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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盜墓:明燁

盜墓:明燁 i灼鯉魚am 2026-04-18 02:38:43 都市小說
江萊------------------------------------------。。**的老**抬頭看了她一眼,沒多問,在系統(tǒng)里敲了幾個字,一張新的戶口本就出來了。她把那張紙攥在手里,站在***門口,太陽曬得人發(fā)暈,她突然想哭。。。她是第三個女兒,前面還有招娣和盼娣。她爸蹲在田埂上抽煙,聽見接生婆說“又是個丫頭”,頭都沒抬。招娣招不來,盼娣盼不來,來娣,來了個娣——**后來跟她說,**取這個名字的時候,連想都沒想。,弟弟出生了。那是個秋天,她爸在院子里殺了只雞,滿地的血。她站在門口看,她爸說,來娣,去把碗拿來。她跑去拿碗,跑回來的時候,她爸已經(jīng)把雞脖子割開了,血噴進碗里,冒著熱氣。她弟弟在屋里哭,**在屋里喊,餓,快給孩子喂奶。那天晚上她爸喝了酒,跟村里人說,我***有后了。。。那是她折了一個下午的,一共十二只,用完了所有的紙。她推了弟弟一把,弟弟哭了,**跑過來二話不說扇了她一巴掌。“你一個賠錢貨,敢動我兒子的東西?”,沒哭。那天晚上她躲在被窩里,把碎紙片一片片拼起來,紙鶴已經(jīng)飛不起來了。。村里小學的王老師是從城里來的知青,沒走成。王老師說,來娣,你腦子好使,得念書。她把這句話當成了命。為了省煤油,她坐在教室門口的月亮下背書,冬天手上全是凍瘡,握筆的地方潰爛了,她用布條纏一纏繼續(xù)寫。,她爸說,念那么多書有什么用,家里缺個勞力。她第一次跟她爸吵,從地里吵到家里,從家里吵到院子里。**在旁邊抹眼淚,弟弟只顧著玩新買的錄音機。她最后跪下來,磕頭磕到額頭滲血。,行,你去念。念出來別回來。。,她騎著一輛破自行車去考場,路上摔了一跤,膝蓋磕破了,血順著腿流進雨鞋里。她沒管,騎到考場,把雨鞋脫了,光著腳走進教室。監(jiān)考老師看了她一眼,沒說話。。錄取通知書寄到村里那天,她爸正在地里干活。她拿著那封信跑到地里,手抖得拆不開。她爸放下鋤頭,看了一眼那張紙,說,哦。
就一個字。
那天晚上,她坐在村口的石碾上,看著滿天的星星。她想起王老師說過,人這輩子,得活出自己的名字。
第二天,她去***改了名。
江萊。
“萊”是荒草。但她要的,是一片屬于自己的曠野,也是只屬于自己的“將來”。
省城是另一個世界。
江萊第一次坐公交車,不知道要投幣,被司機罵了一路。第一次進圖書館,在里面坐了一整天,出來的時候天都黑了。第一次吃肯德基,是舍友請的,她不知道怎么點,舍友幫她點了最便宜的漢堡,她吃完了,沒飽,但沒說。
她拼命讀書,拼命打工。周末去給人家做家教,寒暑假在餐館端盤子。有一年寒假她沒回家,在餐館從早站到晚,腳腫得穿不進鞋。老板看她可憐,多給了她五十塊錢。她把那五十塊錢夾進書里,晚上睡覺前拿出來看看,覺得自己好像離“江萊”又近了一點。
舍友說,江萊,你活得也太累了。
她笑笑,心想,你們不懂,我是從沼澤里爬出來的人。
大三那年春天,她在圖書館認識了周延。
那是四月的下午,陽光從窗戶斜進來,她正在看一本張愛玲的小說。有個人在旁邊坐下,過了一會遞過來一張紙條,上面寫著:你也喜歡張愛玲?
