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我從唐朝活到現在
,天已經亮了。。肚子里空落落的,那種感覺他很熟悉——上輩子加班到深夜,忘了吃飯,也是這樣的空。但那時他可以去樓下便利店買個飯團,現在他只能等,等人來喂他。,***難受。,入目還是那個陌生的帳頂。粗布的,深褐色,垂著已經洗得發白的流蘇。日光從窗欞里透進來,比昨天更亮一些,應該是上午了。遠處隱隱約約傳來人聲,還有雞叫,狗叫,不知哪里的馬蹄聲。。,發了會兒呆。這幾天他一直在做一件事:觀察。觀察這個房間,觀察來去的每個人,觀察那些聽不懂但漸漸能分辨出幾個詞的話語。他像一臺剛重啟的電腦,在拼命加載這個***的數據。,但收拾得很整潔。他躺的這張床——應該叫榻——是木制的,四角有柱子,柱子上掛著輕薄的紗帳。榻邊放著一張矮幾,幾上有銅制的燈盞,燈盞旁是幾卷書,還有一只小小的香爐,此刻沒有點香,但能聞到淡淡的殘留的香氣,像是某種草木的味道。,箱蓋上搭著幾件衣裳,顏色素凈。再過去是一扇門,門簾是粗布的,上面繡著簡單的花紋——阿硯認不出是什么花,只知道那繡工不算精致,但很實在。
這就是他在唐朝的家。左威衛將軍府的后宅,***的院子,他作為嬰兒的居所。
門簾響動,有人進來了。
阿硯條件反射地閉上眼睛,但馬上又睜開——他想起上輩子看過的育兒知識,嬰兒剛睡醒應該是睜著眼睛的,閉眼裝睡反而奇怪。于是他調整了一下眼神,做出那種新生兒常見的、茫然無焦距的樣子。
“小郎君醒了?”進來的是乳母劉氏,手里端著什么,笑瞇瞇地走近,“餓了吧?媽媽喂你。”
她俯下身,把阿硯從榻上抱起來。阿硯配合地發出幾聲哼哼——他正在努力學習嬰兒的啼哭,既不能太安靜(那會顯得異常),也不能太吵鬧(那會惹人煩)。哼哼幾聲,恰到好處。
劉氏抱著他坐到一旁的矮凳上,開始解衣襟。阿硯已經習慣了,閉著眼睛吃奶。這大概是穿越后唯一的好處——不用自已吃飯。但壞處也很明顯:他一個二十七歲的靈魂,被迫重溫嬰兒時期的一切,包括被喂食、被把尿、被擦洗。
尊嚴?那是什么東西?
劉氏一邊喂奶一邊絮叨:“小郎君,昨兒夜里你可乖,一覺睡到天亮,沒折騰人。不像我奶過的那些孩兒,有的夜夜啼哭,能把人**。”她頓了頓,低頭看阿硯,“你倒好,除了餓的時候哼兩聲,平時一聲不吭。不像個剛出世的,倒像是個懂事的。”
阿硯心里一緊,但臉上不動聲色——他也沒法動聲色,嬰兒的臉部肌**本不受他控制。他只能繼續閉著眼睛,做出專心吃奶的樣子。
劉氏看了他一會兒,又說:“夫人給你取名叫阿硯,硯臺的硯。這名字好,硯臺是讀書人用的,你爹是將軍,卻盼你讀書,可見是望子成龍。你可要爭氣啊,日后中了進士,當了**,媽媽也能跟著沾光……”
阿硯聽著,心里苦笑。進士?**?他連這個時代的話都還聽不全呢。這幾**拼命分辨那些語音,大致知道這是唐代的長安官話,和他上輩子學過的古漢語發音不太一樣,但似乎有一種內在的規律。他需要時間,需要大量的輸入,才能慢慢學會。
吃完奶,劉氏把他豎抱起來,輕輕拍他的背。這是拍嗝,阿硯知道。他配合地打了個嗝——這也是他努力學會的技能之一。
“好了好了,”劉氏笑著把他放回榻上,“小郎君自已玩會兒,媽媽去給你洗尿布。”
她出去了。阿硯躺在榻上,繼續觀察。
這個房間的窗戶是直欞窗,木條一根根豎著,糊著某種半透明的紙。光線透過紙變得柔和,在地上投下模糊的光影。窗邊放著一張條案,案上有銅鏡、梳子、幾只瓷盒,大約是母親的東西。墻角有一架屏風,屏風上畫著山水,墨色淡雅。
阿硯看著這些,心中涌起一種奇妙的感覺。這些東西,他只在博物館里見過。現在,它們是他的日常。
門外傳來腳步聲和說話聲。阿硯豎起耳朵聽——這是他這幾天養成的習慣,盡可能多地收集語言素材。
“……劉媽媽,小郎君可好?”是個年輕女子的聲音,聽著像是府里的丫鬟。
“好著呢,剛喂完,這會兒躺著玩。”劉氏的聲音。
“夫人說了,讓小郎君多睡睡,別老抱他,免得慣壞了。”
“曉得了曉得了。對了,翠兒,你今兒看見夫人沒有?臉色可好些了?”
