雜役堂的住處，比于是想象中還要簡陋，卻比他過往任何一個夜晚的容身之所都要好上無數倍。

那是一座依著山壁搭建的長排屋舍，通體由粗糙的木材和灰泥筑成，被稱為“丁字舍”。

張鐵領著于是，推開一扇吱呀作響的木門，一股混雜著汗味、泥土氣息和淡淡霉味的熱浪撲面而來。

屋內光線昏暗，只有高處幾個小小的氣窗透進些許天光。

長長的通鋪幾乎占滿了整個空間，鋪著干草和洗得發白的粗布褥子，密密麻麻，恐怕能睡下二三十人。

此時己是午后，大部分鋪位空著，只有角落里蜷縮著一個人影，似乎在睡覺。

“喏，你就睡這兒吧。”

張鐵指著靠近門口的一個空鋪位，“這地方通風，就是晚上可能有點冷，多蓋點。”

那鋪位緊挨著門縫，確實能感覺到絲絲涼意，褥子也薄得可憐。

但對于是而言，這己經是天堂。

他小心翼翼地摸了摸那粗糙卻干燥的褥子，用力點了點頭：“謝謝張鐵師兄，這里很好。”

張鐵憨厚地笑了笑，幫他把領來的兩套灰色雜役服和一套薄被放在鋪位上。

“你先收拾一下，換身衣服。

你這身……得扔了。”

他指了指于是身上那件幾乎無法蔽體的破爛衣衫。

于是臉一紅，連忙抱著新衣服，有些無措。

張鐵看出他的窘迫，指了指屋子盡頭用草簾隔開的一小塊地方：“那邊是洗漱的地方，有個大水缸，你去擦洗一下。”

于是感激地看了張鐵一眼，抱著衣服快步走過去。

草簾后果然有一個半人高的大水缸，旁邊放著幾個木盆。

他舀了半盆冰冷的山泉水，用一塊粗糙的布巾，仔細地、用力地擦拭著身體。

冰冷的水刺激得他首打哆嗦，但皮膚上積年的污垢被洗去，露出原本略顯蒼白的膚色，一種前所未有的清爽感讓他幾乎想要*嘆。

換上灰色的雜役服。

衣服有些寬大，空蕩蕩地掛在他瘦骨嶙峋的身上，但布料結實，干凈，帶著皂角的清新氣味。

他珍惜地撫平衣角的每一絲褶皺，仿佛穿上的不是一件粗布衣服，而是某種莊嚴的禮服。

當他重新走出來時，張鐵眼睛亮了一下：“嘿，人靠衣裳馬靠鞍，這么一捯飭，精神多了！”

于是不好意思地低下頭。

這時，角落里那個睡覺的人翻了個身，嘟囔了一句：“吵什么吵……還讓不讓人睡覺了……”聲音帶著明顯的不耐煩。

張鐵連忙壓低聲音，對于是說：“那是趙虎，脾氣不太好，你以后盡量別惹他。”

于是看向那個方向，只見一個身材比自己壯實不少的少年坐起身，睡眼惺忪地看過來，眼神里帶著審視和不善。

于是心里一緊，連忙低下頭，不敢與他對視。

張鐵拉著于是走出丁字舍，開始給他介紹雜役堂的規矩。

“咱們雜役弟子，說白了就是宗門的根基，最苦最累的活兒都是咱們干。”

張鐵一邊走一邊說，“每天天不亮就要起床，挑水、劈柴、清掃院落、打理藥田、喂養靈獸……活兒多著呢。”

他指著遠處一片被開墾出的梯田：“瞧見沒？

那是咱們堂負責的藥田，種著最低階的‘青芽草’，是煉制辟谷丹的主藥。

打理藥田可是個細致活兒，澆水、除草、捉蟲，一點不能馬虎，要是死了一株，扣的貢獻點可不少！”

“貢獻點？”

于是捕捉到這個陌生的詞。

“對，貢獻點！”

