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渡口等到了傍晚的商販船。，常年往返于青溪峒與青風(fēng)鎮(zhèn)之間，捎帶貨品，傳遞消息，人還算厚道。陳石竹將編好的四只竹籃、兩床竹席遞過去，老王掂量了幾下，點(diǎn)頭道：“石竹，你這手藝越來越扎實了，比鎮(zhèn)上匠鋪編的還耐用。”，老王從船艙里拿出一小包用草紙包好的草藥，又?jǐn)?shù)了五文碎銀子，一并遞到陳石竹手里：“草藥是治咳嗽的，正好夠李婆婆吃半月。剩下的錢你拿著，添點(diǎn)米面。”，微微躬身：“多謝王伯。”，一句謝謝，便是最真誠的禮數(shù)。，心里總是多幾分憐惜。無父無母，卻比誰都踏實本分，不偷不搶，不怨天尤人，小小年紀(jì)，活得比成年人還要穩(wěn)重。他嘆了口氣，壓低聲音道：“石竹，最近山里不太平，你上山砍竹千萬小心。我聽青風(fēng)鎮(zhèn)來的人說，青峰山上聚了一伙山匪，不光搶商隊，連過路的百姓都不放過，你可別一個人往深山里走。”。，他在青溪峒聽過無數(shù)次，卻從未真正遇上過。峒里人世代安穩(wěn)，連吵架都少，更別說打家劫舍的惡徒。
他點(diǎn)了點(diǎn)頭，將這話記在心里：“我知道了，王伯，我會小心。”

“還有。”老王又補(bǔ)充了一句，神色更凝重了幾分，“聽說南邊在打仗，好像是……妖族要打過來了。官府和仙門都在調(diào)人，咱們這偏僻地方，說不定也會受牽連。你年紀(jì)小，遇事多躲著點(diǎn)，保命最重要。”

妖族。

這兩個字，從老王嘴里說出來，比山匪更讓陳石竹心頭發(fā)緊。

峒里的老人常說，妖族是從蠻荒世界爬出來的惡鬼，以人為食，毀山滅村，所過之處寸草不生。那是傳說里的災(zāi)難，是連仙人都要忌憚的禍患。

陳石竹一直以為，那些故事離自已十萬八千里，青溪峒有青山護(hù)著，永遠(yuǎn)不會被那些兇煞之事波及。

可今日，先是顧青崖先生說“風(fēng)雨將至”，再是老王說“妖族南下”，兩番話撞在一起，讓少年平靜的心湖，泛起了層層漣漪。

他沒有多問，只是對著老王再次道謝，轉(zhuǎn)身離開了渡口。

暮色已經(jīng)徹底沉了下來，天邊只剩下最后一抹暗紫色的霞光，將青溪峒的泥巷染得昏黃。家家戶戶都亮起了燈火，昏黃的燈光從窗欞里透出來，映著濕漉漉的路面，平添了幾分煙火氣。

陳石竹沒有先回自已的土坯房，而是提著草藥，走向了巷中段李婆婆的家。

李婆婆的屋子比陳石竹的稍好一些，卻也破舊不堪，屋里點(diǎn)著一盞油燈，火苗微弱，照亮了老人佝僂的身影。她正坐在炕邊，**自已的膝蓋，一到陰雨天，她的腿疾就會發(fā)作，加上常年咳嗽，身子骨早已弱得經(jīng)不起半點(diǎn)風(fēng)吹雨打。

聽到腳步聲，李婆婆抬起頭，看到是陳石竹，渾濁的眼睛立刻亮了起來：“石竹回來啦？快，快進(jìn)屋，婆婆蒸了紅薯，熱乎著呢。”

老人的聲音沙啞，卻帶著說不出的溫和。

陳石竹走上前，將草藥輕輕放在桌上，低聲道：“婆婆，這是今日換的草藥，您記得按時煎服。往后我多編些竹器，爭取給您換更好的藥。”

李婆婆拿起草藥，眼眶一下子就紅了。

她伸手，輕輕**著陳石竹粗糙的臉頰，指尖顫抖：“苦了你了，孩子。婆婆這把老骨頭，不值得你這么費(fèi)心。你該多留點(diǎn)錢給自已添件新衣，買雙新鞋，你看你的草鞋，都磨破成什么樣了。”

陳石竹的草鞋，鞋底早已磨穿，腳趾頭露在外面，凍得泛白。

他卻搖了搖頭，露出了極少出現(xiàn)的淺淺笑容：“我不冷，草鞋還能穿。婆婆身體好，我就安心。”

他從小就不會說什么暖心話，可每一句，都實打?qū)嵚湓谛纳稀?br>
李婆婆抹了抹眼角，從炕邊端過一個粗瓷碗，碗里盛著兩個蒸得軟糯的紅薯，熱氣騰騰：“快吃，剛出鍋的，暖身子。”

陳石竹沒有推辭。

他知道，若是拒絕，老人反而會難過。

他拿起一個紅薯，慢慢剝著皮，先遞到李婆婆手里：“婆婆先吃。”

“婆婆吃過了，這是特意給你留的。”李婆婆把紅薯推了回來，“你正是長身體的時候，要多吃點(diǎn)。”

