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下午五點半，匯成造價咨詢公司的辦公區里，空調的冷氣也吹不散那股躁動不安的氣息。

近三百平米的開放式辦公區內，二十多個工位整齊排列，造價員清一色都是母的。

東西兩角各有一間獨立玻璃隔間——東邊是老板李艷波的辦公室，西邊是經理鄭鋒的辦公室。

此刻，兩個隔間的百葉窗都緊閉著。

幾個女同事己經忍不住開始補妝，目光頻頻瞥向墻上的時鐘……“安靜，大家都安靜一下！”

鄭鋒從西側隔間推門而出，拍著手站到辦公區前面。

他那梳得一絲不茍的二八分在日光燈下泛著油光，“宣布個好消息！

這個周末，公司組織團建，目的地——欒川老君山！

兩天一夜，吃住全包！”

“哇哦！”

“太棒了！”

“鄭經理萬歲！”

辦公區瞬間沸騰，大家歡呼雀躍，嘰嘰喳喳的討論聲幾乎要掀翻吊頂。

穿著包臀裙的王素娟扭著腰走到鄭鋒身邊，她三十出頭，至今單身，一雙桃花眼流轉生輝，嘴角那顆痣仿佛都帶著鉤子：“鄭經理真大方，我早就想去老君山拍照了！”

鄭鋒順勢在她肩上拍了拍，手指若有似無地滑過她的發梢，目光在她領口處停留了片刻：“素娟這么漂亮，不去拍照可惜了。”

就在這片喧鬧的頂點，角落靠窗的工位，王成默默地把腦袋往雙屏顯示器后縮了縮，心里默數：三、二、一……果然，鄭鋒雙手虛壓，精準地將所有人的注意力引導向那個角落，語氣帶著一種貓捉老鼠般的戲謔：“小王啊……”這聲“小王”像按下了靜音鍵，讓歡呼聲瞬間低了八度。

所有人的目光，同情、了然、甚至是一絲看好戲的意味，齊刷刷地聚焦過來。

劇本如期上演。

王成從顯示器后探出半張臉，沒給鄭鋒發揮那套虛偽話術的機會，首接截斷：“知道了鄭經理，我留下值班。”

他的聲音平靜無波，聽不出任何情緒，“正好手頭水晶*項目的安裝預算周一要交，我趕一趕。”

干脆利落，自覺自愿。

鄭鋒臉上的笑容頓時燦爛，毫不意外地朝王成豎起大拇指：“你們看看！

什么叫覺悟！

什么叫團隊基石！

小王，好好干，公司不會虧待你的！”

夸獎的話說得流暢無比，眼神卻早己飛回身邊那群鶯鶯燕燕之中。

王成在心里冷笑：不會虧待？

每逢團建總落下，加班都有他……這餅畫得真是又大又圓。

這時，新來不久的蘇小青蹭到了王成工位旁。

她穿著簡單的白色T恤和牛仔褲，素面朝天的臉上架著一副無框眼鏡，扎著個松松的馬尾，看起來就像個還沒完全脫離校園氣息的普通女孩。

“成哥，”她聲音不大，帶著恰到好處的靦腆，“周一我給你帶好吃的回來，謝謝你教我圖形算量。”

王成只是微微點頭，心里難得地泛起一絲暖意。

在這片充斥著虛情假意的辦公室里，蘇小青就像一股清泉——剛畢業，眼神干凈，態度誠懇，不懂就問，和那些只會溜須拍馬或精于算計的老油條截然不同。

也正因為覺得她單純、肯學，王成才會在她請教時知無不言，將自己辛苦積累的經驗傾囊相授。

畢竟，他是公司里唯一一位土建、安裝預算都能挑大梁的全能型員工，教教新人，在他看來看來是分內之事，也是一種傳承……下班時間一到，辦公區瞬間炸開鍋。

“王成，辛苦你啦！”

“小王，看好家哦！”

女同事們說說笑笑地陸續離開，最后只剩下鄭鋒和王素娟還磨蹭在門口。

王素娟對著手機屏幕仔細補著口紅，那濃烈的香水味洶涌而來，首沖王成的鼻腔，刺激得他忍不住偏過頭，“阿嚏”一聲打了個響亮的噴嚏。

這動靜引來了門口的注意。

王素娟收回口紅，桃花眼斜睨過來，甩了甩新燙的**浪，紅唇一撇：“喲，小王，這就受不住啦？

這可是香奈兒五號，土包子。”

鄭鋒在一旁聽了，發出一陣低沉的笑聲，一手看似隨意地搭在她身后的門框上，另一只手則朝王成的方向擺了擺。

“小王啊，”他聲音里還帶著未散的笑意，“這兩天你一個人在公司，空調就別開了啊，省點電。”

王成抽了張紙巾擦了擦鼻子，目光始終沒離開屏幕上復雜的鋼筋量計算式，鍵盤上的手指也沒停，只從喉嚨里發出一聲沒什么起伏的回應：“知道了，鄭經理。”

緊接著身后傳來王素娟又一聲輕哼，以及兩人并肩離開的腳步聲，最后是門鎖“咔噠”一聲輕響。

偌大的辦公區轉眼空蕩，只剩下燈管發出的微弱嗡鳴。

王成慢吞吞地擦干凈桌子，給桌臺那盆半死不活的綠蘿澆了點水，然后走到落地窗前。

萬利寫字樓位于濱城市西郊，七樓的視野很好，能看見樓下熙熙攘攘的萬利廣場和更遠處逐漸亮起的萬家燈火。

玻璃映出他有些模糊的身影，以及身后空無一人的工位。

曾幾何時，這是他夢寐以求的工作環境。

大學學的是計算機，懷揣著遠大抱負畢了業，沒成想畢業即失業。

畢業后，簡歷石沉大海，面試屢屢碰壁。

為了活下去，他當過餐廳服務生，被呼來喝去；跑過外賣，在風雨里和時間賽跑，賺著按單計算的辛苦錢。

那些看不到未來的日子里，王成唯一的寄托，就是在狹小的出租屋里自學造價。

他夢想著能走進寫字樓，當個電視劇里那樣的白領，用專業能力安身立命。

如今，他來公司一年多了。

當初鄭鋒面試時，壓根沒看上他——公司清一色女員工，王成卻是個公的，鄭鋒打心眼里不樂意要。

可偏偏公司里沒人會繁瑣的安裝預算，而王成竟然土建、安裝全能。

權衡之下，鄭鋒才勉強點了頭。

夢想似乎實現了。

他穿上了襯衫，坐進了辦公室。

可每月到手的五千塊工資，和沒完沒了的加班，讓他清晰地意識到：自己不過是從送外賣的馬，變成了坐辦公室的牛。

本質上，還是社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