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步非煙·紅箋小字
會真新記
十娘離去己數(shù)日，那支金牡丹簪被王宏妥帖地收在書桌的暗格里，與鶯鶯所贈的玉環(huán)并置。
書房里似乎還隱約殘留著十娘那馥郁的香氣，但一種新的空寂感己然彌漫開來。
墻上的空白處，那描金箱籠的輪廓徹底消散后，并未立即顯現(xiàn)新的圖像，只是那片空白仿佛更深沉了，像在醞釀著什么。
這日清晨，天空飄起了淅淅瀝瀝的春雨，雨絲輕柔，敲打著窗欞，帶來一股**的泥土和草木清氣。
王宏因連日來心緒起伏，夜間淺眠，此刻正對窗獨(dú)坐，泡了一壺明前龍井，望著窗外雨幕中朦朧的城市輪廓出神。
他下意識地摩挲著暗格里的兩件信物，心中五味雜陳。
就在茶香裊裊，雨聲漸瀝之時，一陣極細(xì)微、卻異常清晰的樂音，穿透雨幕，幽幽地傳入他耳中。
那并非他熟悉的任何現(xiàn)代樂器，音色清越中帶著一絲凄婉，如珠玉跳躍，又如泣如訴，分明是古琴之聲。
琴音并非來自窗外，也非來自鄰居——這棟樓的隔音尚可，且這琴音帶著一種奇異的穿透力，仿佛首接響在他的心弦上。
他霍然起身，循著那若有若無的樂聲，一步步走向書房隔壁那間平日閑置的客房。
琴聲正是從客房內(nèi)傳出。
王宏深吸一口氣，輕輕推開了虛掩的房門。
客房窗扉半開，細(xì)雨微風(fēng)拂動著素色的窗簾。
臨窗的位置，不知何時，竟擺放了一張焦尾古琴，琴身油亮，絲弦緊繃。
而琴后端坐著一位素衣女子。
她穿著一身月白底子繡著淡青色纏枝蘭花紋的齊胸襦裙，外罩一件薄如蟬翼的紗羅大袖衫，身形窈窕，弱不勝衣。
烏云般的長發(fā)僅用一支簡單的青玉簪子松松綰起，幾縷發(fā)絲垂落在蒼白得近乎透明的臉頰旁。
她低垂著眼瞼，纖長十指正在琴弦上輕攏慢捻，那哀婉纏綿的曲調(diào)便自她指尖流淌而出。
她的美，與鶯鶯的端麗、十**秾艷截然不同，是一種清極、脆極、幽極的美，仿佛雨打梨花，風(fēng)中素荷，帶著一種深入骨髓的憂傷與才情。
王宏屏住呼吸，不敢驚擾。
他聽著那琴曲，心中莫名浮現(xiàn)出“哀箏不出門，玉指調(diào)新聲”的句子。
這女子，這琴音，這雨景，渾然一體，構(gòu)成了一幅活生生的、帶著晚唐氣韻的仕女傷春圖。
一曲終了，余音在雨聲中裊裊散去。
女子緩緩抬起頭，望向站在門口的王宏。
她的眼睛極大，瞳仁黝黑，像兩泓深不見底的寒潭，里面盛滿了驚惶、迷茫，以及一種認(rèn)命般的哀婉。
“妾……驚擾郎君了么？”
她開口，聲音如同她的琴音，清冷而微帶顫意，我見猶憐。
王宏心中一動，一個在唐代傳奇中并非最為顯赫、卻以其悲劇命運(yùn)和詩才令人扼腕的名字浮上心頭。
他緩步上前，盡量讓自己的語氣顯得溫和：“可是……步非煙娘子？”
女子渾身微微一顫，眸中掠過一絲極快的驚訝，隨即化為更深沉的哀戚。
“郎君……竟知妾身賤名？”
她放下?lián)崆俚氖郑乱庾R地攥緊了素色的裙裾，指節(jié)因用力而發(fā)白。
“‘愿得化為松上鶴，一**去入行云。
’”王宏輕聲吟出記憶中步非煙的詩句，“非煙娘子的詩才與遭遇，后世亦有知者。”
步非煙聞言，眼圈驀地紅了。
她低下頭，肩頭微微聳動，似在極力壓抑著哽咽。
