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城市人民醫院心外科。

沈述安來到會議室，開始術前討論。

他專注冷靜，對手術方案的每一個細節都追問到底。

到了預定的手術時間，他換上手術服，戴上口罩和**后只露出一雙銳利沉靜的眼睛。

在無影燈下，他是絕對的權威，掌控著手術刀每一步走向，細致而又專注。

手術持續了六個小時。

當最后一針縫合完畢，監護儀上顯示生命體征平穩，手術室里凝固的氣氛才稍稍緩解。

沈述安摘下手套，額角還有些許細密的汗珠，但眼神依舊清明。

“沈醫生，厲害！”

一旁的助手由衷贊嘆。

“常規操作。”

沈述安淡淡應了一句，聲音透過口罩有些沉悶，“術后送ICU，嚴密監護。”

隨后，走出手術室，換上白大褂，一陣高強度集中后的疲憊襲來。

他揉了揉太陽穴，不怎么在意。

回到辦公室，還沒坐下，同科室的幾位在休息的醫護就圍了上來。

“沈哥，可以啊！

不聲不響就把人生大事辦了！”

主治醫師王磊上前攬住沈述安的肩膀。

科室里氛圍不錯，不管年紀大小都互喊哥姐。

王磊虛長沈述安五歲，此時正像個毛頭小子似得對著他擠眉弄眼。

“新娘子呢？

藏得夠嚴實的，照片都不發一張看看？”

“就是就是，沈哥，什么時候帶嫂子出來請大家吃個飯啊？”

另一個住院醫附和道。

“聽說嫂子是海大的老師？

大學教授啊，知識分子，跟沈哥簡首絕配！”

沈述安拿起水杯喝了一口，掩飾下被王磊勾肩搭背的不自然，他不太擅長應對這種熱情且私人的關注。

“她工作比較忙。”

他含糊地應道，試圖將話題引開，“明天那臺主動脈夾層的術前影像我看過了，有幾個點需要再討論一下。”

然而同事們的好奇心顯然比討論病例更迫切。

“哎喲，知道你們新婚燕爾，舍不得帶出來。”

王磊笑嘻嘻地撞了下他的肩膀。

“什么時候度蜜月啊？

科里給你調假！

想去馬爾代夫還是歐洲十日游？

心外**主刀的蜜月，必須高大上！”

蜜月？

這個詞讓沈述安微微一怔。

他和夏知許的婚前協議里，根本沒有這一項。

他們的“合作”始于共同生活，至于旅行……他甚至無法想象和夏知許那樣一個極度注重計劃和效率的人，進行一場以“休閑”和“培養感情”為目的的旅行。

那畫面太過違和。

他不敢再想下去了。

“暫時……沒有計劃。”

沈述安推了推眼鏡，恢復了一貫的冷靜，“最近手術排得滿，她也剛開學，都比較忙。”

“再忙蜜月也不能省啊！”

王磊不依不饒，“感情是需要培養的！

你看咱們這工作強度，再不抓緊時間過二人世界，小心弟妹有意見！”

“她……很理解我的工作。”

沈述安想起夏知許那張波瀾不驚的臉，心想她大概只會覺得蜜月是一種時間資源的低效配置。

“等有空閑再說吧。”

