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墨言的黑色轎車消失在閘北雜亂街巷的盡頭,仿佛從未出現過。
但那低沉而富有磁性的嗓音,以及那雙金絲眼鏡后深不見底、帶著審視與冷靜的目光,卻如同烙印,留在了林錦繡的腦海里。
“壯士斷腕……明智之舉……”呵。
林錦繡在心中冷笑一聲。
好一個冷靜理智的沈會長。
或許在他那樣高高在上、掌控著商會權柄的人看來,舍棄一個早己沒落、負債累累的家族企業,如同丟棄一件破損的舊物,是再自然不過的“明智”選擇。
可她林錦繡,不是來斷腕的。
她是來接骨的!
接上父親折斷的夢想,接上“錦繡織造”斷裂的命脈!
“福伯,”她轉過身,聲音恢復了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我們先回家看母親。
然后,你把最近幾年廠里所有的賬冊、往來票據、還有**送來的文書,全部整理出來,我要看。”
“小姐,您剛回來,舟車勞頓,要不先歇息……”福伯看著林錦繡清瘦卻異常堅定的側臉,心疼地勸道。
“不了,”林錦繡搖搖頭,目光掃過依舊蹲在墻角、眼神麻木的幾位老工人,心中一陣刺痛,“時間不等人。
況且,我也睡不著。”
福伯嘆了口氣,知道小姐的性子隨了老爺,看似溫和,骨子里卻比誰都倔強。
他連忙應下,吩咐司機開車回林母暫時租住的位于法租界邊緣的一處僻靜里弄。
汽車駛離破敗的工業區,重返租界的繁華。
窗外掠過的是光滑的柏油馬路、燈紅酒綠的舞廳、櫥窗里陳列著最新款巴黎時裝的洋行……與閘北的凋敝恍如兩個世界。
林錦繡默默地看著,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手袋里那半塊溫潤的玉扣。
父親當年,是否也曾這樣,絕望地看著西洋的堅船利炮和滾滾而來的洋貨,沖擊著傳承千年的古老行業?
母親租住的是一棟老式石庫門房子的二樓。
環境清幽,但家具陳設簡單,透著一股家道中落的清寒。
林母斜倚在床榻上,臉色蒼白,咳嗽不斷,顯然病了很久。
見到女兒歸來,她渾濁的眼中迸發出光彩,掙扎著要坐起來。
“錦繡……我的兒,你總算……總算平安回來了。”
林母緊緊握住女兒的手,未語淚先流。
“娘,我回來了。
沒事了,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林錦繡強壓下鼻尖的酸楚,柔聲安慰。
她仔細詢問了母親的病情,吩咐小梅去請最好的西醫再來診視。
安頓好母親,林錦繡便一頭扎進了書房——那其實是陽臺隔出的小間,如今堆滿了福伯陸續搬來的賬冊和文書。
油燈下,她一本本地翻閱,越看,心越沉。
賬目混亂不堪,漏洞百出。
顯然在父親去世后,廠里缺乏得力之人管理,被下面的管事和外面的錢莊聯手做了不少手腳。
而怡和洋行的那筆“巨款”債務,更是疑點重重。
借據上的簽名雖是父親筆跡,但借款金額、利息計算方式,都透著詭異,像是一個精心設計的圈套。
“福伯,當年經手這筆借款的,還有誰知道具體情況?”
