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掌柜的茶水都涼透了。

他癱坐在陳記棺材鋪門外的石階上,渾濁的老眼里滿是絕望。

身邊還有幾個老街坊,都是看著陳潯長大的——不,準確說,是看著陳潯在鎮上開了幾十年鋪子的老人。

“陳師傅,您聽我一句勸!”李掌柜掙扎著想要再敲門,手掌懸在門板前,卻始終沒有落下。

門內傳來“沙沙”的刨木聲,一下,又一下,節奏沉穩得像是在敲擊所有人的心臟。

“你不懂啊!”老王頭拄著拐杖,聲音顫抖。

“王騰那小兔崽子,三年前就是個欺男霸女的惡棍!如今入了仙門,更是無法無天!他說三日,就是三日!三日一到,他真的會動手的!陳師傅,你快跑吧!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啊!”幾個老人你一言我一語,聲淚俱下。

他們不是怕死。

這把年紀,早就活夠本了。

他們只是不忍心看著陳潯這樣的好人,被活活**。

陳潯這些年在青元鎮,從不多收一文錢,遇到家境貧寒的,甚至倒貼棺木。

鎮上幾乎家家戶戶都受過他的恩惠。

可如今。

他們什么都做不了。

只能眼睜睜看著恩人走向絕路。

“你們說,王騰的叔叔,那個王烈……真有傳言中那么可怕?”趙鐵匠壓低聲音,臉色煞白。

“筑基期的仙長啊!”李掌柜苦笑。

“我有個遠房侄子,在踏云宗外門做雜役,親眼見過王烈出手。”

“只是揮了揮手,方圓十里的山林就化作了焦土!那是什么?那是天神!凡人在仙人面前,和螻蟻有什么區別?”話音落下,幾人沉默了。

空氣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

良久。

李掌柜站起身,朝著緊閉的店門,重重磕了三個響頭。

“陳師傅,老漢這輩子受您恩惠太多,這三個頭,還不清了。”

“您保重。”

說完,他轉身離去,步履蹣跚,背影佝僂。

其他幾個老人也紛紛行禮告辭。

他們不敢再勸了。

再勸下去,怕是自己都要哭出來。

石板路上,只剩下一串孤獨的腳印,漸行漸遠。

店門內。

陳潯停下了手中的活計。

他走到門邊,透過門縫,看著那幾個老人遠去的背影,眼中閃過一絲溫暖。

“好人。”

他輕聲說了一句,然后轉身,重新回到工作臺前。

工作臺上。

一塊散發著淡淡熒光的木料,靜靜躺在那里。

這是養魂木。

三百年前,陳潯機緣巧合之下,在一處古戰場遺跡得到的天材地寶。

此木天生蘊含極陰之氣,最適合用來**鎮魂之物。

但它還有另一個作用。

**。

陳潯**著木料表面,感受著那股冰涼刺骨的寒意。

“三百年了。”

“還是第一次,為活人備棺。”

他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股說不出的肅殺。

下一刻。

他拿起鋸子。

鋸齒落在木料上,發出刺耳的摩擦聲。

木屑紛飛間,一縷縷黑色的霧氣從切口處滲出,在空中盤旋,最終消散。

那是怨氣。

養魂木在古戰場中浸潤了數千年,吸收了無數亡魂的怨念。

尋常人別說用它做棺材,就是碰一下,都會被怨氣侵蝕,七竅流血而亡。

但陳潯不同。

他的手穩得可怕。

鋸子在他手中,像是有了生命,每一次切割都精準無比,不差分毫。

入殮抬棺的道法在此刻運轉到極致。

他能感知到木料內部的紋理,能聽到那些怨魂的低語,能看到無數亡者的殘影在眼前閃過。

但他不為所動。

“諸位。”

陳潯輕聲開口,像是在和那些怨魂交流。

“三日后,我送你們一個惡人。”

“屆時,盡情索命便是。”

話音落下。

那些怨氣驟然凝滯,然后像是得到了某種承諾,紛紛鉆回木料深處,安靜下來。

咚。

咚。

咚。

沉悶的敲擊聲,從棺材鋪深處傳出,回蕩在寂靜的夜空。

那聲音單調,重復,卻莫名讓人心底發寒。

第二日正午。

青元鎮中心廣場。

鑼鼓喧天,鞭炮齊鳴。

十幾張桌子擺開,上面堆滿了雞鴨魚肉,酒水飄香。

王騰坐在主位,身穿一襲繡金云紋的華服,意氣風發。

他的身后,站著十幾個惡奴,個個兇神惡煞。

“來來來,諸位父老鄉親,都坐,都坐!”王福端著酒壺,滿臉堆笑地招呼著鎮民。

“今日我家少爺大喜,特意擺下流水席,與鄉親們共享!”鎮民們面面相覷。

大喜?喜從何來?但王家的邀請,誰敢不從?很快,廣場上坐滿了人。

但氣氛詭異得很。

所有人都低著頭,不敢多說一句話,只是機械地往嘴里扒拉著飯菜。

“怎么?本仙師請客,你們都不給面子?”王騰端起酒杯,環視一圈,臉上的笑容逐漸冷了下來。

“還是說,你們都在同情那個不知死活的棺材匠?”此話一出,所有人身子一僵。

“不敢不敢!”李掌柜連忙站起身,陪著笑臉。

“王少爺乃仙人之姿,我等凡人能受您宴請,是天大的福分!對對對,王少爺洪福齊天!王少爺仙福永享!”其他人紛紛附和,聲音里滿是討好。

王騰這才滿意地點點頭。

他站起身,清了清嗓子。

“諸位鄉親,本仙師今日擺下這席面,是有一件大事要宣布!三日后,本仙師將拆除鎮上那間晦氣的棺材鋪,在那塊**寶地上,建立一座仙家別院!屆時,本仙師會時常回鎮修行,定會庇佑青元鎮風調雨順,國泰民安!這是你們的造化!”他越說越興奮,聲音越來越高。