“好多了,昨兒吃了大夫的藥,今兒精神頭足了些。這會兒正在佛堂上香呢,給老將軍祈福。”
“那就好。這府里啊,夫人身子骨要緊。老爺常不在家,全靠夫人撐著……”
聲音漸漸遠了。阿硯聽了個大概,心中暗暗記下:夫人身子不好?母親看起來溫柔端莊,沒想到身體有恙。他想起前天夜里母親抱他時那輕輕的咳嗽,當時沒在意,現在想來,那咳嗽確實不太尋常。
他心中忽然涌起一絲擔憂。這個母親,是他在唐朝第一個真正意義上的親人。那個懷抱的溫暖,那句“娘護著你”,是他兩輩子加起來少有的安心。如果她……
阿硯不敢往下想。
午后,陽光變得有些灼熱。劉氏把阿硯挪到榻里側,讓陰影遮著他。她自已坐在窗邊,手里拿著針線,在做一件小衣裳。那衣裳是淺藍色的,布料柔軟,針腳細密。
阿硯看著她,心中忽然有些恍惚。他想起上輩子,小時候,母親也給他做過衣裳。那時家里窮,買不起成衣,母親就買布回來自已做。縫紉機的聲音噠噠噠的,半夜里響到很晚。后來母親病了,再也沒做過。再后來,母親走了,那些衣裳也都不知去了哪里。
“小郎君,你看什么呢?”劉氏發覺他在看自已,笑了,“這么小的孩子,眼神倒是挺亮。”她放下針線,走過來俯身看他,“讓媽媽瞧瞧,我們阿硯的眼睛,怎么跟別人家的不一樣呢?”
阿硯趕緊把眼神放空,做出嬰兒常見的茫然狀。但劉氏盯著他看了很久,久到他心里發毛。
“劉媽媽,您在這兒呢。”門簾掀開,一個婆子探進頭來,“夫人讓您抱小郎君過去,說想他了。”
“好嘞,這就去。”劉氏應了一聲,把阿硯抱起來,裹好襁褓,往外走。
出了門,阿硯第一次看清了這個院子。院子不大,但很整潔,青磚鋪地,中間有一棵槐樹,枝葉繁茂,灑下一片陰涼。樹下放著幾只陶缸,不知養著什么。正房是坐北朝南的幾間屋子,門廊下掛著竹簾。有丫鬟在廊下晾衣裳,看見劉氏,笑著打招呼。
劉氏抱著他進了正房。屋里光線暗一些,有一股淡淡的藥香。阿硯看見母親半靠在榻上,臉色確實有些蒼白,但看見他進來,眼睛就亮了。
“阿硯,”母親伸出手,“來,讓娘抱抱。”
劉氏把他遞過去。母親的懷抱還是那么溫暖,帶著藥香和草木清香。她低頭看著他,輕輕摸了摸他的臉。
“瘦了點?”母親問。
“沒有沒有,”劉氏在一旁說,“小郎君能吃能睡,好著呢。昨兒夜里一覺到天亮,可省心了。”
母親點點頭,又看著阿硯,輕聲說:“阿硯,娘身子不好,不能天天抱你。你要乖,要聽劉媽**話,好好長大。”
阿硯聽著,心里一酸。他想說“娘,你要保重”,但他只能發出咿咿呀呀的聲音。
母親笑了:“阿硯在跟娘說話呢?真好。”她把他抱緊了些,輕輕哼起了那天的童謠。阿硯聽著,漸漸又困了。
傍晚時分,阿硯被抱回自已的房間。劉氏給他換了尿布,又喂了一次奶,然后把他放在榻上,輕輕拍著他入睡。阿硯其實不困,但他知道嬰兒應該多睡,于是閉上眼睛裝睡。
劉氏以為他睡著了,輕手輕腳地走出去。門簾放下后,阿硯聽見她在門外和誰說話。聲音壓得很低,但他隱約能聽見幾句。
“……你覺不覺得,這小郎君有點怪?”是劉氏的聲音。
“怪?怎么怪了?”另一個聲音,聽著像是白天那個婆子。
“眼神。太靈了。你抱他的時候,他看你那眼神,不像個剛出世的,倒像是什么都懂似的。”
婆子笑了:“劉媽媽,您多心了吧?這么小的孩子,能懂什么?”
“你不懂,我奶過四個孩兒,沒見過這樣的。還有他哭的時候,也不像別的孩兒那樣哇哇大哭,就是哼哼幾聲,好像知道哭也沒用似的。你說,這正常嗎?”
