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天的風總是軟的，吹在臉上不冷，帶著點剛抽芽的青草味。

院子外頭的柳樹己經醒了，嫩芽爬上枝頭，風一過，枝條就輕輕晃幾下，好像在水里慢慢游的魚尾。

風順著回廊拐了進來，帶著一絲茶香。

石桌邊，坐著柳家的大小姐。

她靠在靠墊上，穿著一身淡綠的衣裳，袖口邊一朵小繡花跟著風動了動。

桌上擱著一盞茶，她手指搭著杯沿，沒喝，就那樣安安靜靜地坐著，看風吹柳影，像在想什么，又像什么都沒在想。

院子很靜，只聽見風穿過樹枝的聲音，還有遠處小廝掃地掃到青磚上的細響。

忽然一聲巨響，“哐當”地砸破了寂靜，像是有人從墻頭摔了下來，伴著兩根脆竹斷裂的聲響。

柳家大小姐放下茶盞，神色未變，起身循聲而去。

拐過回廊，她在桂花樹下停住。

地上趴著一個姑娘，月白衣裳，灰頭土臉，正一邊起身，一邊**手臂，咬牙小聲罵著什么。

柳小姐淡淡開口：“你是誰？”

那姑娘愣了一下，抬頭看她，眼神警惕，嘴卻快：“……路過。”

柳小姐看了她一眼：“你**路過？”

姑娘拍拍身上的灰，理首氣壯地說，“**可比在這些院子里繞迷宮快。”

柳小姐神色未動，只略一偏頭，看了看那幾枝被踩斷的竹子，語氣平靜：“走的時候，把你踩的竹枝撿走。”

那姑娘咂了咂嘴，顯然不太服氣，正要再說點什么，外頭忽然傳來丫鬟的腳步聲。

她抬眼看了一下方向，有些心虛，沒再廢話，幾步走到墻邊，利索地翻了出去。

臨走前只丟下一句：“你這破墻全是苔蘚，該找找人清理清理了。”

柳小姐站在原地，視線落在墻頭上，沒出聲，指尖輕輕撥了撥袖口的一片落葉。

內心卻淡淡想著：這人倒也……挺有趣的。

柳小姐剛坐回石桌邊，茶還未涼，丫鬟己經輕步走近，小聲道：“姑娘，先生到了，在書屋里等您呢。”

她點了點頭，放下茶盞起身，轉身前又朝那面墻掃了一眼，神情淡淡的，看不出什么情緒。

春日的書屋窗子常開著，外頭風吹進來，卷著一點竹葉，落在幾案上。

柳望舒坐得端正，筆墨規整，寫字卻并不快。

她一筆一劃都像是想著什么才下的筆，穩，但慢。

講學的是一位女先生，姓魏，說話溫溫和和，舉止卻一絲不茍。

她站在一旁，看了一會兒望舒寫字，又忽然問：“望舒，明日要不要與我一同去葉府上課？”

望舒手里正捻著紙角，聽見這句，動作一頓，抬頭看她。

魏先生笑了笑，語氣不急：“葉家那位姑娘琴學己成，我明日要去給她做一節禮課。

若你愿意，正好一道同行。”

望舒低頭想了想，回得平靜：“聽先生安排便是。”

她語氣溫順，實則避而不答。

魏先生也不逼她，只點頭道：“也好。”

她輕輕摩挲著袖口，頓了頓，又道：“葉家的那位姑娘，你雖未曾正面見過，但應是聽過名聲的吧？”

柳望舒想了想，微微點頭：“先生曾提過幾次。”

魏先生笑了笑：“她是我少有的幾個教得不累的學生。

聰明得很，學什么都快，做事卻極穩，從不顯山不露水。”

說到這兒，她語氣放緩幾分：“她那性子，與你大不同——說話總是留三分余地，行事也從不搶先一步。

看著溫吞，實則一招一式都有分寸，像她父親當年在軍中，沒人敢小看。”

“我想著，你若愿與她識一識，也許能談得來。

你太清冷，她則剛好懂得如何周全，不刺人，也不退讓。”

柳望舒低頭抿茶，語氣輕淡：“聽起來……挺難親近。”

魏先生卻笑：“她待人一向周到，性子雖穩，可一點不冷淡，最愛與人交談。

你若去，她定是歡迎得緊，不會讓你覺得生分的。”

她頓了頓，聲音輕了些：“你從小身邊太靜，若能有個能對話的朋友，也不壞。”

柳望舒沉默片刻，指尖在茶盞邊輕輕轉了一圈，才低聲道：“我明日隨先生一道去罷。”

魏先生點了點頭，沒再說話，只悄悄松了口氣。

第二日辰時，天氣正好。

馬車駛進葉府時，院外的桃樹剛開幾朵，風一吹就落下兩瓣花，粘在簾邊，未等人掀簾，香氣己經先一步鉆了進來。

柳望舒坐得規矩，神色未動。

魏先生隔著車簾看了她一眼，笑道：“放松些，葉姑娘性子極好，不似這宅子這樣拘。”

她“嗯”了一聲，卻還是不自覺將手收了收，藏進了袖中。

剛下車，前頭就來了個穿月色褙甲的婢女迎接，笑語溫和：“先生來了。

姑娘己經在茶室候著了，說是吩咐廚房準備了今日新到的茶，請您和客人嘗一嘗。”

魏先生頷首，帶著望舒穿過游廊，一路行至小茶廳。

廳中人尚未說話，先聽見笑聲：“我才說先生一向守時，果真這刻就到了。”

柳望舒循聲望去。

那人一身杏灰色衣衫，坐姿松而不亂，面上帶笑，卻不輕浮，是種從容篤定的氣度。

她眉眼清秀，舉止從容，看起來不過比自己年長一兩歲，卻像有什么更深的心思藏在暗靜里。

她站起身來，先對魏先生行了一禮，再轉向柳望舒，語氣溫和卻不流于客套：“這位便是柳姑娘？

早聽先生提起，今日總算得見。”

“我姓葉，單字一個簡。”

她頓了頓，補了一句，“日常雜務繁多，待客上略顯怠慢，還望見諒。”

說完，她抬手示意婢女添茶，動作從容有度，話不多，卻能讓人感受到一種不動聲色的分寸感。

柳望舒回以一禮，聲音輕淺：“承蒙先生引見。”

魏先生一旁微笑道：“你們兩位都讓我省心，識字、習禮都不必操心，如今能坐在一處，最好不過。”

柳望舒抬眼看了看對面的姑娘，輕輕“嗯”了一聲，指尖仍扣著茶盞，卻不自覺放松了幾分力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