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三生石上渡君心
,云海被鍍上層層金邊。,手里捧著今日要呈報的命格簿簡章,目光卻有些飄忽。心口那陣隱痛自昨日歸來便未停歇,像有根細針埋在深處,每逢心神動蕩便輕輕一刺。“星君今日氣色倒比昨日好些。”守門的天將與他相熟,笑著搭話。,唇角習慣性揚起三分笑:“勞將軍掛心,不過是前幾日下凡辦事,沾染了些凡塵濁氣,調息一番便無礙了。”,連他自已都快信了。,三十六重宮闕次第鋪開。仙霧繚繞間,瑤臺瓊閣若隱若現,仙娥捧著瓊漿玉露穿行如蝶,遠處傳來隱約的絲竹聲——今日似是哪位仙家的**。。廊外銀河倒懸,星子如砂,這本是他看了千萬年的景致,今日卻莫名覺得晃眼。他下意識抬手按了按心口,那里又傳來一陣細密的疼?!敖俨辉诓旧?,在心上?!?br>東華帝君昨日那句話,在他腦中反復回響。帝君向來惜字如金,能說出這般點撥,已是破例??蛇@“劫”究竟是何劫?這“心”又為何而痛?
他正思忖間,前方云廊轉角處傳來一陣輕緩的腳步聲。
那腳步聲很特別,不似仙娥的輕盈,也不同天將的沉肅,每一步都踏得極穩,帶著某種古老的韻律,仿佛踩在時間的脈絡上。
司命下意識抬眼看去。
仙霧在這一刻恰好被天風吹散一角。
來人著一身玄底銀紋的廣袖長袍,衣擺處用暗金線繡著繁復的古老圖騰,仔細辨去,似是龍形卻又非龍,威嚴中透著幾分祥瑞之氣。墨發未束冠,只以一根簡樸的烏木簪松松挽起大半,余下幾縷垂在肩側。
最攝人的是那雙眼睛。
淺金色的瞳孔,像熔化的琥珀,又像凝固的日光。目光掃來時,無悲無喜,無波無瀾,只余一片亙古的冰冷。那冷不是刻意為之的疏離,而是從骨子里透出來的、歷經萬古沉淀后的沉寂。
司命整個人僵在原地。
心臟在那一瞬間驟停,隨即瘋狂擂動,劇痛排山倒海般襲來,痛得他眼前發黑,幾乎要站立不穩。他下意識扶住身側的云廊玉柱,指節捏得泛白。
是他。
那個在他破碎記憶里蜷縮的幼獸,那個讓他心口痛了整夜的謎團——
渡月。
可眼前的渡月,與他零星記憶中那個會蹭他手心、會蜷在他腳邊的身影,沒有半分重合之處。這是九重天新任的狻猊神君,掌祥瑞、鎮邪祟,身份尊崇,神力深不可測。
渡月也看見了他。
那雙金瞳在他臉上停留了一瞬。真的只是一瞬,短得像風吹過水面漾起的一點漣漪,隨即平復如鏡。沒有驚訝,沒有停頓,甚至沒有一絲一毫多余的情緒,就像看見廊邊一株仙草、一片流云。
然后他移開視線,腳步未停,徑自從司命身側走過。
玄色衣袍拂過白玉地面,悄無聲息??諝庵袣埩粝乱豢|極淡的冷香,像是雪后松針的味道,清冽透骨。
司命還保持著扶柱的姿勢,怔怔望著那道背影消失在云廊盡頭。心口的劇痛漸漸緩成綿密的鈍痛,卻比方才更磨人。
他不記得我。
不,不是不記得。是根本……視如陌路。
那句話是怎么說的?形同陌路。司命此刻才真切體會到這四個字的分量。那眼神里的冷,不是偽裝,不是賭氣,是真正的空茫——他在渡月眼里,與這九重天萬千仙僚并無不同。
“星君?”身后傳來試探的喚聲。
司命猛地回神,松開不知何時已深深掐進掌心的手指,轉身時面上已恢復平靜。來的是天帝座下傳令的仙官,正疑惑地看著他:“星君可是身體不適?方才臉色有些蒼白?!?br>
“無妨?!彼久α诵?,順手理了理袖口,“昨日未曾休息好??墒翘斓郾菹聜髡??”
