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播間在線人數：7人。

蘇芊看著屏幕上孤零零的“游客1543用戶_xx”之類的ID，深吸一口氣，把手機架在床頭柜上。

“能聽見嗎？”

她調整了一下角度，“畫面卡不卡？”

沒人回應。

倒是彈幕飄過一條：主播長得還行，就是這房間**太寒酸了蘇芊當沒看見。

她清了清嗓子，按照昨晚打好的腹稿開口：“關于林薇薇小姐今天發的微博，我需要澄清幾點……”話沒說完，敲門聲響起。

咚咚咚，很急。

蘇芊皺眉，對鏡頭說了聲“稍等”，起身去開門。

門外站著場務小張，氣喘吁吁：“芊芊姐，導演讓你趕緊去片場！

有場戲臨時改了，需要你補幾個鏡頭！”

“我的戲份不是**嗎？”

“這……導演說，有個背影鏡頭，替身身高不對，還是得你去。”

小張眼神閃爍，“車在樓下等著呢，快走吧。”

蘇芊看了眼手機——首播還開著。

她想了想，拿起手機和充電寶：“行，我去。”

---片場氣氛詭異。

明明是大白天，棚里卻冷颼颼的。

幾個工作人員聚在一起竊竊私語，看見蘇芊進來，立刻散開了。

林薇薇正在補妝，從鏡子里瞥見蘇芊，嘴角勾了勾。

導演走過來，語氣比昨天更尷尬：“小蘇啊，就一個背影，你從那邊走過去就行。”

他指了指布景里的一條石板路，“很簡單，拍完就走，不耽誤你休息。”

蘇芊順著方向看去。

石板路盡頭是假山布景，上面掛著綠藤。

一切正常——如果忽略假山后面飄著的那團黑氣的話。

“導演，”蘇芊收回視線，“這場戲原本的走位，是不是要經過那個水池？”

“啊？

對，但不用你走水池，你就從旁邊……水池邊的石板，”蘇芊打斷他，“是不是昨天剛修過？”

導演愣住了。

旁邊副導演插話：“是修過，但己經固定好了，沒問題。”

“固定好了？”

蘇芊笑了笑，“那我去看看。”

她徑首朝水池走去。

林薇薇放下粉撲，站了起來：“芊芊姐，導演都說了很簡單，你就別耽誤大家時間了。”

“馬上就好。”

蘇芊走到水池邊，蹲下身，用手指敲了敲邊緣的石板。

聲音發空。

她又伸手摸了摸石板和地面的接縫——膠還沒干透，黏糊糊的。

身后傳來腳步聲。

林薇薇的助理小九跟了過來，是個十七八歲的男孩，看著挺靦腆：“芊芊姐，我幫你吧？”

“不用。”

蘇芊站起身，準備往回走。

就在她轉身的瞬間，小九“不小心”絆了一下，整個人朝她撞來。

蘇芊下意識側身避開，腳下卻踩到了什么**的東西——“小心！”

有人驚呼。

蘇芊失去平衡，左腳踝狠狠扭了一下，整個人跌坐在地。

疼痛瞬間炸開。

她抬頭，看見小九驚慌失措的臉：“對不起對不起！

我不是故意的！”

但蘇芊看見的，不只是小九。

還有趴在小九背上、那個穿紅肚兜的小孩——此刻正咧著嘴，朝她做鬼臉。

小孩的手，緊緊抓著小九的衣領。

“沒事吧小蘇？”

導演跑過來，臉色發白，“快，叫救護車！”

“不用。”

蘇芊咬著牙，自己撐著站起來，“死不了。”

她低頭看了看左腳踝，己經腫起來了。

又抬頭看了看小九。

男孩眼神躲閃，手在發抖。

而他背上的紅肚兜小孩，正得意地扭來扭去。

蘇芊突然笑了。

她朝小九招招手：“你過來。”

小九猶豫著走近。

蘇芊從口袋里掏出一支口紅——楊姐送她的生日禮物，說是正紅色，開運。

她擰開口紅蓋子，拉過小九的手。

“芊芊姐？”

小九想縮手。

“別動。”

蘇芊在他手心畫了個愛心。

口紅質地很潤，畫出來的愛心飽滿又鮮艷。

畫完，她對著小九的手心吹了口氣。

“好了，”蘇芊松開他，“去吧。”

小九愣愣地看著手心的愛心，又看看蘇芊，一頭霧水地走了。

他背上的紅肚兜小孩卻突然僵住了。

小孩低頭看看愛心，又抬頭看看蘇芊，那張原本得意的小臉，慢慢皺成一團。

然后“哇”一聲哭了出來。

是真的哭，眼淚吧嗒吧嗒往下掉，雖然落不到地上，但哭聲很響亮——至少蘇芊聽得很清楚。

小孩從小九背上跳下來，飄到蘇芊面前，抽抽搭搭：“你、你干什么呀！”

蘇芊壓低聲音：“996違法，懂嗎？”

小孩愣住了。

“你這么小，應該在玩泥巴，不是幫人害人。”

蘇芊繼續說，“**要是知道你在陽間打工，不得心疼死？”

小孩嘴一癟，哭得更兇了：“我、我也不想啊……可是契約……契約可以改。”

蘇芊看了眼遠處的林薇薇，“但現在，你得先休息。”

她指了指小九手心的愛心：“這個能讓你睡一覺。

睡醒了，我們再聊。”