“詩才……遭遇……”她重復(fù)著這兩個詞，語氣凄然，“不過是……**薄命，身不由己罷了。”
她抬眼看向窗外的雨絲，喃喃道，“妾身只記得，院中杏花方落，雨絲風(fēng)片，愁緒難遣，便撫琴以寄……不知如何，竟至此處。
此間……是仙境？
抑或又是另一重樊籠？”
王宏心中涌起一股強(qiáng)烈的憐惜。
他知道步非煙的故事，那位因媒妁之言嫁給粗武將軍武公業(yè)為妾，卻與鄰家少年趙象以詩箋傳情，最終事情敗露被武公業(yè)鞭笞至死的才女。
她的生命，如同一株被風(fēng)雨摧折的幽蘭。
“非煙娘子，此處并非仙境，也絕非樊籠。”
王宏柔聲道，“這是一個……你可以暫時忘卻前塵，安心棲身的地方。
至少，在此處，無人會因你的詩與情而責(zé)難你。”
他引她起身，為她介紹這個陌生的世界。
步非煙對現(xiàn)代事物的反應(yīng)，遠(yuǎn)比鶯鶯和十娘更為怯生生的。
她對疾馳的汽車感到恐懼，對閃爍的屏幕感到眩暈，對嘈雜的市聲感到不安。
她像一只受驚的雀鳥，始終與王宏保持著一步的距離，唯有在他書房那滿架的詩文集前，她才會稍稍放松，眼中流露出專注與渴慕的光芒。
王宏看出她的不適，便不再強(qiáng)求帶她外出。
大多數(shù)時間，他們便留在書房和相連的客房里。
他為她泡茶，與她隔案對坐，聽她講述幼年學(xué)詩、習(xí)琴的往事。
她的語調(diào)平緩，但提及詩詞時，眼中會閃爍起星火般的光亮。
王宏也會為她找來《全唐詩》中收錄的她那些殘存的詩篇，看著她面對千年后的印刷字體，神情復(fù)雜，有羞澀，有欣慰，也有物是人非的傷感。
“妾之拙作，竟能流傳后世……實(shí)乃僥幸。”
她輕**書頁，低語道。
“非是僥幸，是娘子的詩情感動了時光。”
王宏誠摯地說。
曖昧的情愫，在雨聲琴韻中，在品茗論詩間，悄然滋生。
它不像與十娘那般熾烈如火，而是一種涓涓細(xì)流般的浸潤。
王宏欣賞她的才情，更憐惜她的脆弱。
他會在她撫琴時，靜靜坐在一旁，目光溫柔；她會在他伏案工作時，悄悄為他研墨鋪紙，偶爾抬眼偷覷他的側(cè)影，被發(fā)現(xiàn)時便迅速低下頭，蒼白的臉上飛起兩抹紅暈。
第西日夜晚，雨又下了起來。
步非煙彈罷一曲《幽蘭操》，琴音凄切，似有無盡心事。
王宏走到她身邊，將一件柔軟的羊毛披肩輕輕披在她單薄的肩上。
“非煙，”他喚她，聲音低沉，“在這里，你不必再害怕。”
步非煙抬起頭，眼中水光盈盈，那里面有一種孤注一擲的勇氣在慢慢凝聚。
她忽然伸出手，冰涼的手指輕輕觸碰了一下王宏的手背，如同受驚般迅速收回，但又再次堅(jiān)定地、緩緩地覆了上去。
“王郎……”她聲音細(xì)若游絲，卻清晰無比，“妾身……此生飄零，身若浮萍。
得遇郎君，知我，憐我……雖只數(shù)日，卻勝似妾身前十?dāng)?shù)載虛度。”
她的臉頰緋紅，如同涂了最好的胭脂，眼中那份哀婉漸漸被一種決絕的、燃燒般的光彩所取代。
她引著他，走向那張古琴。
琴弦在昏暗的光線下泛著幽光。
她沒有再彈奏，只是與他并肩坐在琴前，依偎進(jìn)他懷中。
她的身體微微顫抖，如同風(fēng)中落葉。
王宏環(huán)抱住她，感覺到她的瘦削與冰涼，心中充滿了保護(hù)欲。
這一夜，客房內(nèi)沒有紅燭，只有窗外透進(jìn)來的、被雨幕柔化的城市微光。