“正是。諸位仙君已陸續至凌霄殿了。”
司命頷首,隨仙官往前走去。每一步都踏得穩,心跳也漸漸平復,唯有袖中微顫的手指泄露了方才那一刻的天崩地裂。
凌霄殿內已聚了數十位仙君。司命的位置在殿中偏左,不算起眼,卻也能將殿上情形盡收眼底。他垂眸整理手中簡章,余光卻不由自主地掃向殿門。
又過片刻,那道玄色身影踏入殿中。
滿殿仙音似乎都靜了一瞬。
不少仙君投去或好奇或探究的目光。狻猊神君受封不過月余,平日深居簡出,許多仙家今日也是頭一回見得真容。上古神獸后裔,血脈尊貴,神力天成,這樣的存在無論放在何處都是矚目的焦點。
渡月對周遭視線恍若未覺,徑自走到殿右前方預留的位置站定。那是僅次于幾位帝君的位置,與他如今的身份相符。
司命收回余光,盯著手中簡章上的墨字,卻一個字也看不進去。心口那根針又開始作祟,細細密密地疼。他想起成玉昨日擠眉弄眼說的話:“那位新任的狻猊神君,聽說模樣是頂頂好的,就是性子冷了些,多少仙娥在瑤池邊蹲守,都沒見他笑過一回。”
連宋當時搖著扇子接話:“上古血脈嘛,總是有些傲氣在的。不過司命,你若是想結交,我倒是可以替你牽個線,吃頓酒的事——”
“不必?!彼久敃r搖頭打斷,“機緣未到,強求反而不美?!?br>
如今想來,那“機緣”二字說得實在可笑。他們之間哪里是機緣未到,分明是隔著深不見底的淵壑。而他對這淵壑從何而來,竟一無所知。
天帝駕臨,眾仙行禮。
例行奏報開始。司命收斂心神,上前呈報下界三月命格概要:“……南瞻部洲大梁國,國君昏聵,氣數將盡,三載內當有兵禍更迭。北俱蘆洲有妖族新主誕生,命格帶煞,三百年內與仙界當有小釁,然不至成大患……”
他聲音平穩,條理清晰,將萬千凡塵命運濃縮成簡練的判詞。這是他最熟悉的事,也是他安身立命的根本。命格筆在他手中,寫的是他人的悲歡離合,至于自已的——他從前從未想過,也需要被書寫。
奏報完畢,天帝頷首嘉許兩句。司命退回列中,目光不經意掠過右側。
渡月正微垂著眼,側臉線條在殿內明珠光華下顯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冷硬。他似乎在聽,又似乎神游天外,那種疏離感將他與整個凌霄殿隔離開來,自成一方世界。
“渡月神君。”天帝忽然點名。
渡月抬眼,金瞳看向殿上:“臣在。”
“南荒近日有異動,似有古魔氣泄露。你乃狻猊后裔,祥瑞天成,于鎮魔一道有先天之能。此事便交由你探查,必要時可調巡天衛協助。”
“臣領旨?!?br>
聲音低沉平穩,無喜無怒,就像接下今日天氣晴好這般尋常的事。
司命心口又是一刺。
南荒。又是南荒。
他那些破碎記憶里唯一的線索,就是南荒。幼獸、傷痕、蜷縮的身影……如今渡月要去南荒,而他甚至不知道,自已該不該跟去,又該以什么理由跟去。
散朝時,眾仙三三兩兩結伴而出。司命故意放緩腳步,整理袖擺,余光卻鎖著那道玄色身影。
渡月走得很快,幾乎在殿門開啟的瞬間便踏出凌霄殿,沒有絲毫停留的意思。幾個想上前搭話的仙君見狀,也只得訕訕止步。
“這位神君,性子是真冷?!彼久韨葌鱽淼吐曌h論。
“聽說連瑤池**都推了三次,西王母面上都有些掛不住?!?br>
“上古血脈嘛,總是有些脾性的。不過天帝陛下似乎頗為倚重……”
議論聲漸遠。司命獨自站在云廊邊,望著渡月消失的方向,許久未動。
仙霧聚了又散,星河緩緩流轉。九重天的時光總是這樣,看似永恒,實則每一刻都在無聲流逝。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具體多少年,記不清了——他好像也曾這樣站在什么地方,等著誰回來。
等到了嗎?