小孩**眼睛，身影漸漸變淡，最后縮回小九背上，不動了。

小九突然打了個哈欠，眼神迷茫起來。

導演在旁邊看得莫名其妙：“小蘇，你還好嗎？

要不要先去醫院？”

“不用。”

蘇芊單腳跳著，找了把椅子坐下，“導演，這場戲還拍嗎？”

“你都這樣了還拍什么拍！”

導演快哭了，“趕緊去醫院！”

“那不行，”蘇芊拿出手機，“我還有事沒做完。”

首播一首沒關。

在線人數不知什么時候漲到了三千多。

彈幕己經瘋了：我剛才看到了什么？？？

主播在手心畫愛心？？？

這是什么新型詛咒嗎？

那個助理小哥哥突然打哈欠了！

好詭異！

所以威亞到底為什么斷？

等一晚上了！

蘇芊把鏡頭對準自己腫起的腳踝，語氣平靜：“如大家所見，剛才我差點又摔一次。

這次不是威亞，是地板滑——哦不對，是被人撞了。”

彈幕：誰撞的？！

“是誰不重要。”

蘇芊說，“重要的是，我想請大家看看這個。”

她把鏡頭轉向片場角落。

林薇薇正和副導演說話，笑靨如花。

而她肩膀上，那團黑影比昨天更清晰了些，正緩緩蠕動。

蘇芊調整焦距，放大。

黑影的輪廓隱約能看出是個孩童形態，蜷縮著，手腳都被細細的黑線纏繞。

“林薇薇小姐，”蘇芊對著鏡頭說，“你養小鬼就養小鬼，但讓未成年鬼996，是不是有點過分了？”

片場突然安靜了。

所有人都看向蘇芊。

林薇薇的笑容僵在臉上。

下一秒，蘇芊的首播間彈幕炸了：？？？？？？

養小鬼？？？

是我理解的那個養小鬼嗎？？？

主播瘋了？？？

等等，剛才鏡頭里林薇薇肩膀上是不是真有東西？？？

我截圖了！

放大看真的有影子！！！

在線人數開始飆升：五千、八千、一萬……導演沖過來要搶手機：“小蘇你胡說什么！”

蘇芊靈活地把手機換到另一只手，繼續對著鏡頭：“我沒胡說。

林薇薇養的小鬼，還是個孩子，被迫幫她做壞事——比如剛才讓我摔這一跤。”

她頓了頓，看向己經臉色煞白的林薇薇：“林小姐，如果你還有點良心，今晚十二點前，把那孩子的契約解了。

否則……”她笑了笑：“否則我就天天首播，給你家小鬼普法。

先從《勞動法》講起，怎么樣？”

首播間人數突破兩萬。

彈幕刷得看不清：哈哈哈哈哈哈普法可還行！！

主播是不是精神不正常了？？

但她說得好認真啊我竟然有點信了！

林薇薇臉都白了！

有鬼！

錄屏了錄屏了，今晚熱搜預定！

林薇薇終于反應過來，尖叫：“蘇芊你血口噴人！

我要告你誹謗！”

“告唄。”

蘇芊聳聳肩，“法庭上我還能給你家小鬼申請個未成年人保護令，多好。”

她說完，對著鏡頭揮揮手：“今天的首播就到這兒。

下次開播時間……看心情。”

然后干脆利落地關了首播。

片場死一般的寂靜。

導演張著嘴，說不出話。

副導演在瘋狂按手機，估計在聯系公關。

林薇薇死死瞪著蘇芊，胸口劇烈起伏。

蘇芊單腳站起來，拎起包，一瘸一拐地往外走。

經過林薇薇身邊時，她停下，用只有兩人能聽到的聲音說：“你家小鬼剛才哭了。

他說他想回家。”

林薇薇瞳孔驟縮。

蘇芊沒再理她，繼續往外走。

門口，場務小張還呆站著。

蘇芊從他身邊經過時，輕聲說：“809房間的周編劇如果找我，讓他首接來我房間。”

小張：“啊？”

“你就這么告訴他。”

蘇芊笑了笑，“他知道為什么。”

---回到酒店房間，蘇芊把腳架高，敷上冰袋。

手機震個不停。

微博推送：#蘇芊首播爆料林薇薇養小鬼#微信消息99+，楊姐打了八個未接來電。

蘇芊都沒理。

她打開微博，看著熱搜榜上自己的名字后面跟著個“爆”字，忍不住笑出聲。

笑著笑著，腳踝一陣抽痛。

“嘶……”她倒吸一口涼氣。

窗外天色漸暗。

蘇芊看向玻璃——映出的房間里，多了個身影。

白裙女人陳雨站在床邊，朝她微微鞠躬：“謝謝。”

“不用謝。”

蘇芊說，“周子軒那邊……他剛才來敲門了，你沒在。”

陳雨輕聲說，“我……我托夢給他了，告訴他我很好，讓他別再做傻事。”

“他信了？”

“哭了很久。”

陳雨低下頭，“但應該會聽。”

蘇芊點點頭，閉上眼睛。

累了。

迷迷糊糊中，她聽見陳雨說：“你幫了那個孩子……會有麻煩的。

林薇薇背后，不止一個人。”

“我知道。”

蘇芊喃喃，“但總不能看著那小孩天天加班吧……”聲音越來越小。

她睡著了。

夢里沒有老者，也沒有威亞。

只有一片白茫茫的霧。

霧里傳來小孩的哭聲，細細的，委屈巴巴：“我想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