婆子沉默了一會兒,說:“興許是這孩子聰明?將門之子,天生不凡,也不是沒可能。”
“聰明?再聰明也是剛出世的。我跟你說,我奶過大娘家的那個,那孩子也聰明,可那是會說話以后才顯出來的。這個才幾天?眼睛就能盯著人看了,看得我心里發毛。”
“那您想怎么辦?跟夫人說?”
劉氏嘆了口氣:“說倒是說了,夫人那日抱他,我就提了一嘴。夫人沒說什么,但我看她那眼神,好像也知道點什么似的。后來她悄悄跟我說,讓我別到處說,說這孩子是她的**子,不許人瞎議論。”
婆子說:“那不就結了?夫人都不在意,您操什么心?再說了,這孩子要真有什么說道,那也是天意。咱們當下人的,少說為妙。”
劉氏又嘆了口氣:“也是。罷了罷了,興許真是我多心了。這孩子乖,不鬧人,我還求之不得呢。”
聲音漸漸遠了。阿硯躺在榻上,心跳如鼓。
乳母的疑心,比他想象的更重。而且,母親那天抱著他時,那一聲“你聽得懂**話,是不是”,果然不是錯覺——母親已經察覺了。但她選擇了不問,選擇了護著他。
阿硯心中涌起一股復雜的情緒。有恐慌,因為他的秘密可能隨時暴露;有感動,因為母親不問緣由地接納;也有一種決心——他必須更小心,更謹慎,絕不能給母親惹麻煩。
夜深了。窗外的月光比昨夜更亮一些,照得房間里一片清冷。阿硯睡不著,睜著眼睛望著帳頂。他想起上輩子的種種,想起那個永遠改不完方案的夜晚,想起電腦藍屏前的最后一刻。他想起出租屋的窗戶,正對著對面樓的陽臺,陽臺上晾著永遠曬不干的衣服。他想起地鐵里的人潮,每個人都低著頭看手機,誰也不看誰。
那些畫面,好像很遠很遠了。
他又想起這幾天在唐朝的日子。乳母的絮叨,母親的懷抱,婆子的閑話,丫鬟的笑聲。這個時代沒有手機,沒有電腦,沒有外賣,但有活生生的人。這些人會說話,會笑,會擔心,會護著他。他們不知道他是誰,從哪里來,但他們接納了他。
這是家嗎?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他不想再回到那個出租屋了。
窗外傳來更鼓聲,一更天了。遠遠的,不知哪條街上還有人在走動,腳步聲橐橐的。再遠處,有犬吠聲,此起彼伏,像在呼應。
阿硯翻了個身——當然,他只能稍微偏一偏頭,嬰兒的身體還做不到翻身。他看著窗欞上漏進來的月光,心中默默想:既來之,則安之。這句話,他說過很多遍了,但這一次,他好像真的有點信了。
他會學著當一個正常的嬰兒。會學著隱藏自已的眼神,控制自已的表情,模仿嬰兒的啼哭和咿呀。他會長大,會學會這個時代的語言,會了解這個時代的規矩。他會好好做李硯,做母親的好兒子,做乳母眼中的“乖孩子”。
至于那個叫沈默的人……就讓他留在那個藍屏的電腦里吧。
阿硯閉上眼睛,漸漸睡著了。這一夜,他沒有做夢。
第二天醒來,陽光依舊。劉氏進來給他換尿布、喂奶,絮叨著今天的安排。阿硯配合著,眼神放空,咿咿呀呀地應付著。劉氏看他這樣,笑了:“小郎君今天怎么呆呆的?昨兒還精神著呢。”
阿硯心中暗喜:看來裝傻奏效了。他繼續咿咿呀呀,時不時眨眨眼,做出嬰兒特有的茫然。
劉氏把他抱起來,輕輕搖晃著:“好了好了,媽媽抱你出去曬曬太陽。今兒天氣好,多曬曬,長得快。”
她抱著他出了門。陽光刺眼,阿硯瞇起眼。院子里,槐樹依舊,綠蔭依舊,丫鬟們在廊下做著針線,看見他出來,都笑著打招呼。
“劉媽媽,抱小郎君曬太陽呢?”
“是啊,多曬曬,長得壯實。”
阿硯被抱到槐樹下。斑駁的光影灑在他臉上,暖洋洋的。他聽見樹上有鳥叫,嘰嘰喳喳的,不知是什么鳥。遠處傳來隱隱約約的叫賣聲,“胡餅——熱乎的胡餅——”,拉得很長。
這就是長安。這就是他的新家。
阿硯靠在劉氏懷里,第一次真正放松下來。陽光暖得讓人想睡覺,他就真的睡著了。
睡夢中,他好像聽見有人在說話。很遠,很模糊,但他聽清了幾個字:
“……這孩子,是個有福的。”
是誰在說?他不知道。但他希望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