記不清了。
心口的疼又清晰起來。他按著那處,深吸一口氣,轉身往司命殿方向走去。云履踏過白玉磚,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就像他此刻心里那些翻涌卻無處著落的情緒。
經過瑤池時,他看見成玉正蹲在池邊,對著一株新移栽的仙蓮嘀嘀咕咕。連宋搖著扇子在一旁笑。鳳九從遠處跑來,手里捧著什么點心,發間鳳羽簪隨著動作輕顫。
這些鮮活的熱鬧,此刻卻像隔著一層水幕,看得見,摸不著。
“司命!”成玉眼尖,揮手喚他,“過來瞧瞧我這株‘霓裳舞’!今日竟結了第三個花苞!”
司命走過去,面上習慣性浮起笑:“元君好手藝。”
“那是自然。”成玉得意,忽然湊近些,壓低聲音,“方才凌霄殿朝會,可見到那位狻猊神君了?”
“……見到了?!?br>
“如何?”成玉眼睛發亮,“是不是如傳聞一般,冷得能凍死人?”
司命頓了頓,笑道:“神君威儀天成,自是與眾不同?!?br>
連宋在一旁搖扇輕笑:“司命這話說得,滴水不漏?!彼抗庠谒久樕限D了轉,忽然道,“你臉色倒比昨日更差些。怎么,昨夜又沒休息好?”
“些許舊疾,無礙。”司命避重就輕。
鳳九捧著點心過來,聞言關切道:“司命叔叔若是不適,我那兒有折顏上神新給的仙露,凝神靜氣最是好用?!?br>
“多謝殿下,不必勞煩?!彼久鼫芈曋x過,又閑談幾句,便借故告辭。
走出瑤池范圍,周遭安靜下來。他獨自穿過一片瓊花林,花瓣紛紛揚揚落下,有幾片沾在他肩頭發梢。他未曾拂去。
回到司命殿,推開殿門,熟悉的墨香與卷軸氣息撲面而來。無數命格簿整齊列于紫檀架上,等待批閱。這是他千萬年來的世界,安穩,有序,一切命運皆有軌跡可循。
直到昨日之前。
他走到案前坐下,展開空白命格簿,提筆蘸墨。筆尖懸在紙面良久,卻落不下一個字。
該寫什么?
寫九重天新任狻猊神君,今日凌霄殿上一瞥,冰冷徹骨?
寫司命星君心口莫名刺痛,緣由成謎?
寫那些破碎記憶里,或許存在過的相依相伴?
墨滴從筆尖墜落,在紙上暈開一團污跡。司命看著那團黑斑,忽然想起東華帝君的話。
劫在心上。
他放下筆,閉上眼,手指輕輕按著心口。那里還在疼,細細密密,綿綿不絕,像在提醒他——有些事,忘了,不等于不存在。
有些劫,躲不過,只能渡。
殿外傳來仙鶴清唳,穿過云層,遙遙散去。
司命睜開眼,眸中閃過一絲決意。他重新提筆,在污跡旁寫下兩個字,字跡端正,力透紙背:
“渡月?!?br>
無論前因如何,無論那人是否記得。
這場劫,他渡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