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絲如針，細密地刺破新港市的霓虹光幕。

在這座永遠被潮濕霧氣籠罩的城市里，記憶就像空氣中的水汽，無形，卻能折射出最光怪陸離的色彩。

零號的事務所，位于“舊城回廊”的頂層。

窗外是賽博朋克式的浮華，飛梭車燈劃出流光溢彩的軌跡；窗內卻是一片近乎苦行僧式的潔凈與秩序。

空氣中彌漫著冷卻液和消毒劑的混合氣味，唯一的裝飾，是墻上一排排閃爍著幽藍色指示燈的記憶存儲單元，它們像沉睡的靈魂，安靜地等待著被喚醒或被遺忘。

他正在用一塵不染的微纖維布，緩慢而專注地擦拭著一支銀色的“記憶探針”。

探針的尖端比發絲還細，能夠精準地接入大腦皮層的記憶突觸。

這是他的工具，也是他的武器。

作為新港市最負盛名的記憶修復師，零號能像一位鐘表匠修理機芯一樣，修復、重組甚至刪除他人最深層的記憶。

客戶們稱他為“靈魂的外科醫生”。

但這位醫生，卻患有最嚴重的失憶癥。

他的目光掠過工作臺一角那個空蕩蕩的銀色相框。

他知道那里本該有一張照片，或許是家人，或許是愛人，但無論他如何努力，腦海中對應的畫面始終是一片無法穿透的濃霧。

他的過去，只存在于一個官方編號“零號”和一套植入腦中的專業知識里。

他為無數人找回了過去，卻唯獨將自己遺失在了時間的洪流中。

門鈴發出一聲清脆的電子音，打斷了他的沉思。

全息投影在前門上勾勒出來訪者的輪廓——一個身形高挑的女人，撐著一把能偏轉光線的透明雨傘，雨水順著傘沿滑落，仿佛一道流動的光瀑。

“請進?！?br>
零號的聲音平靜無波，通過擴音器傳了出去。

門無聲地滑開，一個女人走了進來。

她穿著一身剪裁得體的黑色長風衣，布料在燈光下泛著絲綢般的光澤。

她的面容精致而略帶蒼白，一雙灰色的眼眸像極了窗外這座城市的霧，深邃，且藏著故事。

她收起雨傘，動作優雅，沒有帶進一絲濕氣。

“零號先生？”

她的聲音如同大提琴的低吟，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是我。”

零號放下探針，示意她坐到對面的生物感應椅上。

“我的時間很寶貴，伊蓮女士。

你的預約申請上只寫了‘記憶刪除’，范圍過于模糊?！?br>
被稱作伊蓮的女人坐了下來，雙手交疊放在膝上，指尖微微泛白。

“我想刪除一段記憶。

一段具體的、反復折磨我的記憶。”

“所有來我這里的客戶都這么說?！?br>
零號的語氣依舊平淡，“我們需要更精確的坐標。

一個場景，一個聲音，一種氣味，或者……一張臉。”

伊蓮的身體瞬間繃緊了。

她深吸一口氣，仿佛下定了巨大的決心。

“是一張臉。

以及與之相關的一切。

燈塔，海浪，還有……背叛的氣味?！?br>
“背叛沒有氣味。”

零號糾正道，像是在陳述一個物理定律。

“有的，”伊蓮固執地搖搖頭，灰色的眼眸中泛起水光，“是鐵銹和海鹽混合在一起的味道。

每當我想起那張臉，那種味道就會扼住我的喉嚨?！?br>
零號沉默了片刻，調出了工作臺上的操作界面。

光幕在他眼前展開，無數數據流瀑布般瀉下。

“高強度情感烙印的記憶刪除，風險很高。

可能會損傷周邊的關聯記憶區，造成情感空白，甚至人格偏移。

費用是……錢不是問題?！?br>
伊蓮打斷了他，她的目光首首地盯著零號，“我只想忘記他，徹底地，就像他從未在我生命中出現過一樣。”

她的決絕，讓空氣都為之凝固。

零號的指尖在光幕上停頓了一下。

他處理過無數痛苦的記憶：戰爭創傷、失去摯愛、恥辱的失敗……但眼前這個女人身上散發出的絕望，卻像一枚沉入深海的石子，激起了一圈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漣漪。

一種莫名的熟悉感，轉瞬即逝。

他抬起頭，第一次認真審視她的臉。

在事務所冷白色的燈光下，她的皮膚近乎透明，能看到其下纖細的血管。

她的美麗帶著一種易碎感，仿佛一件即將崩裂的瓷器。

“好吧，”他最終還是點了點頭，公事公辦地說道，“準備程序需要二十分鐘。

你可以選擇淺層鎮靜，或者完全清醒地體驗這個過程?！?br>
“我選擇清醒?！?br>
伊蓮毫不猶豫地回答，“我要親眼看著它……從我腦中被剝離出去?！?br>
零號不再多言，開始調試設備。

機械臂從天花板上緩緩降下，末端的記憶探針閃爍著冷冽的銀光。

生物感應椅也開始調整角度，將伊蓮固定在一個最舒適也最無法掙脫的位置。

當探針即將接觸到她太陽穴的那一刻，伊蓮忽然開口，聲音輕得像一聲嘆息：“零號先生，你相信嗎？

有時候，遺忘是一種比記憶更仁慈的恩賜?！?br>
零號沒有回答。

他只是專注地看著儀器上的腦波圖譜，看著那些代表著愛與恨的曲線，在他眼前交織成一片洶涌的、即將被抹去的海。

對他而言，這個問題沒有意義。

因為他，就生活在那片恩賜的、無邊無際的虛無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