少年不再推讓，小口小口吃著。

紅薯很甜，很軟，暖到了胃里，也暖到了心里。

在這清苦的歲月里，一口熱食，一句關(guān)心，便是他能擁有的最珍貴的溫暖。

他陪著李婆婆坐了半個時辰，聽老人念叨著過去的事，念叨著峒里的家長里短，念叨著**娘在世時的模樣。陳石竹靜靜聽著，從不打斷，偶爾點(diǎn)頭應(yīng)和一聲。

他喜歡這種安穩(wěn)的感覺。

喜歡這昏黃的燈光，喜歡老人溫和的聲音，喜歡這沒有紛爭、沒有兇險、只有煙火氣的片刻安寧。

離開李婆婆家時，夜色已經(jīng)深了。

天上繁星點(diǎn)點(diǎn)，月光灑在泥巷里，把少年的身影拉得很長。阿黃一直守在門口，見他出來，立刻搖著尾巴湊上來，用腦袋蹭著他的手心。

陳石竹彎腰，摸了摸黃狗的頭，輕聲道：“阿黃，回家了。”

一人一狗，慢慢走回巷尾的土坯房。

推開門，屋里一片漆黑，他摸索著點(diǎn)燃油燈，昏黃的火苗亮起，照亮了狹小破舊的屋子。他把剩下的一個紅薯放在桌上，又將那五文碎銀子小心地放進(jìn)床底的一個小木盒里。

那是他全部的積蓄。

不多，卻攢得踏實。

做完這一切，陳石竹才坐在床邊，緩緩從懷里，掏出了那枚顧青崖先生送給他的竹佩。

玉佩在油燈下，泛著溫潤的青碧色光芒，上面那道竹紋，像是活過來一般，隱隱有氣流流轉(zhuǎn)。

他指尖輕輕摩挲著玉佩，一遍遍回想著顧青崖說的話。

“青溪峒看似安穩(wěn)，實則風(fēng)雨將至。”

“持此玉佩，往江南而行，青竹書院是你安身立命的地方。”

“天地再大，規(guī)矩不能亂；人心再雜，本心不能丟。”

少年眉頭微蹙。

他不想走，也不想離開青溪峒。

這里有他的家，有李婆婆，有峒里的鄉(xiāng)親，有他從小到大的一切。他只想守著這片小小的天地，安穩(wěn)度日，從未想過要去什么江南，什么青竹書院，更沒想過要去面對什么山匪、什么妖族。

他只是一個普通的泥巷少年，連字都不識幾個，連修行是什么都不知道，又能做什么呢？

陳石竹輕輕嘆了口氣。

他將竹佩重新揣回懷里，緊貼心口，仿佛能從中汲取一絲安定的力量。

他沒有讀過書，不懂什么大道理，可他知道一件事——無論發(fā)生什么，他都不能丟下李婆婆，不能丟下青溪峒。

要走，也帶著大家一起走。

要留，就一起守著。

這是他的本分，也是他心里最樸素的規(guī)矩。

當(dāng)夜，陳石竹沒有像往常一樣倒頭就睡。

他想起顧青崖的身影，想起那溫和卻深邃的眼神，想起先生說的“根扎深，是立命；不爭奪，是本心”。他盤膝坐在床上，按照本能，閉上雙眼，深呼吸。

他不知道這是修行，只覺得這樣坐著，心里會格外平靜。

窗外月光灑落，透過破漏的屋頂，落在少年身上。

懷里的竹佩，悄然散發(fā)出一縷極淡、極柔和的清氣，順著他的肌膚，緩緩滲入體內(nèi)。

陳石竹只覺得渾身暖洋洋的，白日里上山砍竹的疲憊，瞬間消散無蹤。四肢百骸，像是被清泉洗過一般，通透舒暢。

他的呼吸，越來越緩，越來越輕，與窗外的風(fēng)聲、蟲鳴，漸漸融為一體。

阿黃趴在床腳，腦袋擱在爪子上，睡得安穩(wěn)。

這一夜，青溪峒無波無瀾，平靜得如同往日。

可無人知曉，一場暗流，正在悄然逼近。

次日清晨，天剛蒙蒙亮，陳石竹便被一陣嘈雜的呼喊聲驚醒。

不是峒里人平日的說話聲，而是驚慌的大叫，還有器物破碎、男人怒罵的聲音。

“山匪！是山匪來了！”

“快躲起來！把糧食藏好！”

“他們手里有刀！救命啊！”

凄厲的呼喊，瞬間劃破了青溪峒的寧靜。

陳石竹猛地睜開眼，臉色一變。

他翻身下床，抓起墻角那根青竹棍，二話不說，推門沖了出去。

阿黃也被驚醒，低吼一聲，緊隨其后。

泥巷里，一片混亂。

鄉(xiāng)親們驚慌失措地四處奔跑，老人拉著孩子，婦女抱著包袱，哭喊聲、尖叫聲亂作一團(tuán)。巷口方向，十幾個手持砍刀、棍棒的壯漢，正橫沖直撞，踹開百姓的家門，大肆搶掠。