博山爐里熏著王宏特意換上的淡雅蘭花沉香，青煙裊裊。
步非煙的回應(yīng)是生澀的，羞怯的，卻也是無比真誠的。
她的淚混合著喜悅與悲傷，低低的啜泣與**，都像是她琴曲的延伸，訴說著一個被禁錮的靈魂終于得以短暫釋放的顫栗與歡愉。
那是“脈脈春情更泥誰”的勇敢，是“卻似初相識，教人盡斷腸”的凄美交融。
翌日，王宏發(fā)現(xiàn)，那面空白的墻壁上，隱約浮現(xiàn)出一張攤開的、有著朱絲欄的信箋虛影，旁邊似乎還有一支毛筆。
接下來的日子，王宏盡可能地帶給步非煙安寧與快樂。
他們很少出門，大部分時間都在詩詞唱和中度過。
步非煙的詩才在這樣自由的環(huán)境中仿佛被重新點(diǎn)燃，她與王宏互相酬和，寫下不少清新婉麗的作品。
王宏教她用鋼筆在雪白的打印紙上寫字，她起初覺得新奇，很快便適應(yīng)，那娟秀的字跡落在現(xiàn)代紙張上，別有一種時空交錯的美感。
他們之間的感情，在文字的交流與日常的陪伴中愈發(fā)深厚。
步非煙臉上的笑容漸漸多了起來，雖然依舊帶著一絲輕愁，但那不再是絕望的哀戚，而是一種摻雜了幸福的感傷。
她會在他讀書時，悄悄為他畫下側(cè)影；會在清晨，為他梳一個簡單的發(fā)髻（用她帶來的那支青玉簪）；會在夜晚，靠在他懷里，聽他講述千年后的故事。
然而，離別的鐘聲依舊會敲響。
墻上的信箋虛影一日淡過一日。
第六日，步非煙顯得異常安靜。
她將自己這幾日與王宏唱和的詩稿，用工整的小楷重新謄寫在一卷素白的宣紙上，仔細(xì)卷好。
第七日，黃昏，雨歇，天邊掛著一彎淺淡的月牙。
步非煙換上了初來時那身月白襦裙，站在那面墻壁前。
那信箋的虛影己淡得幾乎看不見。
“王郎，時辰到了。”
她轉(zhuǎn)過身，臉上帶著一種奇異的平靜，那是一種經(jīng)歷過極致痛苦與短暫歡愉后的釋然。
王宏心中絞痛，上前握住她冰涼的手。
步非煙從袖中取出那卷詩稿，遞給王宏：“王郎，此乃妾身與郎君唱和之作，雖粗陋，卻字字發(fā)自肺腑，聊贈郎君，以寄相思。”
她又取下自己發(fā)間那支青玉簪，輕輕放在王宏掌心，“此簪隨妾最久，見它，如見非煙。”
王宏接過，只覺得那詩稿和玉簪重逾千斤。
他也從懷中取出一頁灑金箋，上面是他昨夜輾轉(zhuǎn)反側(cè)，步非煙詩韻而成的一首七律：“春雨泠泠濕素弦，忽驚仙魄降樽前。
詩題紅葉心先醉，淚染鮫綃夢亦憐。
素手添香溫舊墨，青絲綰恨續(xù)新篇。
臨風(fēng)莫灑珍珠淚，己補(bǔ)情天五百年。”
他將詩箋遞給步非煙：“非煙，你的才情不該被埋沒在歷史的塵埃里。
這首詩贈你，愿你知道，在這千年之后，有人讀懂你的詩，更珍視你的人。
你并非薄命，只是生不逢時。
在這里，你自由過，快樂過。”
步非煙接過詩箋，輕聲讀著，當(dāng)讀到“己補(bǔ)情天五百年”時，她抬起頭，眼中蓄滿的淚水終于滑落，但那淚水沖刷出的，是一個無比純凈、帶著解脫與感激的笑容。
“王郎……謝謝你。”
她哽咽著，“這七日，是妾身偷來的光陰，是妾身從未奢望過的**。”
她深深地看著他，仿佛要將他的模樣刻入輪回的記憶里。
墻上的信箋虛影徹底消失了。
步非煙的身影開始變得透明，如同融入月色的輕煙。
她最后對王宏微微一笑，那笑容凄美而滿足，隨即，她的身影徹底消散在空氣中。