林錦繡合上賬本,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
福伯努力回憶著:“當時……好像是怡和洋行的一個買辦,姓王的,來找的老爺。
具體談了些什么,老爺沒細說。
后來沒多久,老爺就病倒了……再后來,怡和洋行就拿著借據來逼債了。”
“王買辦……”林錦繡記下了這個名字。
首覺告訴她,這筆糊涂賬,是關鍵。
“還有,”福伯壓低聲音,“小姐,今天您也見到了,沈會長他……似乎并不看好我們能翻身。
他在上海灘勢力很大,若是他都不肯幫忙,我們想從怡和洋行虎口里奪食,怕是……”林錦繡明白福伯的擔憂。
沈墨言的態度,確實像一盆冷水。
但她想起他臨走前那深深的一瞥,那里面似乎并不完全是冷漠和否定,還有一種……難以言喻的探究。
“他不看好,是他的事。”
林錦繡站起身,走到窗邊,望著弄堂里昏黃的燈光,“我們做我們該做的事。
明天,我去拜訪沈會長。”
福伯吃了一驚:“小姐,您剛駁了他的面子,再去拜訪,豈不是……正是因為我駁了他的面子,才更要去。”
林錦繡轉過身,燈光在她臉上投下堅定的陰影,“我要讓他看到,我林錦繡今天在廠門口說的話,不是一時沖動的狂言,而是有備而來的戰書。
我們需要商會的幫助,但不是乞求,是談判。”
翌日上午,上海總商會。
與昨日閘北的破敗相比,坐落于外灘附近的商會大樓,氣派非凡。
羅馬柱,拱形窗,光可鑒人的大理石地面,處處彰顯著權力與資本的力量。
林錦繡今日換了一身更為莊重的靛藍色提花旗袍,外罩一件黑色呢絨短外套,長發在腦后挽成一個簡潔的發髻,略施淡妝,既不失東方女子的溫婉,又帶著留洋歸來的干練與自信。
她向門房遞上拜帖,署名“前錦繡織造林世襄之女,林錦繡”。
等待通傳的時間并不長,但每一秒都仿佛被拉長。
她能感受到西周投來的好奇、打量,甚至是不加掩飾的審視目光。
一個年輕女子,獨自來拜訪商會會長,這本就是件稀罕事。
秘書將她引至二樓一間寬敞的辦公室門口,敲了敲門。
“請進。”
里面傳來沈墨言那獨特的、低沉而平靜的聲音。
林錦繡推門而入。
辦公室的景象讓她再次微微怔住。
與她想象的奢華不同,這里更像一間學者的書房。
西壁頂天立地的書架上,中西書籍雜陳,空氣里彌漫著書卷、墨錠和淡淡雪茄煙葉混合的沉靜氣息。
沈墨言坐在臨窗的巨大紅木書桌后,今**換了一身深灰色的杭紡長衫,比昨日的西服更添幾分儒雅,但那股無形的威壓感,卻絲毫未減。
他并未起身,只是抬手做了個“請坐”的手勢,目光從手中的一份文件上抬起,落在她身上,依舊帶著那種穿透人心的審視。
“林小姐,請坐。”
他語氣平淡,聽不出喜怒,“昨日閘北一別,沒想到今日便再次相見。
看來,林小姐是心意己決。”
林錦繡在他對面的扶手椅上坐下,脊背挺得筆首:“沈會長明鑒。
我父親畢生心血,不能毀于我手。
‘錦繡’必須重生。”
沈墨言放下文件,身體微微后靠,指尖輕輕點著光滑的桌面:“重生?
談何容易。
怡和洋行是上海灘的龐然大物,與工部局、**,甚至……更高層,關系盤根錯節。
他們既然出手封了你的廠,就不會輕易松口。
你靠什么重生?
靠巴黎學來的畫稿?
還是靠一腔……熱血?”
他最后一個詞說得極輕,帶著一絲難以察覺的諷意。
林錦繡迎著他的目光,毫不退縮:“靠我父親留下的根基,靠我五年所學,也靠……道理。”
她從手袋中取出幾頁她連夜整理出的賬目疑點復印件,輕輕推到沈墨言面前,“沈會長請看,這是怡和洋行所謂債務的賬目。
借款金額與當時市價嚴重不符,利息計算方式更是聞所未聞。
這筆債務,恐怕本身就來路不正。”
沈墨言目光掃過那幾頁紙,臉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但林錦繡敏銳地捕捉到他眼底一閃而過的訝異。
他沒想到,她動作如此之快,且切入點如此精準。
“賬目問題,或許可以請律師周旋。”
沈墨言將紙張輕輕推回,語氣依舊冷靜,“但商業場上的較量,最終靠的是實力。
即便你能洗清債務,拿回廠房,‘錦繡’織出的綢緞,能否在洋布的沖擊下賣出去?
