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崇禎饑年:從太行修堡屯田開始
,**里點著一盞豆大的油燈。李田坐在炕沿上,看著孫童生在發黃草紙上寫寫畫畫。老頭手微抖,字跡卻規整得很?!叭簦话偎氖呖??!睂O童生念叨,“公倉余糧一石八斗,折合二百七十斤。按日耗三十八斤算,撐八天。不夠?!崩钐锏馈??!肮珎}是公倉,各家還有私藏吧?”李田問,“炕洞塞一把,梁上掛一袋,灶臺底下藏一罐……都是救命糧,誰舍得全交?”:“哪家沒有?可都是保命的。不交,遲早有人**、**、斗毆。”李田望著漆黑夜色,語氣平靜,“到時候不是一家遭殃,是全村大亂。明天,盤點私糧?!?br>“讓各家交私糧?這要得罪人?!睂O童生聲音發緊。
“得罪人總比**人強?!崩钐镛D身,“孫老,勞您擬章程:交糧記賬,災后連本帶利歸還;不交的,剔除分糧名冊。”
孫童生盯他半晌,忽然發出破鑼似的笑:“好個剔除名冊!后生,你是要把全村人命擰成一股繩?!?br>
次日一早,曬場再聚滿人。李田立在賬目土墻旁,身旁孫童生持冊、趙大柱腰別木棍,神色比往常凌厲。
“鄉親們,昨天的賬大伙兒都見了。”李田開口,“公倉二百七十斤,撐八天。但這只是公倉的數,各家私藏的糧,該亮出來了。”
人群瞬間靜了,藏著心虛與警惕。
“我知道大家舍不得?!崩钐锓啪徴Z氣,又陡然轉硬,“可私糧不報,遲早出亂子——偷搶斗毆,最后全村都活不成?!?br>
“交糧記賬,災后連本帶利還;不交的,公倉一粒糧也領不到?!?br>
“憑什么?”一個漢子高聲反駁,“那是我家的糧!”
李田循聲看去:“你是王老二?家里四口人,按規矩一天該領一斤糧。我們全村一起想辦法,在斷糧之前興許還有轉機。你家私藏的,夠吃到半個月后的秋收嗎?私藏的糧食吃光之后只有死路一條了!”
王老二漲紅了臉,啞口無言。
“開始登記?!崩钐锊辉俣嘌?。
村民陸續上前,或提布袋、或端陶罐,多則兩三升,少則幾把。最**點,私糧約有一百八十斤。
李田劃去舊賬,重寫:總糧450斤,日耗38斤,可撐12天,收租3天后。
“比起原來的八天斷糧,多了四天喘息。只要再多百余斤糧,就夠全村撐到秋收!”他轉身,“但收租的事,仍沒頭緒。”
糧的事剛定,水的難題又冒了出來。**洼只剩一口井,今年水位降了三尺,日出水僅二十擔,卻總有人搶水浪費,井臺已吵過好幾回。
“分水,立規矩?!崩钐锪⒃诰叄屓苏襾砟景瀹嫼梅纸M表,“全村分六組,按卯時到戌時輪流打水,錯過等下一輪?!?br>
“趙大柱,你管井臺,每組派人盯守,插隊鬧事者先警告,再犯就治?!?br>
他分發刻著戶號組號的竹片:“這是水牌,無牌不許打水。別嫌麻煩,總比為水***強。”
規矩立了,麻煩還是來了。第三天辰時剛過,井臺便吵了起來。李田趕到時,趙大柱正揪著劉癩子的衣領,后者攥著木棍罵罵咧咧。
“他插隊還**。”趙大柱甕聲甕氣地說。
“憑什么你李田說了算?”劉癩子嘶吼,“你就是想當土皇帝!”
李田冷眼相看:“你孤身一人,按規矩一天該領十升水,卻要搶一擔——是想喝十個人的份?”
人群竊笑,劉癩子面紅耳赤。
“規矩是給全村立的?!崩钐锫曇舭l冷,“要么守,要么滾?!?br>
劉癩子惱羞成怒,揮棍撲來,卻被趙大柱一把擰住手腕,木棍落地。
“兩條路給你選?!崩钐锒紫律?,“要么守規矩,要么現在走,再也別回**洼?!?br>
劉癩子渾身發顫,終究低聲認慫:“我守……”
鬧劇平息,一個沙啞聲音傳來:“好手段?!?br>
人群讓開道路,一個精瘦漢子緩步走來,破爛短打,滿臉胡茬,腰間懸著一把磨亮的軍刀,透著悍氣。
“你是誰?”趙大柱擋在李田身前。
“韓二狗,永寧衛逃兵。”漢子咧嘴笑,露出黃牙,“黑龍潭的**昨晚來踩點了,三個人,騎馬?!?br>
人群嘩然,有人喊著報官,卻被韓二狗冷笑打斷:“巡檢司收了**好處,報官也是白報。”
李田目光銳利:“你怎么確定是黑龍潭的人?”
“馬蹄纏布,是山里**的慣用手法。”韓二狗道,“我藏在林子里看見了,他們快則三四天,慢則七八天就來?!?br>
“你說這些,想換什么?”
“一口飯吃?!表n二狗指了指趙大柱,“他有力氣卻沒戰陣經驗,真打起來不頂用。我殺過人見過血,能幫你們守村子。”
李田盯他半晌:“想留下,先交軍刀,登記造冊,歸我保管。官府追查,不能連累全村?!?br>
韓二狗愣了愣,竟真的解下軍刀遞過去:“頭一回被人繳械。”
當晚,**洼進入戰備。李田召集壯勞力,韓二狗在旁指點:“設明暗哨,村口老槐、倉房草垛、井邊斷墻各藏一人;東南西北四角明哨巡邏,兩時辰**。”
“糧要分散藏,倉房留一半,另一半分戶存放,只我和孫老知道數目?!崩钐镅a充,“火把銅鑼備好,有動靜就敲?!?br>
韓二狗拍了拍趙大柱:“今晚我教你站位換哨、聽聲辨人,不然**來了,你們都是送命的貨?!?br>
**外,夜色深沉,巡夜的火光隱約移動。李田望著山巒輪廓,心頭沉重——十二天的糧、三天后的租、逼近的**,每一件都是難關。
炕邊,母親攥著破陶碗,望著他的背影發怔。三天前還老實巴交的兒子,如今竟能撐起全村的天,她既欣慰又陌生。
“娘,早點睡。”李田走過來掖好棉被,“我一定讓您活下去?!?br>
母親點頭,淚水在眼眶里打轉,終究沒落下。
李田走出**,韓二狗悄然走近。
“**最快三天到,正好趕在收租后?!表n二狗道。
李田點頭,望向殘月:“**洼的人,不是軟柿子?!?br>
韓二狗嘴角微揚:“這后生,有點意思。”
曬場的土墻在月光下泛著白光,那行賬目格外清晰。規矩立了,賬算清了,接下來,便是硬拼的時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