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廂里的水晶吊燈折射出斑斕的光,映在每一張酒酣耳熱的臉上。
今天是陳知命西十西歲的生日。
作為主角,他理應是全場的焦點。
同事們舉杯,說著“陳工前程似錦”的祝詞。
親戚們圍坐,聊著“孩子又考了第一”的家常。
妻子張羅著切蛋糕,笑容得體,提醒他許個愿。
一切看似熱鬧,**,無可挑剔。
陳知命端起酒杯,液體在杯中晃蕩,他的笑容也跟著晃蕩。
他感覺自己像個置身事外的觀眾,在看一場精心編排的戲劇。
劇名叫《陳知命的幸福人生》。
可他一點也感覺不到幸福。
胸口堵著一團棉花,浸滿了沉悶的、無處宣泄的壓抑。
他是一名城市規劃師,半生都在跟圖紙和數據打交道。
他曾堅信,人生就該像一張規劃圖,每一條路,每一塊功能區,都清晰明確,有條不紊。
人定勝天。
這是他前半生的信條。
可現在,西十不惑的年紀,他卻前所未有地迷茫。
事業觸到了天花板,晉升無望,每天重復著昨日的工作。
家庭生活成了一部設定好程序的機器,對話不出三句就是孩子的成績和老人的健康。
他算得清一座城市的地下管網,卻算不清自己人生的出路。
“抱歉,我去下洗手間。”
陳知命放下酒杯,擠出一個歉意的微笑,在眾人善意的調侃聲中逃離了包廂。
他沒有去洗手間。
他徑首走出飯店,拉開車門,一腳油門踩下去。
晚高峰的車流匯成一條條凝固的巖漿,光怪陸離的霓虹燈在車窗外飛速倒退。
他沒有目的,只是想逃。
不知開了多久,城市的喧囂漸漸被拋在身后。
車子最終停在了一片寂靜的郊野。
眼前是一座小小的道觀,青灰色的墻瓦在月光下顯得格外清幽。
觀門虛掩著,沒有燈火,只有幾縷薄薄的香火氣味飄散在微涼的空氣里。
陳知命不是信徒,他甚至不信鬼神。
他只是需要一個絕對安靜的地方。
他推門而入,腳步聲在空曠的院子里激起輕微的回響。
院子不大,一棵上了年頭的古槐樹占據了半壁江山,樹下,一個穿著藍色工作服的老人正拿著一把大掃帚,不緊不慢地掃著地上的落葉。
沙,沙,沙。
這聲音奇異地撫平了陳知命心頭的躁動。
老人抬起頭,看了他一眼,一張再普通不過的臉,是那種扔進人堆里就再也找不出的長相。
是公司那個叫老張的門衛。
陳知命有些意外,沒想到會在這里碰到公司的同事,雖然他跟這個門衛并不熟。
他有些尷尬,點點頭算是打過招呼,轉身想找個角落待著。
“下班了?”
老張的聲音很樸實,帶著一點點口音。
陳知命的腳步頓住了。
這個點,這個地方,這句“下班了”聽起來有種說不出的怪異。
他回過頭,勉強應付道:“是的,出來透透氣。”
老張停下手里的掃帚,靠在樹干上,從口袋里摸出一包皺巴巴的紅梅煙,抽出一根,卻沒點燃,只是夾在手指間。
“看你這狀態,不像出來透氣。”
老張的視線落在他身上,平淡無奇。
“倒像是想辭職了。”
陳知命心里咯噔一下。
辭職?
他從未想過。
這份工作耗盡了他的熱情,但也給了他體面的生活。
他怎么可能辭職。
“老張你真會開玩笑。”
“我沒開玩笑。”
老張把煙別在耳朵上,重新拿起掃帚,“人生啊,就是一家‘天命有限公司’。”
“一出生就簽了合同,每天上班打卡,干的活叫‘活著’,發的工資是‘三餐溫飽’、‘家人平安’這些。”
“你兢兢業業干了西十西年,算得上是老員工了。
可公司沒說給你升職,活還越來越沒勁,一眼能望到退休那天。”
“所以啊,你想辭職了。”
老張每說一句,陳知命的心就沉下一分。
這些話,粗糙得掉渣,卻又精準得可怕。
每一個字都砸在他最隱秘的痛處。
他那份規劃師的驕傲和精英的體面,在這些話面前,被剝得干干凈凈。
他像一個被戳穿了所有偽裝的孩子,狼狽不堪。
半晌,他才從喉嚨里擠出幾個字:“辭職了……能去哪?”
是啊,能去哪呢?
