莉娜的哭聲像被晨霧泡軟的棉線，纏得人心頭發緊。

凱倫蹲在面包籃旁，指尖懸在那道面包殘影上方 —— 比漢克錘子的殘影淡多了，灰霧像被風吹散的蒲公英，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薄，殘影邊緣己經開始虛化，仿佛下一秒就要徹底消失。

“怎么會這樣……” 莉娜用圍裙擦著眼淚，聲音哽咽，“我凌晨三點就起來烤的，剛放在籃子里準備去集市，轉身拿油紙的功夫，就…… 就沒了！

連點渣都沒剩！”

圍在旁邊的人都沒說話，臉色比晨霧還白。

昨天漢克忘了打鐵，今天莉娜的面包憑空消失，誰都怕下一個輪到自己 —— 忘了吃飯的方法？

忘了回家的路？

甚至忘了自己是誰？

“肯定是山神發怒了！”

人群里有人喊了一聲，是鎮上的老祭司，他拄著根刻滿符文的拐杖，臉色凝重，“去年我們沒按規矩祭拜，今年又拖到現在，山神這是在警告我們！”

這話像顆火星扔進了干草堆，立刻有人附和：“對！

趕緊祭拜！

再晚就來不及了！”

“把最好的祭品都拿出來，求山神原諒！”

凱倫抬頭看向人群，想反駁 —— 那些殘影里的灰霧，還有昨天觸碰鐵錘時看到的黑色影子，根本不像山神發怒，更像某種正在擴散的 “病”。

可他張了張嘴，卻沒說出話來。

他能看見殘影，能感知到灰霧，可這些話在別人聽來，不過是個 “眼神不好” 的修補匠在胡言亂語。

“都安靜！”

鎮長格雷的聲音響起來，他剛從家里趕來，外套都沒穿整齊，“祭司說得對，現在只有祭拜山神能解決問題！

杰克，你去牽兩頭最肥的羊；莉娜，你把剩下的面粉做成面包當祭品；其他人，去打掃山神廟，正午之前必須準備好！”

眾人立刻行動起來，莉娜擦干眼淚，跟著幾個婦人去準備面包；杰克扛著斧頭往牧場跑；老祭司則去拿祭拜用的符文和香爐。

人群很快散去，只剩下凱倫和格雷還站在面包店門口。

“凱倫，你跟我來。”

格雷突然說，語氣比剛才緩和了些。

凱倫點點頭，跟著他往鎮東走，路上的霧氣更濃了，連腳下的石子路都變得模糊，只能聽見兩人的腳步聲在霧里撞出回聲。

“你覺得，真的是山神的問題嗎？”

格雷突然開口，聲音壓得很低，不像在問凱倫，更像在問自己。

凱倫愣了一下，沒想到固執的鎮長會這么說。

他猶豫了一下，還是如實回答：“我不知道是不是山神，但那些消失的東西…… 都有一道帶灰霧的殘影，漢克的錘子、莉娜的面包，還有瑪莎奶奶找不到的毛衣，都一樣。”

格雷皺著眉，沒說話。

走了一會兒，他突然停下腳步，指著路邊的一棟小房子：“你看那棟房子。”

凱倫順著他指的方向看去，那是鎮上裁縫的家，此刻房子的墻壁竟然泛著淡淡的透明色，像蒙了層薄紗，屋檐下掛著的布料也失去了顏色，變成了灰蒙蒙的一片。

“今早我路過時還好好的。”

格雷的聲音有點發顫，“這到底是怎么回事？”

凱倫走到房子旁邊，伸出手，指尖剛碰到透明的墻壁，就感覺到一陣刺骨的涼，比之前觸碰殘影時更冷。

墻壁旁飄著道房子的殘影，灰霧濃得像化不開的墨，殘影里隱約能看到裁縫在縫衣服的樣子，可那畫面很快就扭曲了，變成一片模糊的灰色。

“它在消失。”

凱倫輕聲說，“就像面包和牛奶一樣，只是慢一點。”