她抬頭,看見一張斯文的臉,戴著眼鏡,笑得很溫和。
她點點頭。
那個人說,我也喜歡。她寫的那些女人,都像是從泥里長出來的花。
她愣了一下。從泥里長出來的花——她從來沒想過這個說法,但一下子就聽懂了。
那個人叫周延,在建筑設(shè)計院工作,比她大幾歲。他說他經(jīng)常來圖書館借資料,看見她在看張愛玲,忍不住想認識一下。
后來的事,就像所有故事里寫的那樣。他約她吃飯,她去了。他約她看電影,她也去了。他送她回宿舍,在樓下站了很久,說,你是我見過最特別的女孩,像一株從石頭縫里長出來的植物。
她那天晚上沒睡著,把這句話想了又想。
從石頭縫里長出來的植物。
她想起村口的石碾,想起摔破的膝蓋,想起那些凍瘡和潰爛。她想,這個人懂我。
他們在一起了。
周延對她很好。他帶她去吃好的,給她買衣服,聽她說那些過去的事。她從來沒跟任何人說過那些事,但她跟他說了。他把她的手握在自己手里,說,以后不會再讓你吃苦了。
她信了。
他說他在郊區(qū)有一套老房子在裝修,暫時住在單位宿舍,不方便帶她去。她信了。他說他和前女友分手兩年了,只是偶爾還需要幫她修水電。她也信了。
她太想相信了。
從柳溝村到省城,她走了十八年。從江來娣到江萊,她走了十八年。現(xiàn)在有一個人告訴她,以后不會再讓你吃苦了——她怎么舍得不信?
一九九四年十二月,她發(fā)現(xiàn)自己懷孕了。
那天下著小雨,她在藥店買了驗孕棒,回宿舍測了,兩條杠。她在廁所里蹲了很久,不知道該怎么辦。后來她給他打電話,說,我想見你。
他們在常去的那家小飯館見面。她點了一碗面,沒吃。他看著她的臉,問,怎么了?
她把驗孕棒放在桌上。
他愣住了。
那一瞬間很短,短到她后來回想起來,覺得可能是自己看錯了。但他的表情確實僵硬了一下,就那么一下。
然后他笑了,說,我們結(jié)婚吧。
她哭了。
一九九五年一月,臘月二十三,北方小年。
她請了假,去給他買結(jié)婚戒指。她沒什么錢,攢了兩年才攢了那么一點,想買一枚最簡單的金戒指。不是要他戴,是想自己戴。象征一下,她這輩子,終于有家了。
她在商場里挑了很久,挑中了一枚細圈的金戒指,很素,沒有花紋。她付了錢,把戒指盒揣進口袋,準備去找他,告訴他這個好消息。
她坐公交到建筑設(shè)計院附近,下了車,往他單位走。走到巷子口,她停住了。
他站在那里,牽著一個小男孩的手。旁邊站著一個女人,笑著在挑年畫。
孩子三四歲的樣子,穿著紅色的棉襖,手里拿著一個風車。他低頭親了親孩子的臉,那個女人在旁邊笑。
江萊站在巷子口,手里還攥著那個戒指盒。
她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后來她發(fā)現(xiàn)自己往前走,走得很慢,一步一步的。巷子很短,她走了很久。
他看見她了。
他臉色一下子白了。他跟她說了什么,她不記得了。她只記得那個女人遠遠地看著她,眼神很復雜,不是恨,是一種她說不上來的東西。
后來她知道了,那個女人是他的妻子。他們分居兩年,沒離婚。他妻子身體不好,孩子還小,他下不了狠心。
他說,給我時間,我會處理好的。
