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片散落一地,像被驚飛的蒼白蛾子。
陸承(不,他是李小軍,他必須是李小軍)僵在炕沿,渾身的血液仿佛剎那間被抽干,又猛地倒灌回來,沖得他耳膜嗡嗡作響,眼前陣陣發黑。
那張年輕、洋溢著幸福笑容的臉,與他記憶深處那個模糊的、僅存于母親只言片語和幾張褪色照片輪廓里的父親——陸建國,嚴絲合縫地重疊在一起。
不可能……絕對是看錯了!
光線太暗,照片太舊,人死得久了,記憶也會騙人……他猛地彎腰,幾乎是撲到地上,顫抖著手去撿那些散落的相紙。
指尖觸碰到冰涼的紙質,卻像被火焰燎到一樣縮回。
他強迫自己再次伸手,抓起那張“全家福”,湊到眼前,死死盯著。
是他。
真的是他。
那眉眼,那笑起來嘴角微微上揚的弧度,甚至連左邊眉毛里藏著一顆極淺的小痣的位置,都分毫不差。
這是他父親陸建國!
絕不可能認錯!
可父親怎么會抱著嬰兒時期的李小軍?
還穿著和李小軍父親(那個站在井口的陌生男人)同款的舊式工裝?
他們認識?
是工友?
那為什么母親從未提起?
為什么父親的故事里,從未有過另一個家庭、另一個孩子的痕跡?
“小軍?
怎么了?
東西掉了嗎?”
瞎眼的老婦人(李母)聽到動靜,緊張地側過頭,無神的眼睛茫然地“望”向地面,手在空中焦急地摸索著,“別動,別動,娘來撿,你別碰著傷腿……”她的聲音將陸承從崩潰的邊緣猛地拽回現實。
他此刻是“李小軍”,一個剛剛經歷礦難、劫后余生、腿傷未愈的“兒子”。
他不能失態,不能引起任何懷疑。
“沒……沒事,娘。”
他極力壓制著聲音里的顫抖,幾乎是從牙縫里擠出這幾個字,迅速將地上的照片攏在一起,胡亂塞回那個紅布包著的木盒里,仿佛那是什么燙手的烙鐵,“我……我有點累了,想躺會兒。”
他不敢再看那盒子一眼,扶著炕沿,幾乎是拖著那條傷腿,狼狽地挪到土炕的另一頭,背對著李母躺下,用被子蒙住了頭。
黑暗裹挾而來,帶著被子里陳舊的陽光和霉味混合的氣息。
但比這氣味更濃烈的,是心底翻涌的驚濤駭浪。
父親陸建國,在他的記憶和母親的敘述里,是一個老實巴交的礦工,在他五歲那年死于一場急病。
母親帶著他離開了這個傷心地,改嫁到了遙遠的南方。
關于父親的一切,都隨著那場搬遷變得模糊不清,只剩下一個符號般的名字和零星幾個溫暖的片段。
可現在,這個符號被砸碎了。
父親不僅可能沒死那么早(按照李小軍的年齡推算),還可能在這里,在這個礦區,有另一個家庭,另一個兒子!
那場所謂的“急病”是什么?
母親知道真相嗎?
她為什么要帶著自己離開,并隱瞞這一切?
而自己,陰差陽錯,竟然冒名頂替了這個同父異母的……兄弟?
這個念頭像一把冰錐,狠狠刺入他的心臟,帶來一陣尖銳的絞痛和荒謬絕倫的寒意。
他替掉的,不僅僅是一個工友的身份,更是一段被刻意掩埋的、扭曲的家族歷史!
那場讓李父“死得不明不白”的二十年前火災……李母那句“他不是那樣的人……這里面,有事兒……” 像鬼魅的低語,在他腦海里盤旋不去。
父親陸建國的“早逝”,李父的“意外身亡”,這兩者之間,會不會有什么關聯?
混亂。
徹底的混亂。
他感覺自己像掉進了一個巨大的、黑暗的漩渦,所有認知都被攪得粉碎。
接下來的幾天,陸承活在一種極致的**和煎熬里。
他必須扮演好“李小軍”,應付李母無微不至(卻讓他如坐針氈)的照顧,適應這個破敗、陌生卻又似乎與他血脈相連的家。
同時,他像個高度警覺的獵物,任何一絲風吹草動都能讓他心驚肉跳。
他不敢再碰那個木盒子,甚至不敢多看它一眼。
但里面的東西,尤其是那本薄薄的、封面模糊的工作手冊,卻像磁石一樣吸引著他。
那里面,會不會有答案?
關于父親,關于李父,關于二十年前那場火災?
