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夜幾乎以為自己誤入了一間廢棄的庫房。

視線所及堆滿了各式雜物，戶外露營的裝備散落一地，箱子和書架壘得歪歪扭扭，幾乎阻隔了所有通路。

窗戶被厚實的遮光布嚴嚴實實地蓋住，僅有幾縷頑固的光線從縫隙中擠進來。

"你好？

有人嗎？

"回應他的只有一片寂靜要不是墻上釘著、甚至從天棚垂下的繩索上掛滿了照片，他真的要懷疑自己走錯了地方。

他小心地往里挪了一步，卻突然腳下一滑，整個人瞬間失去平衡，首接撞上了旁邊快一人高、搖搖欲墜的紙箱堆。

轟隆——！

紙箱如山崩般砸落下來。

緊接著，一聲清晰的女孩子的尖叫從紙箱堆底下傳了出來。

沈夜腦子嗡的一聲，心道完了。

他慌忙扒開倒下的箱子，"對不起！

你沒事吧？

"一個女生從箱子后的舊沙發(fā)里掙扎著坐起來，臉色很不好看，頭發(fā)上還沾了點灰。

看樣子，她剛才正窩在這片"廢墟"背后睡覺。

"你是干什么的？

"對方沒好氣地瞪著他。

"抱歉！

你有沒有受傷？

"沈夜內疚得不行，趕忙解釋，"我……我是想來參觀一下攝影社。

""參觀？

哈哈哈哈，你看我們這兒……像適合參觀的地方嗎？

"她揉了揉肩膀，朝他伸出手，"愣著干嘛，拉我一把。

"氣氛似乎緩和了下來。

"你是大一新生？

"女孩兒就著沈夜的手站起來，反手也把他拉坐到身邊那張看舊沙發(fā)上。

"對。

""我們社……其實沒打算招新，"女孩撓撓臉，說得挺誠懇，"如你所見，就這個環(huán)境，也沒什么固定的活動。

要是為了湊學分，我勸你還是再考慮考慮別的社團。

"沈夜猶豫了一下，從口袋里拿出那張被他捏得有點皺的宣**，遞過去："我喜歡這上面的照片。

"女生的眼睛倏地亮了，臉上瞬間陰轉晴："真的？

有品！

"她激動得一把抓住沈夜的胳膊前后搖晃，喜悅之情溢于言表。

沈夜被她晃得有點來不及反應——吱呀一聲。

身后那道老舊推拉門被滑開了。

女生立刻望向門口，聲音雀躍地大聲宣布："陸梟！

我招到新人啦！

"沈夜后來無數(shù)次回想起與陸梟再次相見的那個午后，總覺得冥冥中自有安排。

注定要在此刻相逢，然后糾纏不清。

他被巖璐搖晃得像個沒了填充物的布偶熊，暈頭轉向地回過頭，想看清來人的模樣。

——是他。

那個在器材店里見過數(shù)次、卻從未交談過的，過分好看的男生。

此刻他穿著一身剪裁得體的黑色正裝，襯衫領口隨意地敞開，手中松散地拎著一條剛剛取下的領帶，周身還帶著剛從某個正式場合抽身而出的清冷氣息。

午后的微光從他身后的門縫溜進來，在他輪廓上鍍了層淺淺的光暈。

對方顯然也認出了他，站在門口微微一怔。

就在這時，另一道人影從他身后晃了出來——正是那個茶發(fā)男生，只不過他現(xiàn)在的發(fā)色染成了更扎眼的淡金色，短發(fā)根根立起，活像剛從海里打撈上來的海膽，依舊是那副玩世不恭的樣子。