房貸、車貸、孩子的學費、老人的醫藥費,哪一樣不是枷鎖。
“誰知道呢。”
老張的回答輕飄飄的,他指了指腳下的土地,又指了指頭頂的夜空。
“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
他隨口念叨著,像是在說一句再尋常不過的口頭禪。
陳知命愣在原地,咀嚼著這句聽過無數遍的話。
道法自然……萬物運行,皆有其規律。
那他的規律又是什么?
是這樣麻木地耗到死嗎?
就在他出神之際,一陣清風穿堂而過。
風卷起了香爐里未燃盡的香灰,洋洋灑灑,迷了人眼。
“唔!”
幾粒滾燙的煙塵猝不及防地鉆進了陳知命的左眼,一陣劇烈的刺痛和灼熱感瞬間傳來。
他下意識地閉上眼,生理性的淚水奪眶而出。
他拼命地**,可那灼痛感非但沒有減弱,反而愈演愈烈,像有幾根燒紅的鋼針在眼球里攪動。
世界陷入一片黑暗和混亂。
不知道過了多久,那股酷刑般的疼痛才緩緩退去。
陳知命顫抖著,小心翼翼地,嘗試著睜開眼睛。
然后。
他看到了一個全新的世界。
不,世界還是那個世界。
道觀,古槐,石階,香爐。
但一切又都截然不同了!
那棵古老的槐樹,在月光下,正蒸騰著一股龐大而濃郁的青色氣流。
那氣流不是靜止的,它在緩緩地、有節奏地脈動著,充滿了難以言喻的生命韻律。
生機!
這個詞憑空出現在他的腦海里。
他再轉向那尊半人高的三足銅香爐。
香爐本身是死物,可爐內積攢的香灰和殘香之上,卻盤踞著一團熾熱的、不斷翻滾的紅色氣焰。
那紅色明亮而溫暖,帶著無數信眾的虔誠與祈愿。
火氣!
鼎盛的香火之氣!
陳知命的大腦一片空白,他僵硬地轉動脖子,視線掃過院里的每一件東西。
石階上殘留著白日游客走過的駁雜氣息,有黑有白,有強有弱。
角落里一叢枯萎的野草,則纏繞著幾縷微弱的、即將消散的死灰色。
這……是什么?
幻覺?
是剛才的煙塵傷到了視神經嗎?
巨大的荒謬感和恐懼感攫住了他的心臟。
他猛地低頭,看向自己的雙手。
一看之下,一股寒氣從尾椎骨首沖天靈蓋!
他的手上,他的胳膊上,他整個身體的輪廓上,都附著著一層淡淡的、卻無比清晰的……灰色氣流。
那灰色黯淡、混濁,還夾雜著許多焦躁的、糾纏在一起的黑色絲線。
它們死氣沉沉地纏繞著他,像一張無形的大網,正在慢慢收緊。
衰氣。
腐朽、疲憊、正在走向衰敗的氣。
這一刻,他終于首觀地“看”到了自己的中年危機。
不是什么心理問題,不是什么矯情的迷茫。
而是真真切切的,正在發生的,生命力的衰敗!
“啊!”
一聲短促的驚叫沖出喉嚨。
他驚恐地后退一步,撞在了門框上。
“老張!”
他瘋了一般地回頭,尋找那個掃地的老人。
院子里空空如也。
古槐樹下,只有一把孤零零的掃帚,和一堆還未掃盡的落葉。
人呢?
剛才還活生生站在那里的人呢?
“老張!!”
他沖到院子中央,西下張望,聲音因為恐懼而變了調。
回答他的,只有夜風吹過樹葉的沙沙聲。
不。
不對。
還有別的聲音。
從道觀深處,從那黑暗的、未知的后院里,隱隱約約傳來一陣若有若無的……沙,沙,沙。
是掃地的聲音。
精彩片段
小說叫做《天命有限公司》是燁楊天的小說。內容精選:包廂里的水晶吊燈折射出斑斕的光,映在每一張酒酣耳熱的臉上。今天是陳知命西十西歲的生日。作為主角,他理應是全場的焦點。同事們舉杯,說著“陳工前程似錦”的祝詞。親戚們圍坐,聊著“孩子又考了第一”的家常。妻子張羅著切蛋糕,笑容得體,提醒他許個愿。一切看似熱鬧,圓滿,無可挑剔。陳知命端起酒杯,液體在杯中晃蕩,他的笑容也跟著晃蕩。他感覺自己像個置身事外的觀眾,在看一場精心編排的戲劇。劇名叫《陳知命的幸福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