“那個不知好歹的棺材匠,本仙師己經給過他機會!是他自己不識抬舉!三日后,本仙師就讓他明白,什么叫仙凡之別!讓他知道,得罪仙師,是何等下場!哈哈哈哈哈!”王騰仰天大笑,笑聲里滿是得意和狂妄。

惡奴們跟著起哄。

“少爺威武!少爺神威蓋世!那棺材匠不過是井底之蛙,哪里見過少爺這等仙人手段!”廣場上,掌聲雷動。

但那掌聲空洞,虛假,像是一群提線木偶在表演。

鎮民們麻木地鼓著掌,眼中卻滿是悲哀。

王騰沉浸在這虛假的吹捧中,飄飄然,渾然不覺。

他端起酒杯,一飲而盡。

“來,敬本仙師!敬王少爺!”眾人紛紛舉杯。

宴席上,觥籌交錯,熱鬧非凡。

但沒有人注意到。

鎮子的另一端。

那間破舊的棺材鋪里。

咚。

咚。

咚。

沉悶的敲擊聲,從未停止。

夜幕再次降臨。

棺材鋪內,燭火搖曳。

陳潯放下手中的工具,退后一步,仔細打量著眼前的成品。

一口通體漆黑的棺材,靜靜立在那里。

棺身上雕刻著繁復的紋路,那些紋路像是活的,在燭光下緩緩流轉,散發出幽深的光澤。

養魂木。

封魂陣。

鎮魂符。

三者合一,構成了這口世間罕見的兇棺。

“還差最后一步。”

陳潯喃喃自語。

他從懷中取出一枚古樸的銅錢,輕輕放在棺材蓋上。

那是鎮魂錢。

下一刻。

銅錢開始融化,化作金色的液體,沿著紋路流淌,最終凝固成一個古篆字體。

“終”。

代表終結。

代表死亡。

代表一切的結束。

陳潯看著那個字,眼中閃過一絲復雜。

“三百年了。”

“第一次用這門手藝**。”

“希望你,配得上這口棺材。”

他轉身,走到門口,推開了店門。

夜風吹來,帶著泥土的潮濕氣息。

遠處,廣場上還在喧囂,依稀能聽到王騰的狂笑聲。

陳潯靜靜站在門口,抬頭看著夜空。

今夜無月。

只有滿天繁星,冰冷地注視著這人間百態。

“還有一日。”

他輕聲說道。

“一日后,這場鬧劇,就該結束了。”

第三日。

正午時分。

太陽高懸,卻莫名讓人感到一股寒意。

青元鎮的鎮民們,幾乎全都聚集在了街道兩旁。

他們有的站在屋檐下,有的躲在窗戶后,有的干脆爬上了屋頂。

所有人的視線,都集中在那間破舊的棺材鋪前。

氣氛壓抑得可怕。

沒有人說話。

只有風吹過,卷起地上的塵土,發出嗚咽般的聲響。

“來了!”不知是誰喊了一聲。

鎮民們齊刷刷看向鎮口。

浩浩蕩蕩的隊伍,從遠處走來。

王騰依舊坐在**馬拉著的車輦上,身后跟著十幾個惡奴,還有一群看熱鬧的鎮民。

他們臉上都帶著興奮的表情,像是要去觀看一場處決。

車輦在棺材鋪前停下。

王騰跳下車,整了整衣袍,臉上掛著勝利者的笑容。

“時辰到了。”

他負手而立,聲音響徹整條街道。

“本仙師今日前來,便是要……嗯?”他的話戛然而止。

因為他看到,陳潯正站在鋪子門口。

一身嶄新的**,纖塵不染。

手中持著那把烏木嗩吶,神色莊重肅穆。

而在他身旁。

一口漆黑的棺材,靜靜立在那里。

棺身上的紋路在陽光下流轉,散發出詭異的光澤。

王騰愣了一下,隨即放聲大笑。

“哈哈哈哈哈!怎么,知道死期己到,提前為自己準備好后事了?倒也省了我一番手腳!不錯不錯,本仙師就喜歡識相的人!”惡奴們跟著起哄。

“少爺,這棺材匠還挺自覺!是啊,省得咱們動手了!哈哈哈,這棺材做得倒是不錯,正好給他自己用!”笑聲此起彼伏。

鎮民們卻笑不出來。

他們看著陳潯平靜的側臉,心中涌起一股難言的悲哀。

陳師傅。

真的放棄了嗎?就在這時。

陳潯緩緩抬起頭。

他的目光,穿過人群,落在王騰身上。

那是一雙看透了三百年風霜的眼睛。

古井無波,卻深邃如淵。

“不。”

他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到每個人耳中。

“我今日開工。”

“是為你送葬。”

話音落下的瞬間。

陳潯將烏木嗩吶舉到唇邊。

下一刻。

一聲穿云裂石的嗩吶聲,沖天而起!那聲音凄厲,高亢,帶著一股無法形容的悲愴和肅殺!天空。

驟然陰沉!原本萬里無云的晴空,在這一瞬間被烏云覆蓋!狂風大作!飛沙走石!整個青元鎮,陷入了一片昏暗!王騰的笑容,凝固在臉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