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度哥，還好你來了！”

許一諾眼睛還紅著，聲音里卻己經帶上了雀躍。

他寶貝似的從懷里掏出那個油紙包，小心展開，將里面紅艷艷的糖葫蘆遞到金度面前，“你看，我給你留的！”

金度看著那串裹著晶瑩糖衣的果子，每一顆山楂都飽滿圓潤，外面緊緊裹著一層晶瑩剔透的琥珀色糖衣，光滑得能映出人影。

天光落在上面，糖殼便折射出**的光澤，邊緣處還掛著些許凝固的、如同冰花般的糖絮。

他喉結動了動，語氣卻帶著習慣性的審慎：“……給我留的？

別是你吃剩下的，拿來糊弄我吧？”

“你胡說！”

許一諾像是被踩了尾巴，聲音一下子拔高了，眼圈又有點發紅，“這是我娘剛給我買的！

要是我不想給你留，我早就吃光了！

一顆都不給你剩！”

他氣鼓鼓地把糖葫蘆硬塞進金度手里，轉身就走，步子邁得又急又重，像是要把地給踩壞。

金度僵在原地，手里拿著那串甜得發亮的糖葫蘆，看著遠去的人影心里發慌。

他張了張嘴，那句“對不起”卡在喉嚨里，怎么也說不出來。

他默默地從懷里掏出另一個油紙包，里面是個扎實的野菜團子——這是他省了好幾天口糧才攢出來的，本來想著……他低頭看著團子干裂的表面，又看了看手里紅得刺眼的糖葫蘆，最終只是把團子默默揣了回去，轉身朝另一個方向走去。

咬了一口手里的糖葫蘆，很甜，但卻有苦說不出。

許一諾攥著拳頭，一路跑回家，滿肚子都是被金度誤解的委屈，此時只想扎進母親懷里好好哭一場。

“娘！

娘……金度哥他冤枉我！”

他帶著哭腔喊道，聲音在空蕩的屋里顯得格外響亮。

沒有回應。

只有穿堂風刮過破舊窗欞的嗚咽聲。

他心里“咯噔”一下，那點委屈瞬間被一股更大的恐慌淹沒了。

“娘？

你在哪兒？

你別嚇我……我找不到你……”他聲音發著顫，屋里屋外地找，視線掃過每一個角落。

最終，他在灶臺后面找到了許文潔。

她蜷縮著倒在地上，臉色灰白得像糊窗的舊紙，嘴唇沒有一絲血色，悄無聲息地躺在那里，不知道從什么時候開始。

“娘——！”

許一諾撲過去，眼淚一下子就涌了出來。

他用力搖晃著母親冰涼的手臂，聲音里全是恐懼，“你怎么了？

你醒醒啊！

你別跟我開玩笑，我害怕……”他想把母親抱起來，可他那點力氣，根本挪不動一個成年人。

絕望像冰水一樣澆遍全身。

他連滾帶爬地沖出門，對著冷清的街道哭喊：“王嬸！

李大爺！

救救我娘！

求求你們了！”

隔壁的門“吱呀”一聲開了。

王嬸探出頭，還沒看清，就見許一諾“噗通”一聲跪在冰冷的泥地里，朝著她的方向“咚咚”磕頭，額頭上瞬間就沾了泥印。

“嬸子，李大爺……我娘不行了……求你們救救她……”他哭得幾乎喘不上氣，肩膀劇烈地抖動著。

王嬸和李大爺對視一眼，心知不好，趕緊跟著跑進屋。

李大爺蹲下身，顫抖著伸出手指探到許文潔鼻下，感受到那一絲微弱卻持續的氣息，才長長舒了口氣。

“還有氣！”

