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陽臺上的煙味第一次去林蕙家改稿，陳硯在樓下徘徊了三圈。

那是棟九十年代的老樓，墻皮剝落處露出紅磚，樓道里堆著腌菜壇子和舊家具，聲控燈壞了一半，走三步就要跺一下腳。

林蕙開門時，身上還系著圍裙，一股飯菜香從廚房飄出來。

“進來吧，小遠在房間寫作業。”

她側身讓他進，玄關的鞋柜上擺著雙男士運動鞋，碼數很大，鞋邊有些磨損。

“您先生……”陳硯的話沒說完，己經看見客廳茶幾上的相框——里面是個十幾歲的少年，眉眼像林蕙，卻帶著股生人勿近的倔勁，旁邊沒有別人。

“**的，忘扔了。”

林蕙把他的稿子放在桌上，聲音很輕，“他偶爾來看看小遠。”

房子不大，兩室一廳，卻收拾得極干凈。

書架占了整面墻，從卡夫卡到余華，碼得整整齊齊，書脊上貼著小小的標簽，寫著購買日期。

陽臺封了窗，擺著十幾盆多肉，胖乎乎的，擠在白色的陶盆里。

“小遠說要吃可樂雞翅。”

林蕙走進廚房，系著圍裙的背影在油煙里晃動，“你也留下吃吧，順便聊聊第三章的節奏。”

陳硯坐在客廳，聽見臥室門開了條縫，少年的眼睛在暗處亮了一下，又飛快地關上。

他拿起桌上的一本《百年孤獨》，扉頁上有林蕙的簽名，字跡遒勁，不像女人的筆鋒。

夾在書里的書簽是張電影票根，《情書》，上映日期是十年前。

飯桌上，小遠幾乎沒說話，扒拉著碗里的飯，眼睛卻時不時瞟向陳硯。

林蕙給他夾了塊雞翅：“多吃點，下周模擬考。”

“知道了。”

小遠的聲音悶悶的，把雞翅又夾回盤子里。

飯后，小遠摔門進了臥室。

林蕙收拾碗筷時，陳硯聽見她嘆了口氣。

“別往心里去，他就這樣。”

她把碗放進水池，水聲嘩啦，“高二了，叛逆期。”

“我像他這么大時，也跟我媽吵架。”

陳硯靠在廚房門口，看她洗碗的背影，“我媽總說我寫東西是浪費時間，首到她走那天，還攥著我發表的第一篇短文。”

水聲停了。

林蕙轉過身，手還滴著水：“抱歉，我不知道……沒事。”

陳硯笑了笑，“都過去五年了。”

改稿到深夜，林蕙忽然從抽屜里摸出包煙，問他：“介意嗎？”

陳硯搖搖頭。

他看著她走到陽臺，推開一扇窗，夜風卷著濕氣涌進來。

她點煙的動作很熟練，火光在黑暗中亮了一下，映出她微微蹙起的眉。

“以前我不抽的。”

她吐出一口煙，煙圈在月光里散開來，“離婚那年，小遠發著燒，我在醫院走廊排了三個小時隊，手里攥著繳費單，突然就想抽一根。”

陳硯走到她身邊，能聞到**混著雨水的味道。

遠處的霓虹燈透過薄霧照過來，在她臉上投下明明滅滅的光斑。

“**是醫生，”林蕙的煙快燒到指尖，“很體面的人，總說我做編輯是‘跟一群不三不西的人混’。”

她笑了笑，煙灰落在欄桿上，“后來他跟護士好了，我提的離婚。

他說我離了他活不了，結果呢？”

陳硯沒接話。

他只是看著她的側臉，月光把她的睫毛照得很清晰，像蝶翼。

他忽然很想抱抱她，又覺得唐突，只能把手插在口袋里，指甲掐著掌心。

“你看，人都是逼出來的。”

林蕙掐滅煙蒂，轉身回客廳，“稿子改得差不多了，下周簽合同。”

陳硯看著她的背影，忽然說：“我能……問您一個問題嗎？”

“嗯？”

“您年輕時，有沒有等過一艘船？”

林蕙的腳步頓了一下，沒回頭：“等過。”

她的聲音很輕，“但它來的時候，我沒敢上。”

那天離開時，陳硯在樓下抬頭看。

七樓的陽臺還亮著燈，林蕙的影子映在窗簾上，手里好像還拿著煙。

他忽然覺得，那個等船的老人，或許不是在等船，是在等一個上船的勇氣。

而他自己，好像正站在碼頭，看著一艘模糊的船影，既怕它來，又怕它不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