只有那卷詩稿和那支青玉簪，還帶著她特有的清冷氣息，留在王宏手中。
書房里似乎還隱約殘留著十娘那馥郁的香氣，但一種新的空寂感己然彌漫開來。
墻上的空白處，那描金箱籠的輪廓徹底消散后，并未立即顯現(xiàn)新的圖像，只是那片空白仿佛更深沉了，像在醞釀著什么。
這日清晨，天空飄起了淅淅瀝瀝的春雨，雨絲輕柔，敲打著窗欞，帶來一股**的泥土和草木清氣。
王宏因連日來心緒起伏，夜間淺眠，此刻正對窗獨(dú)坐，泡了一壺明前龍井，望著窗外雨幕中朦朧的城市輪廓出神。
他下意識地摩挲著暗格里的兩件信物，心中五味雜陳。
就在茶香裊裊，雨聲漸瀝之時，一陣極細(xì)微、卻異常清晰的樂音，穿透雨幕，幽幽地傳入他耳中。
那并非他熟悉的任何現(xiàn)代樂器，音色清越中帶著一絲凄婉，如珠玉跳躍，又如泣如訴，分明是古琴之聲。
琴音并非來自窗外，也非來自鄰居——這棟樓的隔音尚可，且這琴音帶著一種奇異的穿透力，仿佛首接響在他的心弦上。
他霍然起身，循著那若有若無的樂聲，一步步走向書房隔壁那間平日閑置的客房。
琴聲正是從客房內(nèi)傳出。
王宏深吸一口氣，輕輕推開了虛掩的房門。
客房窗扉半開，細(xì)雨微風(fēng)拂動著素色的窗簾。
臨窗的位置，不知何時，竟擺放了一張焦尾古琴，琴身油亮，絲弦緊繃。
而琴后端坐著一位素衣女子。
她穿著一身月白底子繡著淡青色纏枝蘭花紋的齊胸襦裙，外罩一件薄如蟬翼的紗羅大袖衫，身形窈窕，弱不勝衣。
烏云般的長發(fā)僅用一支簡單的青玉簪子松松綰起，幾縷發(fā)絲垂落在蒼白得近乎透明的臉頰旁。
她低垂著眼瞼，纖長十指正在琴弦上輕攏慢捻，那哀婉纏綿的曲調(diào)便自她指尖流淌而出。
她的美，與鶯鶯的端麗、十**秾艷截然不同，是一種清極、脆極、幽極的美，仿佛雨打梨花，風(fēng)中素荷，帶著一種深入骨髓的憂傷與才情。
王宏屏住呼吸，不敢驚擾。
他聽著那琴曲，心中莫名浮現(xiàn)出“哀箏不出門，玉指調(diào)新聲”的句子。
這女子，這琴音，這雨景，渾然一體，構(gòu)成了一幅活生生的、帶著晚唐氣韻的仕女傷春圖。
一曲終了，余音在雨聲中裊裊散去。
女子緩緩抬起頭，望向站在門口的王宏。
她的眼睛極大，瞳仁黝黑，像兩泓深不見底的寒潭，里面盛滿了驚惶、迷茫，以及一種認(rèn)命般的哀婉。
“妾……驚擾郎君了么？”
她開口，聲音如同她的琴音，清冷而微帶顫意，我見猶憐。
王宏心中一動，一個在唐代傳奇中并非最為顯赫、卻以其悲劇命運(yùn)和詩才令人扼腕的名字浮上心頭。
他緩步上前，盡量讓自己的語氣顯得溫和：“可是……步非煙娘子？”
女子渾身微微一顫，眸中掠過一絲極快的驚訝，隨即化為更深沉的哀戚。
“郎君……竟知妾身賤名？”
她放下?lián)崆俚氖郑乱庾R地攥緊了素色的裙裾，指節(jié)因用力而發(fā)白。
“‘愿得化為松上鶴，一**去入行云。
’”王宏輕聲吟出記憶中步非煙的詩句，“非煙娘子的詩才與遭遇，后世亦有知者。”
步非煙聞言，眼圈驀地紅了。
她低下頭，肩頭微微聳動，似在極力壓抑著哽咽。
“詩才……遭遇……”她重復(fù)著這兩個詞，語氣凄然，“不過是……**薄命，身不由己罷了。”
她抬眼看向窗外的雨絲，喃喃道，“妾身只記得，院中杏花方落，雨絲風(fēng)片，愁緒難遣，便撫琴以寄……不知如何，竟至此處。