他啞著嗓子對王嬸說。

王嬸立刻上前，用拇指死死掐住許文潔的人中。

過了一會兒，許文潔灰敗的臉上終于艱難地透出一絲活氣，胸口的起伏也明顯了些。

兩人這才合力，小心翼翼地將輕得嚇人的許文潔抬到床上，蓋上了那床打著補丁的薄被。

李大爺坐在床邊，枯瘦的手指輕輕搭在許文潔冰涼的手腕上。

他眉頭越皺越緊，半晌，才沉重地嘆了口氣，收回手對一旁眼巴巴望著他的許一諾說：“一諾啊，**這病……是長久挨餓，身子底子全掏空了，又染了這要命的寒氣。

這一冷一熱交攻，氣血頂不住，人就厥過去了。”

他頓了頓，看著孩子瞬間煞白的小臉，聲音干澀地補充道：“眼下最要緊的，是得吃點實在的，把氣血補起來。

要是再這么昏倒一回，恐怕就……”后面的話，李大爺沒能說出口，但許一諾己經全聽懂了。

他“撲通”一聲跪在地上，朝著李大爺和王嬸“咚咚”磕了兩個響頭，帶著哭腔道：“謝謝李大爺，謝謝王嬸！

我……我記住了……”李大爺和王嬸互看一眼，都從對方臉上看到了同樣的艱難。

兩人默默離開了許家。

回到自己家，李大爺徑首走到墻角的米缸前，掀開蓋子，看著缸底那薄薄的一層雜糧，沉默了片刻。

他剛伸出手，想舀出一點，一只手就從旁邊伸過來，死死按住了他。

是王嬸。

“你這老頭子，心腸軟也不看時候！”

王嬸壓著聲音，語氣里帶著焦灼和后怕，“缸里就這么點糧，離下次‘念捐’也沒幾天了，咱們自己能不能熬過去都難說！

你還充什么善人？”

“……難不成你想將自己念頭交出去，變成一具空殼嗎！”

她看著丈夫沉默的側臉，語氣軟了些，卻更顯悲涼：“別人又沒開口求到咱們頭上。

再說，你這把年紀，還能上山砍柴還是下地掙糧？

咱們……咱們得先顧著自己啊。”

李大爺的手僵在半空，最終緩緩落下。

他蓋上米缸，發出一聲長長的、近乎無聲的嘆息。

許一諾在家里翻箱倒柜的找著，可家里能吃的，只有鍋里那幾個夾生的窩頭，和米缸底那點剌嗓子的生糧。

許一諾望著空蕩蕩的手，忽然想起那串紅得耀眼的糖葫蘆——那串他剛剛親手塞給金度，又為此生了一肚子悶氣的糖葫蘆。

他回頭看了看床上閉上雙眼的母親，心里像是被什么東西狠狠揪了一下。

他小心地掩好門，生怕有一絲寒風吹進去凍著母親，這才轉身，踏著積雪去找那個他最熟悉的身影。

沒費多少功夫，就在村頭那條己經結了一層薄冰的小溪邊看到了金度。

那個比他高半頭的少年正孤零零地坐在那里，手里不是糖葫蘆，而是捏著一根尖細的竹簽，對著冰面下潺潺的流水發著呆，不知己經坐了多久。

那背影，略顯孤寂。

“金度哥！”

許一諾氣喘吁吁地跑到溪邊，目光第一時間就落在了金度手里那根光溜溜的竹簽上，心頭剛燃起的火苗仿佛被潑了盆冷水。

“……你己經吃完了啊。”

他聲音里的失落藏也藏不住。

但下一秒，一個念頭猛地點亮了他的眼睛——金度哥會做飯！

他什么都會！

求生的本能壓過了片刻前的委屈，他急忙抓住金度的胳膊，語無倫次地把母親昏倒、家中斷糧的困境倒了出來。

金度聽著，眉頭越皺越緊。

他什么也沒問，只是猛地站起身，一把拉起許一諾的手腕。

“走！”

他沒有絲毫猶豫，拽著許一諾就朝著許家的方向大步奔去。

那根被擦得發亮的竹簽，被他緊緊攥在手心，隨后又像是下了什么決心般，精準地扔進了湍急的溪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