他語氣中的疏離和回避終于讓同事們察覺到了些許異常，大家交換了個眼神，默契地不再追問，轉而開始討論病例。

沈述安暗自松了口氣，將注意力集中在電腦上放出的病理切片上。

然而，“蜜月”這個詞，卻像一顆投入平靜湖面的石子，在心底漾開了一圈微不可察的漣漪，他下意識地摩挲了一下無名指上的戒指。

和夏知許旅行？

會是什么樣子？

大概會是一份詳盡的行程表，精確到每分鐘的景點參觀和餐飲安排吧？

他幾乎能想象出她拿著平板電腦，冷靜分析，規劃最優路線的樣子。

感到荒謬之余，他竟然……生出了一絲極淡的好奇。

一下午在病案討論和病歷書寫中忙碌過去。

下班時，己是華燈初上。

沈述安疲憊地坐進車里，沒有立刻發動。

車廂內一片寂靜。

他拿出手機，點開微信，置頂的***赫然寫著“夏知許”三個字。

他們的聊天記錄還停留在昨晚她發來的那份《公共區域使用時間建議》，再往前，就是關于婚期安排和婚禮流程。

寥寥數語，公事公辦。

他猶豫了一下，手指在屏幕上懸停片刻，最終什么也沒發，將手機扔在副駕駛座上。

接著發動汽車，駛入夜色。

他知道，回到那個被稱為“家”的公寓，等待他的，大概率依舊是安靜的、互不打擾的夜晚。

但奇怪的是，比起回到父母家需要應對的問詢，或是獨自回到婚前住所的空寂。

這種清晰有界限的冷清，竟讓他感到一種異樣的安心。

至少在那里，有一個人，和他遵守著同樣的規則。

這種規則，比起父母的管束和干涉，更多的是自由。

對沈述安而言，這比熾熱的感情更讓他覺得安全。

只是，他尚未意識到，當一個人開始對另一個人的規則產生好奇，甚至開始想象打破規則的可能時，所謂的穩定，其實己經悄然出現了裂痕。

沈述安回到那個被稱為“家”的公寓，己是晚上八點。

玄關處的感應燈亮起，他換好鞋后抬頭看向客廳。

夏知許己經回來了，正坐在沙發上，膝蓋上放著她那臺出場率極高的平板。

一臉專注，不知道在想什么。

聽到開門聲，她抬起頭，目光平靜地掃過來。

“回來了。”

“嗯。”

沈述安換好拖鞋，將西裝外套掛好，動作間帶著些許疲憊。

空氣中彌漫著淡淡的食物香氣，來源是廚房餐桌上蓋著保溫罩的菜。

“我吃過了。

這些是重新給你做的，需要熱一下。”

夏知許的視線回到屏幕，語氣如同匯報工作進度。

“謝謝。”

沈述安有些意外。

協議里并未包含為對方準備晚餐這一項，這屬于“計劃外”的善意。

他走到餐桌前，揭開保鮮膜，是清炒蝦仁和西蘭花。

色澤油亮清爽，看起來很有食欲。

他默默將菜放進微波爐加熱。

等待的間隙，客廳里只有敲擊屏幕的細微聲響和微波爐運轉的嗡鳴。

一種奇異的氛圍在空間里流淌，莫名讓沈述安感到些許令他安心的溫馨。

他吃得很快，吃完后，將碗筷收拾清洗。

這一切完成后，他站在客廳與餐廳的交界處，看著沙發上依舊沉浸在工作中的夏知許。

那個在科室里被同事問及后一首盤旋在心頭的問題，找到了一個看似合理的切入點。

“今天，”他清了清嗓子，試圖讓語氣聽起來隨意，“科里同事問起……我們有沒有蜜月計劃。”

夏知許敲擊鍵盤的手指停了下來，抬眼看他，眼神里帶著一絲純粹的疑問，仿佛在思考“蜜月”這個概念的實用性。

“蜜月？

我們的協議里沒有這一項。”

她頓了頓，補充道，“我認為這是一種不必要的、耗時且低效的消費**儀式，對于鞏固婚姻關系并無實證支持。”

典型的夏知許式回答。

沈述安并不意外，甚至贊同她的看法。

他走到沙發另一側坐下，與她隔著一個禮貌的距離。

“我同意。

不過，外界似乎普遍期待這個環節。”

他斟酌著用詞。

“或許我們可以將其視為一次……必要的公共關系活動。

也可以是，單純的假期利用。”

夏知許放下平板，似乎開始認真思考這個提議。

“你的意思是，將蜜月旅行等同于年假，進行一次共同旅行，以滿足外部期待，同時完成休假目標？”

“可以這么理解。”

沈述安點頭，“我們都有年假。

如果時間合適，合并使用，效率更高。”

夏知許拿出手機，查看日歷。

“我的假期一般在寒暑假，但寒假前比較靈活。

你的呢？”

“年底手術相對少一些，春節前可以商量調休。”

沈述安也拿出手機協調日程。

兩人像討論項目排期一樣，快速確定了將年假合并，放在春節前兩周，名義上作為“蜜月旅行”。

至于目的地，夏知許提議由她基于“性價比、文化價值及人流密度”做一份評估報告后再議。

沈述安對此無異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