格雷臉色蒼白，沉默了半天，才說：“不管是什么，先祭拜山神再說。

如果沒用…… 再想別的辦法。”

凱倫點點頭，心里卻沒底。

他突然想起瑪莎，不知道她怎么樣了，于是跟格雷告別，往瑪莎的小屋跑。

霧氣里的腳步聲越來越急，他心里的不安也越來越重 —— 瑪莎的記憶己經開始出問題，要是連她也……瑪莎的小屋就在前面，煙囪里沒有冒煙，門虛掩著。

凱倫推開門，屋里冷冷的，暖爐早就滅了。

瑪莎坐在桌邊，手里拿著一件沒織完的毛衣，眼神茫然地看著前方，連凱倫進來都沒反應。

“瑪莎奶奶？”

凱倫輕聲喊她。

瑪莎慢慢轉過頭，看了他半天，才不確定地問：“你是…… 凱倫？”

凱倫心里一酸，點點頭：“是我，我來看看您。”

“哦，凱倫啊……” 瑪莎笑了笑，可眼神還是空的，“我剛才想燒點水，可走到廚房，就忘了要做什么了。

你看這件毛衣，我織了一半，也忘了是誰的了……” 她舉起手里的毛衣，針腳歪歪扭扭的，是她平時絕不會有的樣子。

凱倫走過去，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冰涼。

“這是您給我織的，” 凱倫輕聲說，“您說冬天快到了，要給我織件厚毛衣。”

瑪莎愣了愣，然后慢慢點頭：“對，是給凱倫的…… 我怎么忘了呢。”

凱倫幫她把毛衣放在一邊，又去廚房生暖爐。

他蹲在爐邊，看著跳動的火苗，突然發現火苗的顏色更淡了，像摻了灰的橘色，連溫度都比平時低。

他想起鐵匠鋪的爐火，昨天還是通紅的，現在不知道怎么樣了。

“凱倫，” 瑪莎突然說，“我剛才看見窗外有個影子，黑色的，飄過去就不見了。

你說，是不是山神的使者啊？”

凱倫心里一緊，黑色的影子？

難道是昨天觸碰熟鐵殘影時看到的那個？

他走到窗邊，往外看，霧氣濃得什么都看不見，只有遠處傳來幾聲模糊的牛羊叫，是杰克在準備祭品。

“不是山神的使者，” 凱倫安慰她，“就是風吹著樹枝的影子，您別擔心。”

瑪莎點點頭，沒再說話，靠在椅背上，慢慢閉上了眼睛，像是累極了。

凱倫坐在她旁邊，看著她蒼白的臉，心里暗暗下定決心：一定要找出這些怪事的原因，不能讓瑪莎再忘記更多事，更不能讓灰鎮就這樣消失。

正午很快就到了，鎮上傳來敲鐘聲，是祭拜山神的時間。

凱倫幫瑪莎蓋好毯子，囑咐她好好休息，然后往山神廟走。

路上的人都往同一個方向去，手里拿著祭品，臉上帶著又怕又期待的表情。

霧氣稍微散了點，能看見山神廟的屋頂，就在鎮外的小山上。

老祭司己經在廟前準備好了，香爐里插著香，煙霧繚繞。

格雷站在最前面，手里拿著一本厚厚的祭拜手冊，正準備念禱文。

凱倫站在人群后面，看著那尊石頭刻的山神像，心里卻沒一點敬畏 —— 他總覺得，就算祭拜了，那些消失的東西也回不來，瑪莎的記憶也不會恢復。

禱文開始了，老祭司的聲音又尖又細，在霧里飄著：“山神在上，灰鎮子民知錯了…… 請您收回怒火，歸還我們的食物、手藝和記憶……” 人群跟著跪拜，凱倫也慢慢跪下，可眼睛卻盯著廟周圍的樹 —— 那些樹的葉子正在慢慢變灰，像被抽走了顏色，樹干上還飄著淡淡的殘影，是綠葉的形狀，正一點點消失。

祭拜還在繼續，可凱倫的心卻沉到了谷底。

他知道，祭拜沒用，灰鎮的危機，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