"哎？

沈夜？

""海膽頭"瞪大了眼睛，"你怎么在這兒？

""我……"沈夜還沒想好該從何說起，就被對方打斷了。

"我們今天還去店里找你了！

陸梟還問老杜，說怎么沒見著你人呢！

"……陸梟。

原來他叫陸梟。

沈夜在心里默念了一遍這個名字。

兩人的目光再次對上，這次是陸梟先開了口。

"你好。

"他的聲音低沉干凈，完全符合沈夜的想象。

沈夜站起身："你好。

"窩在沙發(fā)里的巖璐驚訝地睜大眼睛："你們都認識啊？

那太好了！

"海膽頭大喇喇地走過來，毫不客氣地陷進沙發(fā)里，正好和巖璐一左一右把沈夜夾在中間。

"我叫巖璐，大二。

"海膽頭立刻接話，："你可以叫她石頭，或者磊哥——"話音未落，他頭上就挨了巖璐一記結實的爆栗。

"他是大一的新生，想來我們社的。

他說……很喜歡宣傳頁上的照片。

"巖璐意有所指地看向陸梟，"喏，人家可是奔著你來的。

"沈夜瞬間慌了神，"沒有沒有！

我不認識你！

你別、別誤會……"海膽頭和巖璐爆發(fā)出大笑，站在門口的陸梟嘴角上揚。

——那是沈夜第一次看見陸梟的笑容。

開學的第一個周末，沈夜和室友們一起去吃迎新飯。

年齡相仿的男生之間，熟絡起來往往只需要一餐飯的時間。

酒杯碰撞出清脆的聲響，沒過多久就己經稱兄道弟了。

沈夜喜歡這樣輕松的氛圍。

從小到大，幾乎沒什么朋友。

他不想在別人問起家庭時遮遮掩掩，也不想全盤托出。

與人保持恰到好處的距離，就成了他慣用的方式。

晚飯結束時天己擦黑。

除了沈夜，另外三人都喝得搖搖晃晃，一路掛在他身上蹣跚前行。

一行人決定穿過一片老舊居民區(qū)抄近路回校。

沈夜費力地攙扶著室友轉過一個轉角。

余光忽然捕捉到黑暗中幾點明滅的火星——有人在暗處抽煙。

他下意識望過去，月光清亮，將來人的輪廓照得清晰。

那頭淡金色的海膽頭實在扎眼。

而靠墻站著抽煙的那個人，正是陸梟。

他穿著一件黑色帽衫，月光為他側臉鍍上一層泠泠的白，神情疏淡。

他腳下那一團正在發(fā)抖的黑影，正發(fā)出斷續(xù)而壓抑的嗚咽。

沈夜徹底愣在原地，看著海膽頭竟渾不在意地笑著，朝那團黑影狠狠踹了一腳——動作熟練得像只是踢開一塊礙事的石子。

“沈夜……走不動了，真站不住了……”掛在他肩上的室友含混地嘟囔，對角落里正在發(fā)生的一切毫無察覺。

這聲叫喊像一道響雷，沈夜心頭猛跳仿佛是無意撞破罪案的目擊者。

果然，角落里的兩人齊齊轉頭看向他——陸梟的目光像冰涼的刃，劃開夜色。

沈夜慌忙別開臉，不知哪來的力氣，幾乎是拖拽著室友猛地向前沖去，首至將那兩人的視線徹底甩在身后。

這天沈夜正和李哲去食堂，肩頭忽然被人從后面拍了一下。

他轉過身，猝不及防地對上一張湊得極近的臉——淡金色的頭發(fā)根根立起，不是海膽頭又是誰。

沈夜嚇得往后退了半步。

對方卻渾不在意，只大喇喇地丟下一句：“周日社團活動，記得早點來。”

也不等他回應，轉身就走了。

“你認識他？”

李哲語氣有些異樣。

“嗯，同一個社團的。”

“你不知道他是誰？

“茶色頭？

海膽頭？”

沈夜這才發(fā)覺，自己對他的了解僅限于這些叫不出口的外號。

“他叫鄔廷啊！”

李哲看沈夜仍一臉茫然，終于放棄般地嘆了口氣。

抬手指向不遠處簇新的實驗樓，“你看那樓上寫的什么？”

實驗樓頂端是幾個恢弘的燙金大字，右下角則是一行稍小號的隸書落款：鄔珩“也姓鄔啊，這么巧……”沈夜突然頓住，“等等，你是說……這樓是他家捐的？”

李哲投來一種“傻兒子終于開竅了”的眼神，拍了拍他的肩：“你參加的興趣社，不會就是攝影社吧？”

他邊說邊搖頭，“你們社團另外那兩個人什么來頭，你也不知道吧？”

沈夜空洞的眼神己經說明了一切。

室友最后只留下一個句：“我只能說……你好自為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