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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茶鋪閑談,匪患傳言

朝天寨彈痕

朝天寨彈痕 涂涂畫畫呀 2026-04-18 02:45:12 歷史軍事
矮胖子的短刀在陽光下晃出刺眼的光,林秀娥把狗蛋往根生懷里一推,自己往前站了半步。

褲腳的破口還在滲血,她卻感覺不到疼,只覺得后脖頸子發緊,像有繩子勒著。

“家里真沒黃豆了。”

她盡量讓聲音穩些,眼睛盯著矮胖子手里的刀,“不信你們去搜,搜著了全拿走,搜不著……搜不著?”

瘦高個嗤笑一聲,胳膊還沒好利索,舉著刀的手有點抖,“搜不著就把你家那石磨抬走!

聽說那是你公公傳下來的老物件,賣了能換兩擔米吧?”

根生懷里的狗蛋突然掙了掙,小手死死抓著秀娥的衣角,小聲說:“娘,石磨不能給他們,那是爺爺的……”秀娥的心像被**了一下。

那石磨確實是公公留下的,磨盤上的紋路被幾十年的黃豆漿浸得發亮,根生每次推磨都要先摸三遍,說能摸到爹的影子。

她咬了咬牙,剛要說話,就聽見茶鋪方向傳來咳嗽聲。

“王掌柜,添壺茶!”

是張老漢的聲音,帶著點沙啞。

茶鋪就在村口老槐樹下,竹編的涼棚搭在路邊,這會兒正坐著七八個人,都扭頭往這邊看。

矮胖子顯然不想把事鬧大,瞪了秀娥一眼:“限你今天下午把黃豆送到山神廟,不然……”他拍了拍刀鞘,“別說爺們沒提醒你。”

說完,和瘦高個罵罵咧咧地走了,臨走前還踹了一腳路邊的柴火垛,火星子“噼啪”濺了一地。

秀娥這才松了口氣,腿一軟靠在根生身上。

根生的手冰涼,抱著狗蛋的胳膊抖得像篩糠:“秀娥……這可咋辦啊?”

“先回家。”

秀娥拽著他往巷子里走,聲音壓得很低,“別在這兒說。”

路過茶鋪時,涼棚下的人都沒說話,眼神卻跟著他們走。

王婆坐在最外頭,手里的茶碗蓋“當當”地敲著碗沿,見秀娥看過來,悄悄往山神廟的方向努了努嘴,又指了指自己的茶桌。

秀娥心里一動,加快了腳步。

回到家,根生把狗蛋塞進里屋,反鎖了門,蹲在地上唉聲嘆氣。

秀娥沒理他,往灶膛里添了把柴,把早上剩下的豆漿倒進鍋里。

滾開的漿水冒著白氣,糊香混著熱氣飄滿屋子,她盯著那團熱氣,突然想起王婆的暗示——茶鋪里肯定有話說。

“我去趟茶鋪。”

她解下圍裙,往兜里揣了兩個剛蒸的米糕,還熱乎著,硌著腰側暖暖的。

“別去了!”

根生猛地站起來,“萬一再碰上……碰上就碰上。”

秀娥打斷他,眼神硬得像磨盤上的老紋路,“躲是躲不過去的。

王婆讓我去,肯定有緣故。”

她沒再看根生,徑首往村口走。

陽光把影子拉得很短,青石板路上的豆漿漬還沒干透,踩上去有點黏腳,帶著點淡淡的豆腥氣。

快到茶鋪時,聽見張老漢正扯著嗓子說話:“……前兒個去三合場趕集,見著個受傷的貨郎,說朝天嘴的**周老黑,最近在招兵買馬呢!”

秀娥的腳步頓了頓。

周老黑的名字,她從小聽到大。

爺爺說他原是山里的獵戶,后來拉起桿子成了匪,心狠手辣,專搶富戶,偶爾也給窮山坳里的人家送點糧食,是個讓人摸不透的主。

“招兵買馬?

他想干啥?”

有人問。

“還能干啥?

怕***端他的老窩唄!”

