芒種過后的日頭愈發毒辣，張加穗蹲在田埂上給麥種拌農藥時，耳廓上的助聽器突然傳來一陣尖銳的電流聲。

她慌忙摘下放在膝頭，指尖剛觸到冰涼的外殼，就瞥見田埂那頭的老槐樹下聚著幾個嬸子，正對著她這邊指指點點。

風卷著麥浪的“沙沙”聲漫過來，卻蓋不住她們刻意壓低的笑談，像細小的針，密密麻麻扎進心里。

李硯秋的拖拉機“突突”地從村口駛來，在她田邊停下時，特意把油門擰到最小。

他跳下來，褲腳沾著的泥塊蹭在石階上，手里舉著個油紙包，快步走到她面前，比劃著“剛買的糖包，還熱乎”。

加穗剛要伸手去接，村西的媒婆王嬸就搖著蒲扇踱了過來，眼神在兩人之間轉了個圈，嘴角掛著意味深長的笑。

“硯秋啊，你嬸子我昨天去鎮上，可巧見著你遠房表姐了。”

王嬸的聲音故意提得很高，加穗雖聽不清字句，卻從她撇向自己的眼神里讀懂了輕視，“人家在服裝廠當組長，長得白凈又能干，家里條件也好，我看跟你正般配。”

李硯秋沒接話，只是把糖包往加穗手里硬塞，指尖碰到她掌心時，悄悄用力按了按，像在說“別理她”。

加穗攥著溫熱的糖包，低頭繼續拌農藥，指尖卻忍不住發顫。

她知道村里的閑話早傳開了——一個聽不見，一個腿不利索，湊在一起不是過日子，是遭罪。

這些話她聽不見，卻能從爹娘垂下去的肩膀、鄰里躲閃的眼神里一一讀懂，比任何聲音都刺耳。

傍晚回家，加穗剛走到院門口，就聽見屋里傳來母親壓抑的哭聲。

父親蹲在門檻上抽旱煙，煙桿在地上磕得“篤篤”響，語氣沉得像塊石頭：“王嬸下午又來了，說硯秋他嬸子正給他尋城里的親事，嫌咱家加穗……聽不見，將來伺候不了老人，也沒法跟人打交道。”

加穗的腳步頓住，突然覺得手里的農具重得像座山，助聽器里的電流聲又開始作響，她猛地摘下，世界的寂靜此刻卻像潮水般將她淹沒。

她沒進屋，轉身往村頭的修配鋪走。

李硯秋的燈還亮著，橘**的光透過窗戶灑在地上，他正蹲在地上修水泵，側臉沾著油污。

聽見腳步聲，他抬頭笑了，剛要比劃手勢，就見加穗從兜里掏出個布包——那是他前幾天給她的新鞋墊，她連夜繡了半片麥穗，針腳還沒完工。

她把布包放在桌上，轉身就走，衣角掃過門口的鐵絲，發出輕微的響動。

李硯秋追出來時，加穗己經快走到麥田邊。

他瘸著腿跑，褲管掃過路邊的野草，終于在老槐樹下拉住她的胳膊。

他急得額頭冒汗，掏出手機飛快打字，屏幕亮得晃眼：“別聽他們的，我沒答應，我只要你。”

加穗低著頭，眼淚砸在他的手背上，燙得他心尖發緊。

他拉著她往修配鋪走，進門就掀開工具箱最底層，露出個木盒子。

里面是本翻得卷了邊的手語書，還有個新的助聽器盒子，外殼上刻著的麥穗紋路比之前更細致，是他熬夜用刻刀一點點鑿的。

他指著自己，又指著她，慢慢比劃：“我學了手語，以后我當你的耳朵，咱們一起種麥。”

動作生澀，指尖卻抖得厲害。

加穗摸著冰涼的助聽器，突然抬手，笨拙地比出“相信”。

李硯秋愣了愣，隨即笑起來，露出兩顆白牙。

窗外的月光照進來，落在兩人交疊的指尖，把那些風里的閑話，都輕輕蓋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