此間……是仙境？
抑或又是另一重樊籠？”
王宏心中涌起一股強(qiáng)烈的憐惜。
他知道步非煙的故事，那位因媒妁之言嫁給粗武將軍武公業(yè)為妾，卻與鄰家少年趙象以詩箋傳情，最終事情敗露被武公業(yè)鞭笞至死的才女。
她的生命，如同一株被風(fēng)雨摧折的幽蘭。
“非煙娘子，此處并非仙境，也絕非樊籠。”
王宏柔聲道，“這是一個……你可以暫時忘卻前塵，安心棲身的地方。
至少，在此處，無人會因你的詩與情而責(zé)難你。”
他引她起身，為她介紹這個陌生的世界。
步非煙對現(xiàn)代事物的反應(yīng)，遠(yuǎn)比鶯鶯和十娘更為怯生生的。
她對疾馳的汽車感到恐懼，對閃爍的屏幕感到眩暈，對嘈雜的市聲感到不安。
她像一只受驚的雀鳥，始終與王宏保持著一步的距離，唯有在他書房那滿架的詩文集前，她才會稍稍放松，眼中流露出專注與渴慕的光芒。
王宏看出她的不適，便不再強(qiáng)求帶她外出。
大多數(shù)時間，他們便留在書房和相連的客房里。
他為她泡茶，與她隔案對坐，聽她講述幼年學(xué)詩、習(xí)琴的往事。
她的語調(diào)平緩，但提及詩詞時，眼中會閃爍起星火般的光亮。
王宏也會為她找來《全唐詩》中收錄的她那些殘存的詩篇，看著她面對千年后的印刷字體，神情復(fù)雜，有羞澀，有欣慰，也有物是人非的傷感。
“妾之拙作，竟能流傳后世……實(shí)乃僥幸。”
她輕**書頁，低語道。
“非是僥幸，是娘子的詩情感動了時光。”
王宏誠摯地說。
曖昧的情愫，在雨聲琴韻中，在品茗論詩間，悄然滋生。
它不像與十娘那般熾烈如火，而是一種涓涓細(xì)流般的浸潤。
王宏欣賞她的才情，更憐惜她的脆弱。
他會在她撫琴時，靜靜坐在一旁，目光溫柔；她會在他伏案工作時，悄悄為他研墨鋪紙，偶爾抬眼偷覷他的側(cè)影，被發(fā)現(xiàn)時便迅速低下頭，蒼白的臉上飛起兩抹紅暈。
第西日夜晚，雨又下了起來。
步非煙彈罷一曲《幽蘭操》，琴音凄切，似有無盡心事。
王宏走到她身邊，將一件柔軟的羊毛披肩輕輕披在她單薄的肩上。
“非煙，”他喚她，聲音低沉，“在這里，你不必再害怕。”
步非煙抬起頭，眼中水光盈盈，那里面有一種孤注一擲的勇氣在慢慢凝聚。
她忽然伸出手，冰涼的手指輕輕觸碰了一下王宏的手背，如同受驚般迅速收回，但又再次堅(jiān)定地、緩緩地覆了上去。
“王郎……”她聲音細(xì)若游絲，卻清晰無比，“妾身……此生飄零，身若浮萍。
得遇郎君，知我，憐我……雖只數(shù)日，卻勝似妾身前十?dāng)?shù)載虛度。”
她的臉頰緋紅，如同涂了最好的胭脂，眼中那份哀婉漸漸被一種決絕的、燃燒般的光彩所取代。
她引著他，走向那張古琴。
琴弦在昏暗的光線下泛著幽光。
她沒有再彈奏，只是與他并肩坐在琴前，依偎進(jìn)他懷中。
她的身體微微顫抖，如同風(fēng)中落葉。
王宏環(huán)抱住她，感覺到她的瘦削與冰涼，心中充滿了保護(hù)欲。
這一夜，客房內(nèi)沒有紅燭，只有窗外透進(jìn)來的、被雨幕柔化的城市微光。
博山爐里熏著王宏特意換上的淡雅蘭花沉香，青煙裊裊。
步非煙的回應(yīng)是生澀的，羞怯的，卻也是無比真誠的。