張老漢啐了口唾沫,“聽說蔡家區公所的馬排長,帶了一個排的兵,就駐在三合場,眼瞅著就要往龍峰山來了。”

涼棚里頓時安靜了,只有茶壺里的水“咕嘟”響,熱氣一縷縷往上飄。

秀娥挑了個最靠邊的竹凳坐下,竹凳被曬得發燙,她往**底下墊了片槐樹葉。

王婆立刻給她端來碗涼茶:“剛晾好的,加了甘草,解解暑。”

“謝王婆。”

秀娥接過茶碗,指尖觸到碗沿的涼意,心里踏實了些。

“剛才那倆貨,沒咋著你吧?”

王婆挨著她坐下,聲音壓得很低,“是周老黑的人,前幾天在蔡家坳搶了**的糧倉,跑這兒來避風頭的。”

秀娥心里一驚:“他們不止三個人?”

“怕不是有十幾個呢,藏在山神廟后頭的破窯里。”

王婆往嘴里塞了顆瓜子,“陳掌柜的雜貨鋪就是被他們搶的,不光搶糧,還問誰家有閨女,說是要給周老黑當壓寨夫人……”旁邊的劉嬸突然插了句:“我娘家侄女婿在區公所當差,說***這幾天就要動真格的了,先清剿散匪,再端朝天嘴。”

“端朝天嘴?

談何容易!”

張老漢擺了擺手,“那古寨三面是懸崖,就一條路能上去,寨門是用鐵皮包的,當年***的兵打了三個月都沒打下來。”

秀娥捧著茶碗,指尖冰涼。

她去過朝天嘴一次,還是小時候跟著爺爺去采草藥。

古寨像只趴在山頂的老虎,寨墻全是青條石壘的,上面布滿了槍眼,站在底下往上看,脖子都得仰酸。

難怪周老黑敢在那兒盤踞這么久。

“依我看,還是別打。”

角落里的陳掌柜突然開口,他臉上貼著膏藥,說話有點漏風,“一打起來,遭殃的還是咱老百姓。

上次三合場打仗,炮彈把半條街都炸沒了……不打?

讓他們把咱的糧食都搶光?”

劉嬸瞪了他一眼,“我兒子就在***隊伍里,他說周老黑的人不光搶糧,還往山外運**,害了多少人家!”

吵吵嚷嚷的聲音里,秀娥的目光落在茶鋪墻角的一堆柴火上。

柴火堆后面,有個穿灰布軍裝的年輕人正低頭喝茶,帽檐壓得很低,露出的半張臉看著有點眼熟——像早上在溪邊救了她的那個后生!

她心里咯噔一下,剛要說話,那后生突然抬頭看了她一眼,飛快地搖了搖頭,又低下頭去,指尖在茶碗沿上輕輕劃了一圈。

秀娥立刻明白了,假裝沒看見,端起茶碗抿了一口。

涼茶的苦味混著甘草的甜,順著喉嚨往下滑,她卻嘗出點別的滋味——這后生怕是***的人,在這兒打探消息呢。

“說起來,周老黑最近也邪門。”

王婆突然壓低聲音,“前幾天夜里,有人看見古寨那邊冒紅光,像著火了似的,還有人聽見吹號聲,嗚嗚咽咽的,聽得人頭皮發麻。”

“吹號?”

張老漢皺起眉頭,“他一個**,吹哪門子號?”

“誰知道呢。”

王婆往山神廟的方向瞟了瞟,“說不定是在操練人馬,也說不定……是在搞啥邪術。”

這話一出,涼棚里更靜了。

陽光透過竹篾的縫隙照下來,在地上投下格子似的影子,像一張張網,把所有人都網在里面。

秀娥心里的不安越來越重。

散匪藏在山神廟,***的人在茶鋪打探,古寨里還冒出紅光……這龍峰山周圍,像一鍋快燒開的水,眼看就要沸騰了。

她掏出米糕遞給王婆:“剛蒸的,您嘗嘗。”

趁王婆接米糕的功夫,她飛快地說,“山神廟后頭的破窯,有個豁口朝西,能看見里面。”

王婆的手頓了頓,指腹蹭過米糕溫熱的表皮,不動聲色地把米糕揣進兜里,又給秀娥續了碗茶:“你家狗蛋不是愛吃甜的?