為首的是一個滿臉刀疤的壯漢，身高體壯，目露兇光，手里握著一柄明晃晃的鬼頭刀，一腳將峒主踹倒在地，厲聲喝道：“老東西，把青溪峒的糧食、銀子全都交出來！不然，老子一把火燒了你們整個村子！”

峒主嘴角淌血，卻依舊死死擋在前面，嘶吼道：“你們這群**！光天化日之下強(qiáng)搶民村，就不怕遭天譴嗎！”

“天譴？”刀疤臉哈哈大笑，聲音**而囂張，“在這青峰山里，老子就是天！老子就是法！今天要么交東西，要么死，你們自已選！”

他揮了揮手，身后的山匪更加肆無忌憚，砸門的砸門，搶東西的搶東西，有年輕婦人被拉住，發(fā)出絕望的哭喊。

看著眼前的一切，陳石竹的拳頭，緩緩握緊。

他的眼神，依舊平靜，可平靜之下，藏著一絲從未有過的冷意。

他從小不惹事，不打架，不與人爭斗。

可他也記得爹說的話——不欺負(fù)人，也別讓人隨便欺負(fù)。

峒里的鄉(xiāng)親，都是老實本分的百姓，李婆婆還在屋里，腿腳不便，跑都跑不動。

若是任由這些山匪肆虐，青溪峒就毀了。

陳石竹沒有絲毫猶豫。

他握緊手中的青竹棍，腳步一踏，朝著巷口的方向，緩緩走了過去。

沒有狂奔，沒有怒吼，只有一步一步，沉穩(wěn)而堅定。

阿黃跟在他身邊，毛發(fā)豎起，喉嚨里發(fā)出低沉的咆哮。

少年的身影，在混亂的人群中，顯得格外單薄。

可他的脊背，挺得筆直，像一株扎根在石縫里的青竹，風(fēng)雨欲來，卻絕不彎腰。

刀疤臉很快注意到了這個迎面走來的少年。

看著陳石竹穿著破舊的粗布衣裳，手里握著一根不起眼的青竹棍，刀疤臉嗤笑一聲，滿臉不屑：“哪里來的小崽子，也敢擋老子的路？活膩歪了？”

陳石竹停下腳步，站在距離刀疤臉三步遠(yuǎn)的地方。

他抬起頭，眼神平靜地看著眼前的兇徒，沒有絲毫畏懼。

清晨的微光，灑在少年黝黑而堅毅的臉上。

他緩緩開口，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遍了混亂的巷口，一字一句，沉穩(wěn)如石：

“這里是青溪峒，是百姓過日子的地方。”

“把搶來的東西放下，滾出村子。”

“否則，我不會讓你們，再前進(jìn)一步。”

聲音不大，卻帶著一股從骨子里透出來的規(guī)矩與倔強(qiáng)。

刀疤臉先是一愣，隨即仰天大笑，仿佛聽到了天底下最好笑的笑話。

所有山匪，也跟著哄笑起來。

一個泥巷里的窮少年，一根磨舊的青竹棍，竟然敢對十幾個持刀山匪，說這樣的話。

在他們看來，這無異于以卵擊石，自尋死路。

刀疤臉收住笑聲，眼神驟然變得陰狠，鬼頭刀一指陳石竹，厲聲道：“小**，既然你找死，那老子就先宰了你，殺雞儆猴！”

話音落下，他提著鬼頭刀，大步朝著陳石竹沖來，刀鋒凌厲，直劈少年頭頂！

風(fēng)聲呼嘯，刀鋒刺骨。

周圍的鄉(xiāng)親們發(fā)出一聲驚呼，閉上了眼睛，不敢去看接下來的慘狀。

李婆婆拄著拐杖，從屋里跌跌撞撞跑出來，哭喊著：“石竹！快躲開！”

陳石竹站在原地，沒有退，沒有躲。

他望著劈來的刀鋒，眼神依舊平靜。

就在刀鋒即將落在他頭頂?shù)膭x那。

少年手腕一翻。

手中青竹棍，驟然抬起。

沒有花哨招式，沒有驚天氣勢。

只有最簡單、最直接、最沉穩(wěn)的一擋。

“啪——”

一聲清脆的響動，驟然響起。

青竹棍與鬼頭刀，硬生生撞在一起。

刀疤臉臉上的囂張，瞬間僵住。

他只覺得一股莫名的力道，從刀身傳來，震得他手腕發(fā)麻，虎口劇痛，整個人不由自主地后退了一步。

一刀，竟被一個少年，硬生生擋了下來。

陳石竹站在原地，紋絲不動。

懷里的竹佩，微微發(fā)燙。

一縷無人察覺的清氣，順著竹佩涌入他的體內(nèi)，匯入他的手臂，匯入他手中的青竹棍。

少年看著眼前震驚的刀疤臉，眼神依舊平靜，語氣依舊沉穩(wěn)。

“我說過。”

“不準(zhǔn)，再前進(jìn)一步。”

晨光之中，泥巷少年，手持青竹，直面兇匪。

一顆守土護(hù)親的寸心，在亂世將至的風(fēng)雨里，第一次，露出了鋒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