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界山的夜空像被冰水洗過的墨玉，星子釘在深處，冷而靜。

世界樹便立在這幅夜空之下，主干通銀，枝椏卻燃著柔綠的光焰，像一簇簇不會灼人的火。

萬界潮汐涌來，樹葉隨之呼吸，嘩啦~嘩啦~聲音蒼老，又帶著嬰兒般的好奇。

時錦站在樹前，銀發被光焰映出溫潤的暈圈。

他仰起頭，看見一條枝丫垂到自己眉心，像認出了他，輕輕碰了碰，叮，極細的一聲，仿佛玻璃珠滾過玉盤。

“又把我當小孩哄。”

少年低聲笑，指尖回碰那條枝丫。

樹冠立刻沙沙作響，像被撓到*處，光屑簌簌落下，給他下了一場無聲的雨。

巴啦啦在識海里打了個哈欠。

回憶殺時間到。

根據數據庫記錄，你破殼那年，世界樹笑得比今晚還傻。

時錦“嗯”了一聲，目光落在樹冠深處，那里有一塊不起眼的凹痕，蛋殼形狀。

他便是從那里被撿出來的。

三千年前，凹痕內躺著一枚通身銀白的蛋，花紋駁雜，像被烈火烤焦又被寒水淬裂。

蛋周靈氣稀薄，隨時會散。

尊主俯身，袍角掃過焦土，伸手把蛋抱進懷里。

那一日，萬界冊上憑空多出一行小字：第十一弟子，時錦，未孵化。

回憶像被風翻開的書頁，畫面接踵而至。

蛋殼外，鳳凰鳳曦紅著眼，指尖凝出一滴心頭血，血珠化作火鳳，繞著蛋飛了一圈又一圈，卻始終找不到縫隙鉆進去。

神使時寂立于云端，銀發被風吹得獵獵，他以神使之名，召來萬界星輝，星輝落在蛋殼上，像給裂縫鍍了一條銀邊。

魔神閻玄提著被斬下的敵方頭顱，大步走來，把頭顱往地上一扔，黑火蔓延，化作養料，催得世界樹枝葉瘋長。

可蛋依舊毫無動靜。

首到某一夜，尊主獨自立于樹下，指尖點在那片焦痕上，聲音低得近乎自語：“你若愿來，吾以萬界為禮。”

話音落下，蛋殼微不可察地晃了一下。

那一晃，像星辰輕顫，潮汐改道。

隨后便是漫長的等待，百年、千年、兩千年。

世界樹把根系扎進虛空，從破碎的界壁里汲來最精純的靈機，一點一滴，灌進那道裂縫。

終于，在一個沒有風、也沒有星的清晨，“咔噠”一聲脆響。

蛋殼裂了。

裂縫里先露出一點銀，像雪色，又像月光。

接著是一截手指，指節細白，卻沾著火焰狀的花紋。

再然后，整個小人兒跌出來。

嬰兒睜眼的瞬間，金耀紅瞳映出尊主的倒影，他張開嘴，發出出生后第一個音節：“爹？”

世界樹“嘩啦”一聲，滿樹光焰炸成煙花。

鳳曦在后方愣了半息，眼淚當場決堤，一頭撲進時寂懷里，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他叫我爹了！

啊不是，叫你爹了！”

時寂被妻子撞得后退半步，銀發垂落，掩住微紅的耳尖。

尊主低頭，與嬰兒對視。

那雙眼太平靜，像亙古不化的雪，卻在某一瞬輕輕彎了一下，極輕，像冰面裂開一條幾乎看不見的紋。

他伸手，托住嬰兒的后頸，聲音低而緩。

“吾非你父，乃你師。”

嬰兒也不知聽沒聽懂，小手抓住尊主一縷黑發，軟軟又叫一聲：“爹。”

尊主：“……”眾弟子：“……”鳳曦：“嗚嗚嗚~”回憶到此，時錦忍不住笑出聲。

他蹲下身，指尖描摹樹根處的凹痕，觸感冰涼。

樹似有所感，枝條垂落，環住他肩背，像一位年邁的長輩，輕拍孩童的背。

巴啦啦小聲嗶嗶。

數據顯示，你當時體重六斤七兩，破殼耗時三十息，創萬界最快紀錄。

這也值得紀錄？

當然，這都是我對孩子的愛。

時錦失笑，抬手給了枝條一個擁抱。

樹冠再次沙沙作響，光屑落在銀發上，像給他戴了一頂流動的冠。

身后傳來腳步。

尊主的聲音隨風而至。

“又來看她？”

時錦起身，回頭行禮。

“嗯，她今晚心情不錯。”

尊主走到他身側，白衣與光焰交疊，像雪落在春草上。

男人抬手，枝條立刻垂下，乖巧地纏上他指尖。

“世界樹記得每一次呼吸。”

尊主淡淡開口。

“你破殼那日，她笑出了眼淚。”

時錦微訝。

“樹也會哭？”

“會。”

尊主側眸看他。

“她哭你來得太晚，又怕你來得太早，折了枝。”

時錦怔了怔，隨即彎起眼睛。

“那便等我再長大些，替她撐傘。”

尊主“嗯”了一聲，指尖輕彈，一縷光焰落在時錦眉心，像蓋下一枚無形的印。

“十六歲很好，別再長了。”

“好。”

師徒二人并肩而立，銀發與白衣被同一陣風揚起。

巴啦啦很不解風情的冒出了頭。

好溫馨啊，可惜娘親再也看不到你長到18歲了。

草率了。

世界樹在他們頭頂安靜燃燒，枝葉間漏下細碎的光，像一場永不落幕的煙火。

那一夜，沒有任務，沒有殺戮，沒有替別人活下去的誓言。

只有一位少年，在樹下與過去碰了碰指尖，然后轉身，走向更遠的未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