她看著他,覺得這個人她好像從來沒認識過。
戒指盒還在她口袋里。她把那個盒子攥得緊緊的,硌得手疼。
那天晚上她沒回宿舍。她在街上走了一夜,走到腳腫了,走到走不動了,在一個公交站的長椅上坐下來。
天快亮了。
她做了一個決定。
這個孩子,她要。
不是他的。是她的。
一九九五年三月,一個陽光燦爛的春天,江明燁出生。
她給他取這個名字。明燁——明亮的火光。
她抱著這個皺巴巴的小東西,在心里說,媽媽什么都沒有了,但媽媽還有你。你是媽媽這輩子唯一的光。
她在城郊租了一間廉租房,八平米,一張床,一個煤爐,一張她用木板搭的書桌。窗戶對著一條小巷,巷子里總是濕漉漉的,晾的衣服好幾天才干。
白天,她在印刷廠做校對。晚上,她去餐館洗碗。周末,她給三個孩子做家教。她算過,只要再熬兩年,明燁就能上***,她就能換個白班的工作。
印刷廠的味道很難聞,油墨味,紙張味,機器的機油味。她每天下班回來,頭發(fā)里都是那股味道。但她顧不上洗,得趕緊去做飯。明燁餓了,會站在門口等她,看見她就跑過來,喊媽媽媽媽。
她蹲下來,把他抱起來。他那么小,那么輕,胳膊摟著她的脖子,臉貼著她的臉。她聞見他身上的奶味,肥皂味,小孩子特有的那種暖暖的味道。
那些味道,把印刷廠的味道沖散了。
她教他背詩。駱賓王的《詠鵝》,李白的《靜夜思》。他學得很快,一歲半的時候,有一天突然指著窗外的月亮說,媽媽,光。
她愣住了。
那是月亮。月光。
她說,對,寶寶,那是月亮。
他說,光。
她抱著他哭了。
一九九七年夏天,明燁兩歲四個月。
那天她早早下班,帶他去公園看荷花。公園不要門票,荷花池很大,荷葉比明燁還高。他站在池邊,指著荷葉上的青蛙問,媽媽,青蛙寶寶在哪里?
她說,青蛙寶寶在荷葉底下游泳呢,就像你在我肚子里游泳一樣。
他問,那我以后也會變成青蛙嗎?
她笑出聲來,說,你會變成一只會飛的青蛙,飛到媽媽看不見的地方去,然后回來看媽媽。
那是她人生中最后一個真正快樂的下午。
一九九八年,印刷廠倒閉了。
她沒了工作,只能打更多的零工。發(fā)**,刷盤子,幫人搬家,什么都干。有一次她去幫人搬家,抬一個衣柜,腰閃了,疼了好幾天。但她沒歇,第二天照常去發(fā)**。
一九九九年,房東要漲房租。她跟房東說,能不能少漲一點?房東說,不漲你就搬。她沒搬,少吃了兩頓飯,把房租省出來。
二〇〇〇年春節(jié),她沒回老家。不是不想回,是拿不出路費,也沒臉回。她給家里打了個電話,**接的,說,哦,知道了。然后就掛了。
那天晚上她煮了一鍋粥,和明燁兩個人喝了。明燁問,媽媽,過年是什么?她說,過年就是大家一起吃飯。明燁說,那我們也在過年嗎?她說,對,我們也在過年。
明燁說,那過年真好。
二〇〇〇年三月十七日,星期五。
她去***接明燁。回家的路上,她走得比平時慢。明燁拉著她的手問,媽媽,你累了嗎?
她蹲下來,親了親他的臉,說,媽媽不累,媽媽就是有點困。
那天晚上,她給明燁洗完腳,突然說,寶寶,媽媽教你背最后一首詩好不好?
他點點頭。
她教的是《游子吟》。慈母手**,游子身上衣。臨行密密縫,意恐遲遲歸。誰言寸草心,報得三春暉。
明燁問,媽媽,什么叫游子?