下午我蒸點糖糕,給孩子送去。”

秀娥知道,王婆聽懂了。

王婆的兒子在區公所當文書,這些消息肯定能傳到***耳朵里。

正準備起身回家,突然看見茶鋪門口晃過兩個影子,是矮胖子和瘦高個!

他們沒走,就在附近轉悠呢!

秀娥趕緊低下頭,假裝喝茶,指尖攥得發白。

那兩人往涼棚里掃了一眼,目光在穿灰布軍裝的后生身上停了停,又移到秀娥身上,嘴角勾起冷笑。

“這茶不錯,再來一壺。”

矮胖子大搖大擺地走到涼棚下,徑首坐在秀娥對面的桌子,把刀“啪”地拍在桌上,震得茶碗叮當作響,“老板娘,記賬,記林記豆腐攤頭上!”

茶鋪老板是個五十多歲的老漢,嚇得臉都白了,哆嗦著不敢搭話。

穿灰布軍裝的后生突然站了起來,背著個舊包袱,看樣子是要走。

矮胖子立刻攔住他:“站住!

你是哪兒的?

往哪去?”

后生抬起頭,臉上沒什么表情,下頜線繃得很緊:“走親戚。”

“走親戚?”

瘦高個湊過來,鼻子幾乎要貼到后生的包袱上,打量著,“里面裝的啥?

打開看看!”

后生的手往包袱里按了按,指節泛白,聲音有點冷:“私人東西,憑啥給你看?”

“憑這個!”

矮胖子把刀***寸許,寒光閃閃,映著日頭晃人眼,“在這兒,爺們的話就是規矩!”

涼棚里的人都屏住了呼吸,連張老漢都不吭聲了,手里的旱煙桿“吧嗒”掉在地上。

秀娥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她看見后生的手悄悄往后腰摸去,那里鼓鼓囊囊的,像是藏著槍!

就在這劍拔弩張的功夫,山神廟方向突然傳來一陣狗叫,很兇,還夾雜著人的吆喝聲。

矮胖子和瘦高個對視一眼,臉上露出慌張的神色。

“走!”

矮胖子收起刀,狠狠瞪了后生一眼,“算你運氣好!”

兩人急匆匆地往山神廟跑了,腳步聲驚飛了槐樹上的幾只麻雀。

后生看著他們的背影,沒動,過了幾秒才放下手,重新坐下喝茶,指尖輕輕摩挲著茶杯,仿佛剛才什么都沒發生。

秀娥松了口氣,后背己經被冷汗浸濕,貼在身上黏糊糊的。

她站起身,朝王婆點了點頭,快步往家走。

路過老槐樹時,聽見張老漢還在說:“……依我看,這仗怕是躲不過了……”風吹過槐樹葉,沙沙作響,像有人在嘆氣。

秀娥抬頭望了望龍峰山,山頂的朝天嘴古寨被一層薄云罩著,看不真切,卻像有無數只眼睛,在云后面盯著古鎮。

她摸了摸兜里的銅板,那是今天賣豆腐的錢,帶著體溫。

原本想給狗蛋扯塊布做新褂子,現在看來,得先買些粗糧藏起來。

誰知道這場風波,要刮到什么時候呢?

回到家,根生正蹲在磨盤旁發呆,手指一遍遍摸著磨盤上的紋路,看見她回來,趕緊站起來:“他們沒找你麻煩吧?

黃豆……別管黃豆了。”

秀娥打斷他,往缸里舀了瓢水,涼水濺起的水花涼了手背,“去把地窖收拾出來,多存點水和干糧。”

根生愣了愣:“收拾地窖干啥?”

秀娥看著磨盤上深深的紋路,爺爺的影子仿佛就在上面坐著。

她深吸一口氣,聲音很輕,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堅決:“怕是要打仗了。”

根生的臉“唰”地白了,手里的抹布掉在地上,半天說不出一個字。

只有磨盤旁邊的石臼里,幾粒沒碾干凈的黃豆,在陽光下滾來滾去,像一顆顆七上八下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