她的淚混合著喜悅與悲傷，低低的啜泣與**，都像是她琴曲的延伸，訴說著一個被禁錮的靈魂終于得以短暫釋放的顫栗與歡愉。
那是“脈脈春情更泥誰”的勇敢，是“卻似初相識，教人盡斷腸”的凄美交融。
翌日，王宏發(fā)現(xiàn)，那面空白的墻壁上，隱約浮現(xiàn)出一張攤開的、有著朱絲欄的信箋虛影，旁邊似乎還有一支毛筆。
接下來的日子，王宏盡可能地帶給步非煙安寧與快樂。
他們很少出門，大部分時間都在詩詞唱和中度過。
步非煙的詩才在這樣自由的環(huán)境中仿佛被重新點(diǎn)燃，她與王宏互相酬和，寫下不少清新婉麗的作品。
王宏教她用鋼筆在雪白的打印紙上寫字，她起初覺得新奇，很快便適應(yīng)，那娟秀的字跡落在現(xiàn)代紙張上，別有一種時空交錯的美感。
他們之間的感情，在文字的交流與日常的陪伴中愈發(fā)深厚。
步非煙臉上的笑容漸漸多了起來，雖然依舊帶著一絲輕愁，但那不再是絕望的哀戚，而是一種摻雜了幸福的感傷。
她會在他讀書時，悄悄為他畫下側(cè)影；會在清晨，為他梳一個簡單的發(fā)髻（用她帶來的那支青玉簪）；會在夜晚，靠在他懷里，聽他講述千年后的故事。
然而，離別的鐘聲依舊會敲響。
墻上的信箋虛影一日淡過一日。
第六日，步非煙顯得異常安靜。
她將自己這幾日與王宏唱和的詩稿，用工整的小楷重新謄寫在一卷素白的宣紙上，仔細(xì)卷好。
第七日，黃昏，雨歇，天邊掛著一彎淺淡的月牙。
步非煙換上了初來時那身月白襦裙，站在那面墻壁前。
那信箋的虛影己淡得幾乎看不見。
“王郎，時辰到了。”
她轉(zhuǎn)過身，臉上帶著一種奇異的平靜，那是一種經(jīng)歷過極致痛苦與短暫歡愉后的釋然。
王宏心中絞痛，上前握住她冰涼的手。
步非煙從袖中取出那卷詩稿，遞給王宏：“王郎，此乃妾身與郎君唱和之作，雖粗陋，卻字字發(fā)自肺腑，聊贈郎君，以寄相思。”
她又取下自己發(fā)間那支青玉簪，輕輕放在王宏掌心，“此簪隨妾最久，見它，如見非煙。”
王宏接過，只覺得那詩稿和玉簪重逾千斤。
他也從懷中取出一頁灑金箋，上面是他昨夜輾轉(zhuǎn)反側(cè)，步非煙詩韻而成的一首七律：“春雨泠泠濕素弦，忽驚仙魄降樽前。
詩題紅葉心先醉，淚染鮫綃夢亦憐。
素手添香溫舊墨，青絲綰恨續(xù)新篇。
臨風(fēng)莫灑珍珠淚，己補(bǔ)情天五百年。”
他將詩箋遞給步非煙：“非煙，你的才情不該被埋沒在歷史的塵埃里。
這首詩贈你，愿你知道，在這千年之后，有人讀懂你的詩，更珍視你的人。
你并非薄命，只是生不逢時。
在這里，你自由過，快樂過。”
步非煙接過詩箋，輕聲讀著，當(dāng)讀到“己補(bǔ)情天五百年”時，她抬起頭，眼中蓄滿的淚水終于滑落，但那淚水沖刷出的，是一個無比純凈、帶著解脫與感激的笑容。
“王郎……謝謝你。”
她哽咽著，“這七日，是妾身偷來的光陰，是妾身從未奢望過的**。”
她深深地看著他，仿佛要將他的模樣刻入輪回的記憶里。
墻上的信箋虛影徹底消失了。
步非煙的身影開始變得透明，如同融入月色的輕煙。
她最后對王宏微微一笑，那笑容凄美而滿足，隨即，她的身影徹底消散在空氣中。
只有那卷詩稿和那支青玉簪，還帶著她特有的清冷氣息，留在王宏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