張鐵來了精神，“這就是咱們雜役弟子的**子！

干活干得好，管事會記錄在冊，月底根據表現發放貢獻點。

貢獻點可以去‘善功房’換東西——吃的、用的、最基礎的修煉功法《引氣訣》、甚至偶爾還能換到一兩塊下品靈石！”

提到《引氣訣》和靈石，張鐵的眼睛都在放光。

“只要攢夠了貢獻點，換到《引氣訣》，咱們就有機會感應靈氣，踏入煉氣期！

哪怕只是煉氣一層，那也算是真正踏上仙路了，說不定就有機會晉升外門弟子！”

仙路！

外門弟子！

這兩個詞讓于是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他雖然懵懂，但也從木師叔和張鐵的話語中明白，那是一條通往更廣闊天地的路。

安穩的生活是他所求，但若能變得更強，是不是就能更好地守護這份安穩？

“不過啊，”張鐵的語氣又低落下來，拍了拍于是的肩膀，“難啊！

貢獻點難掙得很。

像咱們，每天累死累活，一個月下來，能攢夠換幾頓飽飯和《引氣訣》前幾層口訣的貢獻點就不錯了。

想換靈石？

那得省吃儉用攢上好幾個月！

而且，活兒要是干得不好，或者得罪了人，貢獻點說扣就扣……”正說著，一陣清脆的鐘聲從遠處傳來。

“開飯了！”

張鐵眼睛一亮，拉著于是就往一個方向跑，“快走！

去晚了就只能喝湯底了！”

雜役堂的飯堂同樣簡陋，但此刻卻人聲鼎沸。

幾十個灰衣少年排著長隊，眼巴巴地望著前方。

空氣里彌漫著食物最原始的香氣，對于饑腸轆轆的于是來說，這味道比任何仙音妙樂都更動人。

輪到他們時，廚役從一個巨大的木桶里舀了一大勺稠厚的米粥，倒進于是的粗陶碗里，又從一個盆里夾了一個雜糧饅頭，一小碟咸菜。

捧著熱騰騰的粥碗，聞著糧食的香氣，于是的手都在微微顫抖。

他跟著張鐵找了個角落坐下，看著碗里那濃稠的、泛著米油的粥，和那個實實在在的饅頭，眼眶又一次**了。

在故鄉，最后那段時間，一碗能照見人影的稀湯，就是無上的美味。

他小心翼翼地喝了一口粥。

溫熱的、帶著米香的糊糊滑過喉嚨，落入空蕩蕩的胃袋，帶來一種難以言喻的滿足感。

他又咬了一口饅頭，粗糙的口感卻無比實在。

他吃得很慢，很珍惜，仿佛在品嘗世間的極致美味。

張鐵在一旁狼吞虎咽，很快把自己的那份吃完，看著于是的樣子，嘆了口氣，把自己碗里最后一點粥底刮給他：“慢點吃，別噎著。

以后天天有的吃。”

天天有的吃。

于是抬起頭，看著張鐵憨厚的笑容，看著周圍雖然嘈雜卻充滿生氣的飯堂，看著碗里實實在在的食物。

這一刻，所有的悲傷、孤獨和恐懼，似乎都被這碗熱粥暫時驅散了。

他用力地咀嚼著，感受著食物帶來的力量和溫暖。

這里，有遮風擋雨的屋子，有干凈的衣服，有能填飽肚子的飯菜，有關心他的師兄（比如張鐵），還有……一個看似遙不可及，卻真實存在的希望。

安身。

他終于安下身來了。

盡管未來依舊模糊，盡管仙路聽起來艱難無比，但至少此刻，他心中充滿了對木師叔、對張鐵、對青嵐宗的感激。

他要留下來，他要努力干活，他要攢貢獻點，他要修煉。

他要牢牢抓住這份來之不易的安穩。

少年低頭，將碗里最后一粒米舔得干干凈凈，眼神里，第一次燃起了微弱卻堅定的光。