她說,就是離開媽媽,去很遠地方的孩子。
明燁說,我不做游子,我要一直和媽媽在一起。
她笑了笑,沒有說話。
那天夜里,她沒睡著。她看著旁邊那個小小的身體,蜷成一團,睡得很香。她伸手摸了摸他的臉,他動了動,沒醒。
她想起很多事。想起柳溝村,想起村口的石碾,想起考上大學的那天,想起圖書館那個下午,想起巷子口看見的那一幕。想起他說的“以后不會再讓你吃苦了”。
她想,這五年,明燁跟著她,也吃了不少苦。但他從來不哭,從來不鬧,從來不問為什么別人有爸爸他沒有。他就是每天等她回來,跑過來喊媽媽媽媽。
她想起那封沒寫完的信。她一直想寫完,但一直沒寫完。她太累了,累得連寫幾個字的力氣都沒有。
三月十八日凌晨,江萊死于心肌梗塞。
法醫(yī)后來說,是長期過度勞累加上營養(yǎng)不良。
二十七歲。
她的心臟,已經(jīng)撐不住了。
江萊再也沒有“將來”了。
明燁早上醒來,推了推媽媽。媽媽沒有動。他又推了推,媽媽還是沒有動。他想,媽媽太累了,讓她多睡一會兒吧。
他坐在床邊,玩自己用木頭削的小汽車。餓了,就去翻柜子,找到半包餅干。渴了,去水龍頭接水喝。晚上,他靠在媽媽身邊,像往常一樣睡著了。
媽**身體比平時涼,但他不懂。
他只知道,媽媽在睡覺。
第二天,餅干吃完了。
他餓得厲害,又去推媽媽。媽媽沒醒。他開始有點害怕,但還是告訴自己,媽媽太累了,會醒的。
第三天,他開始哭。但哭不出聲。他只是坐在媽媽身邊,拉著媽媽已經(jīng)僵硬的手,一遍遍地說,媽媽醒醒,明燁餓了。
**天,他不哭了。他只是安靜地坐著,看著媽媽。
第五天,有人敲門。
鄰居是個退休老**,這幾天總覺得不對勁——那個每天忙進忙出的年輕媽媽,好幾天沒見人影了。她敲了很久,沒人應,但隱約聽見里面有動靜。她報了警。
**撬開門的時候,看見一個孩子坐在床邊,眼神空洞。床上,年輕的母親已經(jīng)死去多日。春天氣溫回升,足足五天的發(fā)酵,房間里彌漫著令人窒息的氣味。
明燁被抱起時,沒有掙扎,沒有哭。他只是看著那張床,看著媽媽,一句話也不說。
后來醫(yī)生說,是嚴重脫水和驚嚇過度。
他在醫(yī)院昏迷了兩天。
醒來后,他不說話。
護士問他叫什么名字,他不說話。問**媽叫什么,他不說話。問他幾歲了,他還是不說話。
他后來開口了。是半夜三點,值班護士查房時,聽見他在被窩里小聲念叨:
“媽媽,明燁餓了。”
護士掀開被子,他睜著眼睛,看著天花板。
護士問他在跟誰說話。
他不回答。
后來再也沒有說過那句話。
江萊的遺物裝在一個塑料袋里,送到醫(yī)院,后來送到福利院,后來一直跟著明燁。
一張泛黃的大學錄取通知書,收件人寫的是“江來娣”。
一沓明燁的涂鴉,上面畫著一個大人和一個小孩,頭頂畫著一個圓圓的太陽。
一封沒寫完的信:
“寶寶,等你長大了,媽媽就老了。要是有一天媽媽不在了,你要記得,媽媽這輩子最不后悔的事,就是生下你。你是媽媽這輩子唯一的驕傲。你不是任何人的私生子,你是媽**光。你**,跟媽媽姓,江是江河的江,是江水長流不息的江。媽媽叫江萊,希望你能活出一片曠野。你叫明燁,是明亮的火光——”
沒寫完。
最后的字跡潦草得幾乎認不出來。
還有一件衣服,藏青色連衣裙,疊得整整齊齊。
是十八歲的江萊考上大學后給自己買的那件。
后來有人問明燁,**媽長什么樣?
他不說話。
但他記得。
她扎低馬尾,額前總有碎發(fā)掉下來,干活的時候用手背撩一下。她穿洗白的藍襯衫,袖口卷起來。她晚上換上碎花睡衣,把他抱在腿上講故事。她身上有洗衣粉的味道,肥皂的味道,印刷廠的味道,還有他趴在懷里時聞到的、那種媽媽特有的暖暖的味道。
她叫江萊。
她活了二十七年。
她是他的媽媽。
她在最后一封信里,叫他明燁,明亮的火光。
她不知道,她才是他的光。
她熄滅了。
但那道光,一直亮著。
在他的眼睛里。
在他的沉默里。
在他后來每一次停下來等一個人時,那個人永遠不知道的、漫長的等待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