機會在一個午后降臨。
李母摸索著說要去找鄰居王嬸幫忙納雙厚鞋底,天氣轉涼了,得給他備著。
她拄著盲杖,小心翼翼、一步一頓地出了門。
確認腳步聲遠去,陸承立刻像彈簧一樣從炕上跳起(牽動了傷腿,疼得他齜牙咧嘴也顧不上),撲到里屋那個老舊掉漆的衣柜前。
他記得李母是從衣柜最底層拿出那個木盒的。
衣柜里散發著樟腦和舊衣服混合的味道。
他屏住呼吸,快速而輕巧地翻找著。
果然,在幾件疊放整齊的舊棉襖下面,摸到了那個硬硬的木盒邊緣。
他心跳如鼓,將盒子取出,放到炕上。
深吸一口氣,像是要開啟潘多拉魔盒一般,掀開了盒蓋。
他首接略過了那些照片和紐扣,目標明確地拿起了那本薄薄的工作手冊。
手冊的封面是暗藍色的,上面印著模糊的“安全生產記錄”字樣,邊角磨損嚴重,露出里面的硬紙板。
他顫抖著翻開。
前面幾頁是一些潦草的生產數據記錄,日期是二十多年前。
他快速翻閱著,首到中間部分,筆跡似乎發生了變化,記錄的內容也變得零散、私人化。
“X月X日,晴。
巷道東三區瓦斯濃度臨界,報告上去,**說設備老舊,監測不準,讓再觀察。
心里不踏實。”
“X月X日,陰。
和老陸聊起家里孩子,都盼著他們能走出這黑窟窿。
他說小軍眼睛像他娘,亮。
我笑了,心里發苦。”
(老陸!
陸建國!
他們果然認識!
是工友!
)“X月X日,雨。
又看到那人了,鬼鬼祟祟。
他到底想干什么?
老陸說他可能知道我們……”記錄在這里突兀地中斷,下面被撕掉了幾頁,留下參差不齊的毛邊。
陸承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那人?
誰知道他們什么?
被撕掉的內容是什么?
他繼續往后翻,在手冊接近末尾的空白頁上,發現了幾行用更加潦草、甚至有些扭曲的筆跡寫下的字,墨跡深淺不一,仿佛寫字的人處于極大的情緒波動中:“他們是一伙的!
我看見了!
那天晚上……倉庫……火……是故意的!
為了滅口!
為了那些……”字跡在這里變得更加狂亂,幾乎無法辨認。
“……老陸勸我忍,說我們斗不過……可那是人命!
我不能……”最后一行字,像是用盡了全身力氣:“藏好……東西……在……老地方……如果他回來……交給……”后面徹底沒了。
陸承拿著手冊的手抖得厲害,冷汗浸濕了后背。
火災是人為的!
是滅口!
李父發現了某些人的秘密,可能是關于礦上的某些黑幕,他和父親陸建國都卷了進去!
父親選擇了“忍”,而李父想要揭露,最終招致殺身之禍!
“藏好……東西……” 什么東西?
證據嗎?
藏在哪兒?
“老地方”是哪里?
“如果他回來……” 這個“他”指的是誰?
是李父預料到會有人來尋找,還是……指的自己(李小軍)?
或者……是父親陸建國?
父親在這件事里,到底扮演了什么角色?
知情者?
幫兇?
還是……受害者?
無數的疑問像毒蛇一樣纏繞著他,讓他喘不過氣。
他感覺自己不僅踏入了一個身份錯位的陷阱,更踩進了一個深不見底、埋藏著罪惡和秘密的深淵。
就在這時,院門外傳來了腳步聲,還有李母和王嬸的說話聲。
陸承一個激靈,以最快的速度將工作手冊塞回木盒,蓋上盒蓋,按照原樣放回衣柜底層,然后迅速躺回炕上,拉過被子蓋好,閉上眼假裝睡著。
心臟在胸腔里瘋狂擂動,幾乎要跳出來。
李母摸索著進了屋,和王嬸低聲說了幾句感謝的話,王嬸便離開了。
李母走到炕邊,靜靜地“看”了他一會兒,似乎在確認他是否安好。
陸承能感覺到她那沒有焦點的目光落在自己臉上,讓他頭皮發麻。
良久,李母輕輕嘆了口氣,那嘆息里帶著無盡的疲憊和一種難以言說的哀傷。
她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替他掖了掖被角,粗糙的指尖無意間掠過他的額頭。
“睡吧,小軍……” 她喃喃低語,聲音輕得像一陣風,“**兒……回來了就好……回來了就好……”這充滿母性的話語,此刻聽在陸承耳中,卻像是最殘酷的諷刺和煎熬。
他緊閉著眼,指甲深深掐進掌心里,留下幾個彎月形的血痕。
他必須弄清楚真相。
為了自己這荒謬的處境,也為了那場二十年前的火災,為了那兩個命運交織的男人——他的生父,和他名義上的“父親”。
就在這時,院門外突然傳來一陣急促而響亮的敲門聲,伴隨著一個粗獷的男人聲音:“李小軍!
開門!
***的,找你了解點情況!”
陸承猛地睜開眼,渾身的肌肉瞬間繃緊。
***?
他們怎么會來?
是礦難賠償引起了懷疑?
還是……和二十年前的事情有關?
剛剛發現的秘密帶來的震驚還未平息,新的危機己猝然降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