并不剛猛，卻刁鉆精準，三箭連珠，皆中靶心邊緣，顯示出一種驚人的控制力。

在一次小隊對抗演練中，她所在的隊伍被對方數名壯漢壓制。

她沒有選擇硬碰硬，而是利用靈活的身法和對地形的敏銳觀察，聲東擊西，幾次穿插，便攪亂了對方的陣型，為小隊創造了反擊的契機。

“這小子……有點邪門。”

曾經挑釁她的那個漢子，看著她在校場上靈動的身影，喃喃道。

力量或許不足，但她的技巧、反應和那種在逆境中尋找破局的冷靜，開始讓人無法小覷。

真正的考驗，來得猝不及防。

一伙流竄的匪徒在邊境滋擾，規模不大，正好用來給新兵“見見血”。

禾晏所在的小隊被派往清剿。

戰斗在一條荒涼的山谷中爆發。

刀劍碰撞聲、嘶吼聲、慘叫聲瞬間充斥耳膜。

空氣中迅速彌漫開濃重的血腥氣。

一個面目猙獰的匪徒揮著豁口的砍刀，向她撲來。

那是活生生的人，帶著殺意和瘋狂。

她格開對方的刀，手腕被震得發麻。

生死一線間，前世在禾家被強迫學習的**技下意識地施展出來。

她側身、突進，手中訓練用的未開刃長矛，以一種極其刁鉆的角度，精準地刺入了對方的咽喉。

“噗——”溫熱的、帶著腥氣的液體，猛地濺在她的臉上。

那一瞬間，世界仿佛靜止了。

她能看到對方眼中迅速渙散的光芒，能感覺到生命從這具軀體內流逝的觸感。

胃里一陣翻江倒海，握著長矛的手，指節因用力而泛白，微微顫抖。

但她沒有時間嘔吐，沒有時間恐懼。

另一個匪徒己經嚎叫著沖來。

她機械地轉身，格擋，反擊。

腦海中只有一個念頭：活下去。

戰斗結束，匪徒被盡數殲滅。

新兵們有的在歡呼，有的癱坐在地，有的看著地上的**，面色慘白。

禾晏獨自走到山谷的小溪邊。

夜空無月，只有幾顆寒星閃爍。

她蹲下身，用力掬起冰冷的溪水，一遍又一遍地搓洗著臉頰，仿佛要將那粘稠的血腥氣徹底洗去。

水珠順著她削瘦的下頜滴落，混入溪流，消失不見。

她抬起頭，望著水中那個模糊扭曲的倒影——短發，男裝，臉上殘留著水漬，眼神空洞。

恐懼嗎？

是的。

一種深入骨髓的寒意和對殺戮的本能排斥。

但她知道，她不能表現出來。

在這里，眼淚是軟弱，恐懼是原罪。

任何一絲屬于“禾晏”的情緒流露，都可能將她推向萬劫不復的深淵。

她緩緩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將那翻涌的惡心、那戰栗的后怕、那無盡的委屈，統統壓回心底最深的角落。

如同在禾家祠堂里，將那聲“我是禾晏”的吶喊，死死封存。

再站起身時，她臉上的所有脆弱都己消失，只剩下一種近乎冷漠的平靜。

那雙黑沉沉的眼睛里，情緒被徹底斂去，如同古井深潭。

在這一夜，在血與死亡的洗禮下，那個名叫禾晏的女孩，最后一點痕跡也被埋葬。

活下來的，是士兵“禾如非”。

一個完美隱藏了所有情緒，只為生存和那虛無縹緲的“家族價值”而戰的影子。

她的軍營生涯，伴隨著這聲染血的初啼，正式開始了。

前路漫漫，唯有隱藏，方能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