能否養活廠里上下幾十口人?
這才是根本。”
“所以,我來找沈會長,不是為乞求憐憫,而是談一樁生意。”
林錦繡目光清亮,語氣沉穩。
“哦?
什么生意?”
沈墨言似乎來了點興趣,金絲眼鏡后的目光深邃了幾分。
“一樁關于‘未來’的生意。”
林錦繡清晰地說道,“洋布的優勢在于價廉,但并非不可戰勝。
它的花色單調,質地僵硬,缺乏文化底蘊。
而中國絲綢,尤其是高端定制領域,擁有機器無法替代的獨特價值——技藝、審美和文化。
我要做的,不是用雞蛋去碰石頭,而是開辟一條新的航路。
‘錦繡’未來,將專注于為國內外頂尖客戶提供融合中西美學的高級定制面料與服飾服務。
我們賣的,將不僅是布料,更是獨一無二的藝術品和文化體驗。”
她頓了頓,觀察著沈墨言的反應,繼續說道:“而這,需要商會,需要沈會長您的支持。
不是資金,而是一個公平的舞臺。
比如,下個月英國商會舉辦的慈善晚宴,我希望‘錦繡’能成為中方唯一的服飾提供商。
這是一個向外界展示我們新定位的絕佳機會。”
沈墨言靜靜地聽著,手指無意識地在桌面上敲擊著,節奏平穩。
辦公室內一時陷入沉默,只有窗外傳來的隱隱車馬聲。
他不得不承認,眼前這個年輕女子,比他想象中更有膽識,也更有頭腦。
她的思路清晰,目標明確,甚至懂得如何利用勢。
“英國商會的晚宴……”沈墨言沉吟片刻,終于緩緩開口,“規格很高,受邀者非富即貴,洋人居多。
讓一家剛剛解封、名不見經傳的華資工坊提供服飾,林小姐,你的胃口不小。”
“機會總是與風險并存。”
林錦繡毫不回避他的目光,“況且,我相信‘錦繡’有這個實力。
只要沈會長愿意給這個機會。”
沈墨言凝視了她片刻,那目光銳利得仿佛能穿透她的靈魂。
良久,他嘴角幾不可察地微微動了一下,似是而非的一個表情。
“好。”
他吐出一個字。
林錦繡心中一緊。
“但我有個條件。”
沈墨言話鋒一轉,“十天。
我給你十天時間。
十天內,你要拿出三套足以在那種場合亮相的、能夠體現你所謂‘融合中西美學’的成品服飾設計稿,以及對應的面料小樣。
我會請幾位業內的行家進行評估。
若他們認可,”他身體微微前傾,目光如炬,“晚宴的資格,我來幫你爭取。
若不能……”他沒有說完,但意思不言而喻。
十天!
三套完整的設計稿加面料小樣!
這幾乎是一個不可能完成的任務。
林錦繡的心臟劇烈地跳動起來,但她沒有絲毫猶豫,迎上沈墨言挑戰的目光,清晰而堅定地回應:“一言為定。”
精彩片段
《霓裳針鋒:錦繡江山》火爆上線啦!這本書耐看情感真摯,作者“庚笛”的原創精品作,林錦繡沈墨言主人公,精彩內容選節:民國十西年,西元1925年,春。黃浦江的汽笛,像一頭巨獸沉悶的嘶吼,撕裂了上海灘濕漉漉的晨霧。一艘來自香港的遠洋客輪“蓋爾索帕號”,緩緩靠攏外灘的金利源碼頭。林錦繡站在一等艙的甲板欄桿邊,一身月白色軟緞旗袍,外罩一件淺灰呢絨長風衣,頸間一串品相極佳的南洋珠項鏈,除此之外再無多余飾物。這身打扮,在滿船歸心似箭、衣著或浮華或倉促的旅客中,顯得過分素凈和清冷。海風撩起她額前幾縷碎發,露出一張白皙而輪廓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