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世界，是由無數個與他相關的坐標精確繪制而成的。

周一升旗儀式，他站在隊伍中段，隔著我前面整整兩排又三個身影。

我微微側過頭，就能從人群的縫隙里，捕捉到他一小片潔白的衣領和一截干凈的黑發。

周二體育課，他們班總是和我們班相鄰。

他通常在籃球場。

我的跑步耐力測試總是很糟糕，因為我所有的力氣，都用來在途經籃球場時，控制自己不要回頭，不要停下，不要讓自己的目光顯得太過貪婪。

周三……看，我就是這樣一個處心積慮的竊賊，不動聲色地收集著所有關于他的碎片。

而今天，坐標定位在了學校圖書館最靠里的那排書架。

下午自習課，我抱著兩本借閱的散文集穿過閱覽區，幾乎是本能地，我的腳步在那排熟悉的書架前頓住——那里，果然有他。

他正微微仰著頭，指尖從一排書脊上劃過，像是在尋找什么。

陽光從高窗灑下，在他身上切割出明暗交錯的光影，安靜得像一幅油畫。

我的心跳猛地提速。

這是一個絕佳的、不會被任何人注意的“偶遇”。

我屏住呼吸，假裝也要找書，悄無聲息地挪到書架的另一側，與他隔著一架書的距離。

書架的縫隙成了我的窺探孔。

我能看到他微蹙的眉頭，專注的側臉，甚至能聽到他極輕微的、翻動書頁的沙沙聲。

我隨手從架上抽出一本書，胡亂地翻開，卻一個字也看不進去。

所有的感官都被放大，集中在對面的那個身影上。

空氣里彌漫著舊書紙張特有的干燥氣味，混合著他身上淡淡的、像是洗衣液留下的清爽皂香。

就在這時，他似乎是找到了想要的書，發出一聲幾不可聞的滿意輕吁，然后轉身，朝著書架盡頭走去。

機會轉瞬即逝。

一股不知從何而來的勇氣，突然攫住了我。

我幾乎是下意識地，也跟著挪動腳步，從書架的另一端繞了出去，算準了時機，在他即將走出這排書架的陰影，步入閱覽區明亮的光線中時，假裝不經意地，與他迎面相遇。

他抬眸，目光落在我臉上。

那一瞬間，我的呼吸停滯了。

世界褪去了所有顏色和聲音，只剩下他看過來的眼神。

依舊帶著點陌生，但比上次撿鑰匙時，似乎多停留了半秒。

就是這半秒，讓我渾身的血液都涌上了頭頂。

我們擦肩而過。

我能感覺到自己同手同腳，肢體僵硬得像一個提線木偶。

走出幾步，我才敢偷偷回頭。

他己經坐在了靠窗的位置上，低頭翻看著剛剛找到的書。

陽光慷慨地灑滿他全身，那畫面美好得不真實。

而我，則像一個剛剛完成了一次高風險作案的賊，懷揣著贓物，心慌意亂地逃離了現場。

首到在圖書館外的林蔭道上站定，我才發現自己手里還緊緊攥著那本隨手抽出來的書。

我低頭一看，深綠色的封面，書名是——《葡萄牙人的十西行詩》。

鬼使神差地，我翻開了它。

書頁中夾著圖書館的借閱卡——一種老舊的、幾乎被電子系統取代的東西。

而在借閱記錄的最后一行，一個我熟悉到能默寫出來的名字，赫然映入眼簾。

季嶼。

借閱日期，是上周。

我的手指撫過那個名字，墨水留下的印記，透過指尖，仿佛帶著灼人的溫度，一首燙到心里去。

原來，他也讀詩。

這個發現，像一顆突然投入心湖的蜜糖，緩慢地下沉，然后無聲地融化，將一整片湖水都染上了甜澀的滋味。

我拿著這本書，和自己那兩本散文集一起，走到了借閱臺。

“同學，這本書，”我將《葡萄牙人的十西行詩》遞過去，聲音因為緊張而有些發干，“還能借嗎？”

***老師熟練地掃描著條形碼：“可以。

借閱期一個月。”

“嗶”的一聲輕響，像是某種儀式落定的錘音。

我抱著三本書走出圖書館，外面的陽光有些刺眼。

我低頭，看著最上面那本綠色封皮的詩集，心里有一個聲音在輕輕地說：看，林梔。

你不僅偷看了他，你還偷走了他觸摸過的詩。

這隱秘的關聯，像藤蔓一樣悄然纏繞上來。

無人知曉，這本詩集里，藏著我剛剛竊取的、關于他的第二件寶物。

而這場盛大的暗戀，因為這一點點微不足道的靠近，似乎又變得更加飽滿和……危險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