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周的雜貨店位于霧凇村的東頭，是村里唯一能買到油鹽醬醋、針頭線腦的地方。

一間不算大的平房，墻壁被歲月和風雨侵蝕得有些斑駁，木質的門窗看上去也很有些年頭了。

此刻，店門虛掩著，門口圍了幾個村民，正伸著頭朝里面張望，低聲議論著，臉上混雜著恐懼、好奇和一絲不易察覺的興奮。

蘇野分開人群，徑首走了進去。

一股混合著塵埃、陳舊商品和某種若有若無的、類似霉味的氣息撲面而來。

店內光線昏暗，貨架上稀疏地擺放著一些落滿灰塵的商品，顯得頗為蕭條。

“誒？

你是誰？

不能隨便進來！”

一個略顯尖銳的女聲響起。

蘇野轉頭，看到一個五十歲上下、穿著深藍色棉襖、圍著厚圍巾的女人，正警惕地看著他。

她手里還拿著一個醫藥箱，蘇野認出這是村里的村醫，趙嬸。

“趙嬸，是我，蘇野。”

蘇野開口，聲音平和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鎮定，“市***的，回來休假。”

“蘇野？

老蘇家那個小子？”

趙嬸愣了一下，隨即恍然，臉上的警惕稍減，但眉頭依然緊鎖，“哦，是你啊……都長這么大了。

你回來得正好，這事……這事太邪乎了。”

旁邊一個穿著舊軍大衣，頭發花白，身材干瘦的老頭也湊了過來，他是村里的養蜂人老吳。

他**手，哈著白氣，眼神有些閃爍：“是啊，蘇家小子，你是**，你快給看看，老周這……這到底是怎么死的？”

蘇野的目光掃過他們，最后落在店內里間那扇緊閉的房門上。

“**還在里面？”

“在，在。”

趙嬸連忙點頭，“我們發現后就沒敢動，想著等**來。

可是這路……我進去看看。”

蘇野說著，從隨身攜帶的背包里——這是他職業習慣，即使休假也會帶上一些基本用品——拿出一副一次性手套和鞋套，熟練地戴上。

他的動作專業而冷靜，讓周圍躁動不安的村民瞬間安靜了下來，仿佛找到了主心骨。

他推開里間的門。

這是一間兼作臥室和儲藏室的小屋，更加昏暗，只有一扇小窗戶透進些許天光。

空氣中彌漫著一股淡淡的、難以言喻的氣味。

老周仰面倒在炕沿下的地面上，穿著厚厚的棉衣棉褲，眼睛圓睜著，瞳孔己經散大，凝固著一種驚愕或者說是不解的神情。

他的臉色青紫，嘴唇發紺，這是窒息的典型特征。

蘇野蹲下身，仔細檢查。

頸部皮膚沒有明顯的勒痕、掐痕，指甲縫里也很干凈，沒有皮屑或衣物纖維。

周圍沒有打斗掙扎的跡象，炕上的被褥雖然凌亂，但更像是自然睡臥所致。

一切都顯得過于“干凈”了。

他的目光移到炕邊的一張矮腳木桌上。

上面放著一個白色的陶瓷茶杯，杯子里還有小半杯深褐色的液體，己經冷透了。

蘇野拿起杯子，湊近鼻端聞了聞，是紅茶的味道，但隱約夾雜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微苦的氣味。

***？

他心頭一動。

需要檢測才能確定，但他的首覺告訴他，這杯茶很可能有問題。

他站起身，開始檢查門窗。

唯一的房門是從里面用老式插銷插上的，他剛才進來時是趙嬸他們從外面撞開的，門框有破損的痕跡。

唯一的窗戶也從里面扣死了，木質窗框有些變形，縫隙里塞著用來擋風的舊布條。

他仔細檢查了插銷和窗扣，沒有發現強行撬動的痕跡。

一個標準的密室。

“你們發現他的時候，門窗確定都是反鎖的？”

蘇野走出里間，問趙嬸和老吳。

“千真萬確！”

老吳搶著回答，語氣有些激動，“我和趙嬸來買東西，敲了半天門沒人應，感覺不對勁，從窗戶縫往里看，就看到老周倒在地上。

我們喊了隔壁幾個人，一起把門撞開的！

那插銷插得死死的！”

趙嬸也補充道：“撞開門后，我們都沒敢進去太多，就站在門口看了一眼，確認老周沒氣了……屋里的東西絕對沒碰過。”

她指了指里間，“就那杯茶，我們進來前就在桌子上了。”

蘇野點了點頭，他們的說法和現場情況基本吻合。

他走到店外，繞著房子轉了一圈。

積雪很厚，掩蓋了許多痕跡，但靠近臥室窗戶下方的雪地上，似乎有一些凌亂的腳印，己經被新雪覆蓋了大半，難以分辨具體形狀和走向。

雜貨店周圍視野開闊，最近的民居也在幾十米開外，在這個暴風雪的夜晚，確實很難有人在不被察覺的情況下靠近。

他回到窗邊，再次仔細檢查窗戶的縫隙。

木質窗框因為年久失修，有些地方開裂了。

他用戴著手套的手指，小心翼翼地撥開一條較寬的縫隙里的塵土和舊布條碎屑，忽然，他的動作停住了。

在縫隙的深處，他拈出了幾根細小的、深綠色的***。

松針。

蘇野捻著這幾根松針，目光變得銳利起來。

他清楚地記得，雜貨店周圍并沒有松樹。

最近的松樹林，在村子的后山。

這幾根松針，怎么會出現在老周臥室窗戶的縫隙里？

是之前不小心帶進去的？

還是……某個從松樹林過來的人留下的？

他不動聲色地將松針放進一個隨身的小證物袋里。

然后，他重新進入臥室，目光如鷹隼般掃過每一個角落。

最終，他的視線落在了炕上那個略顯油膩的枕頭下。

枕頭的一角，似乎露出了一個泛黃的紙張邊緣。

他輕輕掀開枕頭，下面壓著一張黑白照片。

照片己經褪色，邊角磨損，但畫面還算清晰。

上面是兩個年輕的男子，勾肩搭背地站著，臉上洋溢著笑容。

左邊那個，眉宇間能看出是老周，年輕時的老周。

右邊那個，是個陌生男人，面容清秀，穿著當時看來有些時髦的夾克衫。

兩人的手中，共同捧著一個約莫一尺見方的木雕盒子，盒子上似乎雕刻著繁復的花紋，因為照片像素關系，看不太真切。

這個木雕盒子是什么？

那個陌生男人又是誰？

和老周最近的異常，以及他的死，有沒有關聯？

蘇野將照片也小心地收好。

現場勘查暫時告一段落，但這個簡單的雜貨店臥室，卻留下了太多的謎團：密室、窒息而死卻無外傷、帶可疑藥物的茶水、來歷不明的松針、還有這張充滿年代感的照片。

老周的死，絕非自然，也大概率不是**。

那么，這就是一起精心策劃的**。

而兇手，很可能就隱藏在這個被大雪圍困的、看似平靜的村落里。

蘇野走出雜貨店，外面的雪還在下，村民們依舊圍在那里，竊竊私語。

他看著那一張張熟悉又陌生的面孔，心中凜然。

接下來的日子，他需要重新認識這個他從小長大的村莊，以及居住在這里的每一個人了。

暴風雪雖然暫時停了，但籠罩在霧凇村上空的疑云，卻越來越濃。

而他的調查，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